第18章 五重機關·焚靈入地（上）
青銅門在身後合上的聲音不是砰，是嗡。一口古鐘被敲過之後餘韻不散的低鳴。
黑暗直接砸下來了。門縫裡漏進來的最後一絲應急靈光消失之後，視覺就徹底沒用了。眼前不是黑，是空白。視網膜在拼命找光，找不到，開始自己製造一些不存在的光斑，灰白色的，不停遊動，像一群被困在玻璃罐里的螢火蟲。
明燭伸出手，看不到自己的手指。
「手。」驚鴻的聲音在左邊。很近，不到兩尺。但聲音在黑暗裡聽起來比白天遠。「誰的手給我一下。我什麼都看不見。」
「都一樣。」靈犀在右邊，說話的方向比驚鴻靠前半步，她已經往前走了。「黑曜石地面能吸靈光。學宮用的這種黑曜石是崑崙北脈的沉星礦……」
「靈犀。」
「嗯。」
「現在不用講地質。」
靈犀頓了一下：「好。」
灰灰從驚鴻的領口裡發出一聲很輕的吱。不是叫，是氣流從鼻孔里被擠出來的短促哼聲。它在害怕。灰灰害怕的時候從來不叫。它只在驚鴻緊張的時候離開領口，但現在它把整個身體都縮進了驚鴻鎖骨和衣領之間的凹陷里，只露出兩隻耳朵尖。
明燭把銅簪從領口抽出來。
簪面是燙的。從走廊里開始脈動之後，溫度就沒降下來過。他把簪子橫在掌心，簪面上的赤銅紋路在虎口位置鼓動著一種極其緩慢的節奏。不是心跳，比心跳慢，大約三次呼吸才跳一下。
他把靈力往簪子裡推了一線。
很細的一線。不是逆脈灌靈。他只是把靈力從丹田直接灌進簪身，跟週遊課上教的一樣。簪尖亮了。一層很薄的赤光從簪尖蔓延到簪身的一半，停在那裡不往前走了。赤光不強，但在全黑的環境裡已經足夠。明燭看見了自己的手，看見了驚鴻攥著蠻蠻笛的指節，指節發白，看見了靈犀的半張臉。她的眼睛沒有看銅簪的光，正盯著前方黑暗裡遠處某個看不見的方向，拇指翹了一下。
「地上有腳印。」她說。
明燭低頭。銅簪的赤光照亮了黑曜石地面。地面上有一層很薄的灰，和走廊入口處封靈陣靈文消散後的灰白色粉末一樣。粉末上印著一行赤腳的腳印，腳趾分明，每一步的間距不規律。前兩步間距一尺半，第三步突然縮短到半尺，第四步又拉長到兩尺。步子時大時小，走路的人像在抽筋。
齊遠的腳印往走廊深處去了。方向是直的。
但走廊不是直的。
銅簪的赤光照出去不到一丈就斷了。被吞了。崑崙北脈沉星礦吸靈光。這面牆、這地面、這穹頂，整條走廊是用吸靈光的黑曜石砌的。建造者不想讓闖入者看清楚前面的路。
「走吧。」明燭把銅簪舉到胸口高度。赤光在黑暗裡撐出一小團暖色的空間，剛好夠三個人並肩站在光里。光團的邊緣不規則，被風吹歪的火一樣，明燭手抖的時候也跟著抖。
他往前邁了一步。
黑暗中，極遠處，藤蔓剝離石壁的聲音忽然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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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了大約三次呼吸。然後重新響起來，比剛才更快，更密。方向不再是模糊的「前方」，而是正前方。有什麼東西聽到了他們的腳步聲，把全部注意力從齊遠身上轉過來，對準了入口。
「它知道我們進來了。」驚鴻壓著聲音說，把蠻蠻笛橫在胸前，笛孔朝外。
靈犀沒說話。她把袖子重新卷了一下，剛才卷到肘關節以上的袖子在跑過走廊的時候滑下來了一截。她從腰帶里抽出那本寫著「第二方案」的筆記，翻到某一頁。銅簪的赤光照在紙面上，淡金色的感應符墨跡隱隱發光。然後她把筆記合上了。
「第一關在前面，跟我算的距離差不太多，誤差不到十步。」
「什麼距離？」驚鴻問。
「從入口到第一關的距離。我把四樓走廊的圖紙從萬靈閣的建築志里抄下來了，按比例尺算，第一關應該在入口往內四十七步的位置。」她把筆記塞回腰帶，「現在是三十步。還有十幾步就到了。我們的腳步聲已經把它激活了。」
明燭走出第四十步的時候，黑曜石地面變成了土。
從石磚縫隙里先冒出來一點泥，然後泥越來越多，到最後一步踩下去鞋底陷進了半寸深的泥里。泥是濕的，粘稠的深色汁液帶著腐草的氣味，甜膩里有一層腥。
銅簪的赤光照出去。前方不再是走廊。
一整片藤蔓織成的牆從地面到穹頂，從左壁到右壁。密密麻麻的墨綠色藤蔓編織成一道活的門，每一條都在蠕動，像無數條被釘在牆上的蛇，等著什麼東西靠近到被抓得住的距離。藤蔓之間偶爾裂開一道縫，縫裡露出更深處的景象。石壁上爬滿了同樣的藤蔓，地面上堆著成堆的枯藤，枯藤堆里有白色的東西。骨頭。某種小型靈獸的骨骸，被藤蔓絞碎之後疊在一起。
萬根草陣。
靈犀在明燭背後低聲說：「祝余變異藤，上古崑崙的祝余草，食之可以不飢。但這種是變異種，吸食靈力生長，纏住獵物之後不直接絞死，它會把獵物裹起來，從皮到骨慢慢吸乾靈力。獵物的靈力越強，它再生得越快。」
「弱點是什麼？」
「火。」靈犀說，「但它再生速度快，普通靈火燒斷一根，燒的過程它就能再長出三根，必須一次性大面積焚燒。」
話沒說完，最靠近明燭的一根藤蔓，離他的腳踝不到一寸，突然彈了起來，是從地面豎直彈起，像壓到底的彈簧鬆了手一樣。藤蔓的尖端在空中彎折，對準了明燭握銅簪的手。
明燭往後跳了一步。靈帚的帚尾擦過地面，濺起一片腐泥。
那根藤蔓沒有追擊。它停在半空中，像抬頭嘶嘶吐信的蛇一樣，在等，在判斷。
然後所有藤蔓同時動了。
整面藤牆，整條走廊的墨綠色藤蔓，得到了同一個命令，同時朝三個人的方向抽過來。空氣中炸開一股腥甜，濃到嗆嗓子。地面上的泥在翻湧，泥底下還有藤蔓。它們從腳底鑽出來，纏上了明燭的左腳踝。
「扇子！」驚鴻吼道。他左手把蠻蠻笛送到嘴邊，笛孔里迸出一串極其尖銳的高頻音符。蠻蠻，山海經中「其狀如鳧，一翼一目」的上古異禽，它的鳴叫對低等靈獸有天然的壓制力。
靠近驚鴻的三根藤蔓頓了一下，遲疑了。藤蔓沒有耳朵，但它們對音波的靈紋共振有本能的反應。蠻蠻笛吹出來的是通過音波傳遞的靈紋振動。
但那三根藤蔓遲疑的同時，另外五根越過它們，直取驚鴻的右手。握著笛子的那隻手。
靈犀的畢方羽扇亮了起來。扇面本身的靈光。畢方羽扇的骨架是畢方鳥的翅骨磨製的，扇面用的是畢方翎羽織成的帛。青焰是畢方鳥的本命火，但扇子本身不是只能扇火，還能扇風。
靈犀橫扇一揮。一道肉眼可見的氣浪從扇面炸出去，靈風。靈風掃過明燭腳踝上的那根藤蔓，藤蔓的皮在靈風裡裂開，裂口中滲出墨綠的汁液。藤蔓吃痛鬆了半圈，明燭趁機抽出腳，往後退了半步。
但靈風只吹開了一層。
藤蔓的再生速度比靈犀在古籍里看到的記錄快了足足兩倍。被靈風颳裂的藤蔓皮在三息之內就重新合上了，合上的位置還長出了新的分支。更細，更密，數量是原來的三倍。
「不對。再生速度不對。」靈犀又扇了一扇靈風，同時轉頭看了一眼牆上藤蔓的走向。「這不是萬根草陣的原始形態！有人加了催化術，加速生長、加速再生、加速攻擊頻率。」
「齊遠加了層料。」明燭說。他的左腳還在刺痛。藤蔓上的吸靈刺扎進了皮膚。吸靈刺是一根極細的吸管，刺進皮膚的瞬間就開始抽取靈力。他的丹田位置冷了半度，被抽走了一絲靈力。
「你們退後。」
他把銅簪舉高。簪面貼著額頭，燭龍印的位置。一個下意識的動作。他把靈力從丹田提出來。普通灌靈往下走，肩井到勞宮。逆脈灌靈往上走，丹田到膻中，到夾脊關，到玉枕。
靈力推到夾脊關的時候，上半段還堵著。掉了兩層鏽屑。第一層是在床上掉的，第二層是在逐風場上凌晨掉的。但那是從下往上推。現在他沒時間慢慢擠。
他把靈力撞向夾脊關的上半段。
疼。尖銳的刺痛。脊椎正中間被人用一根燒紅的針扎進去，扎到了骨頭裡的髓。明燭的嘴唇白了。吸靈刺還在抽他的靈力，丹田又冷了一截。
但他沒停。他把丹田裡剩下的全部靈力一次性推過夾脊關。
脊椎從腰到後腦勺沿著一條線燒了起來。一種深層的灼熱，骨頭裡一道被封了四千年的舊岩漿被靈力推醒了。岩漿衝破夾脊關的鏽殼，沿著脊骨往上直灌百會。
銅簪亮了。
簪面上的赤銅紋路全部亮了起來，每一條紋路都是一道靈紋，每一道靈紋都在發光。刻在銅里的，穩如日升的光。赤光從簪面蔓延到簪身，又從簪身衝到簪尖。
簪尖上冒出了火。
不是凌晨逐風場上拳頭大的小火苗。是整條手臂長的赤金色火焰。火焰的中心是白的，白到發青。邊緣是赤的，赤到快要燒成橙。火焰從簪尖往外卷，不是被扇子扇出來的，是從簪子內部往外噴涌的。有方向、有力量、有自己的意志。
明燭把簪子橫掃出去。
火焰沿著藤蔓自己鋪出的軌跡倒灌回去。赤金色火焰觸碰到藤蔓的瞬間，藤蔓就瓦解了。墨綠色的藤皮在火里碎裂成灰白色的粉末，和封靈陣靈文消散後的灰一模一樣。吸靈刺從藤蔓表皮脫落，掉在泥里，化成一灘黑水。
再生速度追不上瓦解速度。
藤蔓在被燒毀的斷面往外冒新芽，但赤金火焰沿著斷面繼續燒。它不止燒表面。它順著藤蔓內部的靈維，也就是吸收靈力用的微細通道，往裡鑽。把火倒進一根吸管，從裡面燒出來。表皮還沒完全焦，內部的靈維結構已經燒空了。
整面藤牆在三十息之內塌了。結構被從內部掏空，所有藤蔓同時失去支撐，像一張被抽掉骨架的帳篷一樣坍塌下來。墨綠色的藤皮在泥里堆成一座及膝高的小山，山體的裂縫裡仍然往外冒煙。
明燭單膝跪在泥里。銅簪的火焰已經收回了簪身，燒完之後自行退回了簪面。簪面上的赤銅紋路還亮著，赤光比進門前亮了至少三成。簪子在呼吸。他感覺到了。銅簪的鼓動比進門時快了，每次呼吸都在跳。
丹田空了。靈力全部灌進銅簪跟著那道火噴出去了，現在的丹田就是一隻倒空了的陶罐，罐壁還殘留著被火燒過的餘溫，裡面什麼都沒有。
驚鴻衝過來，一把拽住明燭的胳膊把他從泥堆里拉起來。靈犀蹲在他面前，用畢方羽扇扇面的邊緣翻開他的右手指。指根處的皮膚被銅簪的餘熱燙出了一小片紅痕。毛細血管破了，皮膚底下透出一層很細的瘀紅。
「四息。」靈犀說。她在數火焰燃燒的時間。「從火焰衝出到收回，你的火足足燒了四息。四息內把整面藤牆從內部燒塌了。」
「夾脊關。上半段。我硬撞開的。」明燭說話的時候嗓子是啞的。靈力一次性全部抽空之後嗓子干。他抬頭看著驚鴻。「扶一下。我的腰好像不太對。」
驚鴻把他從泥堆里拖出來，靠在黑曜石壁上：「腰怎麼了？」
「從腰到後腦勺這一整條脊骨，」明燭用手指在自己背後從命門劃到後頸，「全部往外冒熱氣。熱。骨頭裡有東西在……」
「在長。」靈犀替他說完了。
明燭看著她。
「燭龍血脈的生長方式。」靈犀打開筆記，在「萬根草陣」條目下用食指按了一行。「我在萬靈閣禁書區找到的那本《神裔遺錄》里提到過。古神血脈甦醒的時候伴隨骨骼變化。逆脈灌靈等於用靈力幫骨骼提前進入蛻變階段。你的脊柱在長。」
「長成什麼？」
「長成能承受燭龍之火的骨架。你現在十一歲，正常人的脊柱承受不了你剛才灌進銅簪的那種靈力總量。但你把它傳過去了。傳完之後還能站著，這說明骨骼已經在長了。」
靈犀合上筆記。銅簪的赤光照著她的臉側。她的額頭很乾，沒有汗，她從來不流汗。但她的拇指翹了四次。連續四次。
「齊遠給第一關加了催化術。」她說，「如果他給第二關也加了……」
「不會一樣。」明燭把手從脊椎上拿下來。燙熱還在，但已經從深處退到了皮膚表面。他把銅簪舉高，赤光照出了前方走廊的走向。
藤蔓坍塌之後的走廊變窄了。不再是鋪滿黑曜石的寬闊甬道，而是一條向下的石階。石階每一級都很矮，不到三寸，但很密，密到一眼看不到盡頭。
「走吧。齊遠比我們領先至少三關。如果他到了第五關……」
「『如果』的前提是五關的順序跟公開的記載一樣。」靈犀打斷他，把筆記翻到後一頁。那頁紙上畫著一張五條線的結構圖，每條線旁邊標著編號。編號有兩種墨水。黑色的寫在編號框裡，紅色的寫在黑字下方的括號中。
「萬靈閣禁書區那份《靈墟機關志》的殘卷，就是我跟你們說過的那個，上面列的第二版本機關順序，跟公開的記載不完全一樣。」
「不一樣在哪裡？」驚鴻把蠻蠻笛換到左手。他右手的虎口被笛身磨紅了一片。
「公開記載，就是我們準備的那個：萬根草陣、千翼蟲群、顛倒陣、浮生棋盤、窫窳。」
「第二版本呢？」
「萬根草陣，對了。」靈犀的拇指點在第一行。「千翼蟲群和顛倒陣，順序相反。第二版本里，第二關是顛倒陣，然後第三關才是蟲群。」
驚鴻愣了一息：「你是說我們現在要面對……」
「顛倒陣。」
明燭抬頭看前面那條往下的石階。石階盡頭是一道拱門，整塊青玉鑿出來的，門楣上刻著一行古篆靈文。銅簪的赤光只能照到前三個字，第四個字就隱入暗處了。門後面什麼都看不見。沒有光，沒有聲音，沒有任何提示下一關是什麼的線索。
只能走進去才知道。
「有沒有可能，第二版本才是對的？」明燭說。
靈犀看著那張結構圖。兩種墨水在她的食指指腹下交錯。黑色的流暢自信，紅色的潦草急促。寫紅字的人大概發現了一份更早的建宮圖紙，把被篡改的版本糾正了。但那份圖紙被撕掉了前半段，殘卷只有後半部分的編號對比。前兩關的對比是她從殘卷的腳註里推測出來的。
「有可能。也有可能兩個版本都不對。齊遠既然能給第一關加催化術，」靈犀把筆記合上，塞進腰帶。腰帶里還有一個很小的內袋，裡面裝著一張符紙。她沒拿出來，但明燭看到她把手指探進內袋摸了一下。「他也能改機關順序。篡改古籍、篡改學宮公告。他在學宮教了三年，有的是時間把所有公開信息全改一遍。」
明燭想到了一件事。
第十二章。他和驚鴻偷入四樓走廊，躲在空置靈室里。他透過門縫看到謝瑾和沈夜白站在青銅門前。沈夜白說，靈石的封印已經減弱了。如果他知道靈石在這裡。謝瑾說，他當年確實知道。所以我們必須守住。
「他當年確實知道。」明燭重複了一遍，對自己說的。然後他抬頭看那扇青玉拱門。「齊遠當年，荒主當年，真的走過這五關。他知道真實的順序。他真的走過。」
「那他現在走第二遍……」
「不是第二遍。他第一遍走到第四關或者第五關就輸了。上次他沒有拿到靈石。這是第三遍。第一遍是千年前荒主本尊。第二遍可能是寄生之後嘗試過，但被謝瑾加固的封靈陣擋住了，沒進得來。現在這是第三遍。」
靈犀沒有反駁。她把袖子重新捲起來，兩邊袖子卷到肘關節上兩寸。左小臂上貼著三張感應符子符，剩下那張備用符，封靈陣感應符的備份，在右小臂上。符紙的邊緣被汗洇濕了一點，但符文的淡金色墨跡還在發光。
「如果第二關真的是顛倒陣不是蟲群，我們準備的東西就用不上了。」
驚鴻看了一眼手裡的畢方羽扇。扇面上的青焰已經滅了。剛才在草陣里靈犀的靈風就夠用了，他沒動青焰。千翼蟲群是必須用青焰的。如果蟲群在第三關，青焰留到第三關再開。
「顛倒陣靠什麼過？」他問。
「靈台清明訣。」靈犀說，「明燭，你練過的。這次是實戰。」
明燭摸了一下額頭。燭龍印在發燙，從逐風場上感應符自燃開始，印的溫度就再也沒降下來。但燙的方式變了。不再是灼痛，而是一種持續的、深層的脈動。額骨下面埋了一顆還沒睜開的眼睛，一下一下感受著周圍的一切。
「走吧。」他從牆上撐起身體。腰後整條脊柱還在發熱，但已經是一種暖了，從骨頭裡往外滲。
他第一個走下了石階。
青玉拱門的門楣在銅簪赤光照亮的時候露出了完整的古篆靈文。
上下無序。東西無異。虛實無界。
十二個字。每個字都是食指長的陰刻，刻痕里嵌著一種暗金色的礦砂。礦砂在銅簪的赤光下不反光，但會微微發光，礦砂自己發出的一種極暗的金光。
「迷榖。」靈犀站在拱門下，仰頭看著那些暗金礦砂。「迷榖木的樹漿曬乾之後研成的粉。山海經有載，迷榖之木，佩之不迷。但這裡反過來用的。碾成粉嵌在牆上，進門的人先經過一道迷榖礦砂的屏障，靈覺會被擾亂。」
「所以進門之前靈覺就已經……」
「已經不准了。」靈犀用自己的畢方羽扇扇柄在兩邊耳朵上各敲了一下，很輕。「我的靈覺從下石階的第一步就在歪。越往下走歪得越厲害。我現在感覺這扇門是斜的，但實際上是正的。」
驚鴻看了一眼門框。直的門框。但他的靈覺也在告訴他相反的東西。他把手按在青玉門框上，手感冰涼、堅硬、筆直。但閉上眼睛，靈覺里門框往右傾斜了大概十五度。
「進去吧。」他把笛子橫在胸前，「反正橫豎都是歪的。」
明燭第一個走進了拱門。
顛倒陣不是房間。是一片灰白色的虛空。
沒有水汽的濕潤感，但到處都是灰白的。腳下不是黑曜石地面了，沒有任何地面。腳踩下去找不到支撐點，身體卻沒有往下墜。明燭伸出一隻手，看不到自己的手。視覺失去了「距離」這個維度。手和手臂和身體和周圍的空間全部混在了一起，分不出哪裡是自己身體的邊界，哪裡是外部世界。
「驚鴻？」
聲音傳出去，他聽到了。但聲音的方向不對，是從背後傳回來的。傳播路徑被扭曲了。他說「驚鴻」，音節從左耳進去，繞過頭腔，從右腦後側反彈回來。
沒有人回答。
明燭知道自己站著。但身體感覺頭朝下倒懸。胃在往上翻，身體的強烈不安。視覺告訴他「你在一團灰霧裡飄著」，觸覺告訴他「你的腳踩著地」，內耳的平衡器告訴他「你是倒立的」。三套感官給出的信息完全矛盾。
他閉上眼。
靈台清明訣。靈犀寫給他的那張紙條，三步要訣。第一步，靈力自丹田引。第二步，沿脊柱逆行過夾脊關。第三步，過玉枕上頂百會。
這三步他剛才在草陣里已經做過一遍了。但那次是用靈力催燭陰簪。靈台清明訣不催靈器，只催靈覺。
他把丹田裡殘存的最後一絲靈力提起來。丹田幾乎空了。草陣那一擊抽掉了他九成的靈力。剩下一成，大概只夠運行一次靈台清明訣。
靈力上行。膻中。夾脊關。上半段被撞開之後還沒完全合上。靈力從裂縫裡擠過去的時候，脊骨上被燒過的地方又疼了一下。玉枕關。後腦下方那個位置。靈力到達的時候，明燭整個人像被輕輕電了一下。電流從後腦擴散到全頭。眼球、額竇、顴骨、下頜。不疼，是酥麻，像整張臉在冰冷的水裡浸了一下又被拎起來的感覺。
他睜開眼睛。
顛倒陣的灰白虛空還在。但他看到了不一樣的東西。
地面在腳下。真正的腳下，大約一尺半深的位置。灰白色霧氣下面有一層極淡的暗青色石磚，從入口的青玉拱門一路延伸到遠處的某個方向。
牆在左右。真正的左右。灰霧在牆面上翻湧，但翻湧的軌跡沿著固定的平面，不會穿透。他看到了牆的邊界。
頭頂是三丈高的黑曜石天花板，天花板上有靈紋。穩定靈紋。這些靈紋壓制著顛倒陣的迷幻效果，讓入陣者不會徹底瘋掉，但也僅此而已。穩定靈紋不幫你破解，只防止你把自己的頭撞碎在牆上。
「驚鴻。靈犀。」
他又說了一遍。這次靈覺開著。靈台清明訣讓他的靈覺暫時壓過了顛倒陣的迷惑。他感知到了兩個靈力源。
一個在右後方大約五步的位置。靈力的波形雜亂、高頻。驚鴻。驚鴻的靈力平時是最穩的，但現在亂得一塌糊塗。他在害怕，怕這種什麼都看不見、什麼都感覺不到的空。
「驚鴻！別動！你腳下一尺半就是地面！別跳，你不需要跳。你是站著的。」
驚鴻沒有回答。但明燭看到那個雜亂的高頻靈力源頓了一下，然後慢慢穩了一檔。明燭知道驚鴻聽到了。
另一個靈力源在左前方。靈犀。她的靈力波形在顛倒陣里幾乎沒變。因為她本身的靈覺就很弱。顛倒陣靠迷惑靈覺來擾亂方向感。靈犀是凡生，靈覺天生弱，弱到顛倒陣根本找不到足夠的靈覺信號去扭曲。她的身體仍然在告訴她「你是斜的」，但她從下石階的第一步就知道自己的靈覺在歪。她選擇不信。
「靈犀！左前方，你面前兩步就是牆壁。再走就撞上了。」
靈犀的靈力源停住了，停得很快。她大概真的差點撞上。然後她轉身，轉身的方向是對的，直直地朝明燭走來。她走路的時候不看腳下，不看前方，閉著眼睛，用步數計距離。她下石階之前大概已經數過拱門的寬度了。
明燭朝驚鴻的方向走。每一步他都用心感知腳下那一尺半深的地面。腳踩下去，鞋底碰到地面的時候，他的觸覺和靈覺終於第一次和視覺對上了。三套感官統一了一次。
他摸到了驚鴻的肩膀。驚鴻蹲在地上，雙手抱著頭，全身輕微發抖。靈覺過載了。驚鴻的靈覺天生就好，在靈墟列車上他能在整節車廂的靈力雜亂中分辨出一隻灰灰的頻率。但在這裡，天生靈覺好的人反而被顛倒得最狠，因為顛倒陣拿到越強的靈覺信號，扭曲出來的幻象越真實。
「起來。」明燭把他的肩膀往上提，「地面在腳下。真的在腳下。」
驚鴻睜開眼。明燭看到他的瞳孔在快速地震顫。眼球生理反應，視覺拼命想抓住一個參考點，找不到。顛倒陣的灰霧讓人覺著四面八方都是同一個東西，沒有遠近，沒有大小，沒有「那個東西離我幾步」的概念。
「看著我的簪子。」
銅簪的赤光在顛倒陣的灰白虛空里是唯一有顏色的東西。不是紅色。在這種灰白底色里，赤光變成了一種極深的琥珀色。驚鴻的瞳孔從震顫中慢慢停住，鎖在簪光上。
「赤光，它在動嗎？」
「不動。」
「那它就是真的。」
驚鴻呼出一口氣，從丹田深處把剛才倒懸在自己靈覺里的恐懼全部吐出去。他站了起來，腿還在抖，但膝蓋已經沒有往中間彎了。
三人牽著手。明燭在前，驚鴻在中，靈犀在後。
明燭的靈台清明訣還在運轉。丹田裡最後那點靈力快燒完了。他能感覺到狀態在往下掉，每多走一步，灰霧的邊界就模糊一點。地面的位置從「清楚的一尺半」變成「大概一尺半的模糊範圍」，再變成「應該還在腳下的模糊感覺」。
但他記得週遊在御靈術課外說過一句話：「靈台清明訣跟找路一樣。走到一半感覺消失了，不要急。路還在腳下，只是你自己把感覺丟了。」
明燭閉上眼。
不看了。不看灰霧，不看地面，不看牆壁。他把所有注意力縮回身體內部，跟著脊骨上那條還沒冷掉的骨頭走路。脊骨里那道暖流，從草陣里硬撞開夾脊關之後就一直沒完全消散，在側彎、左轉、直行的時候會有極其微弱的方向提示。不是聲音，是骨頭裡熱了半度或冷了半度。暖的時候是「對」，冷的時候是「偏了需要調整」。
他不知道這種方向感是什麼。不是靈台清明訣，是燭龍血脈。但他的意識沒時間分析，只是跟著後背那條溫度的指引走。
三十六步。
灰霧散了。
走到第三十六步的時候，灰霧在一步之內全部消失，像踏過了一道無形的分界線。前一步還是顛倒虛空，後一步就是堅硬的黑曜石地面和清晰的三丈高穹頂。
三個人同時摔坐在地上。驚鴻大口大口地喘氣，在顛倒陣裡面他大概憋了很久。靈犀靠著牆，把畢方羽扇翻到背面，扇背上多了幾道很細的劃痕。她剛才真的差點撞牆，扇柄擦過黑曜石留下的。
明燭躺著，仰面。靈台清明訣徹底燒乾了。丹田完全空了，連骨髓里最後那點暖流都縮了回去。脊骨上的溫度從暖變成涼，像燃料燒盡之後的冷卻。他把銅簪握在胸口上，簪面還在跳動，比進門時慢了半拍。銅簪也累了。
「第幾關，還剩幾關。」驚鴻把臉埋在手肘里說，聲音悶在袖子裡。
靈犀翻身靠在牆上：「我們過了兩關。但如果按第二版本算，應該是第一和第三關。顛倒陣如果算第二關的話。」
「蟲群。」明燭坐起來，「下一個。千翼蟲群。」
話音沒落，穹頂上傳來一陣嗡鳴。
無數隻蟲翼的振動疊在一起，單獨一隻的聲音分不出來，全部混成一種鋪天蓋地的低頻振動。天花板上的黑曜石被振動帶出了細微的共鳴，石面上浮現一層很薄的水波紋，石粉在振動中被抖成了波浪形。
明燭舉起銅簪。赤光照向上空。
穹頂上趴著一層密密匝匝的有翼靈蟲。從這頭到那頭，從左壁到右壁，整片天花板完全被蟲體覆蓋了。每隻蟲子大約拇指大小，墨綠色的甲殼上長著四片半透明的暗灰色薄翼。翼在不停地扇，靜止的時候也在扇，永遠不會累。蟲群覆蓋的範圍至少二十丈，從前一關的拱門出去一直到下一關的入口，整條甬道的天頂全是它們。
它們不是剛來的。它們一直在那裡，在顛倒陣的外面等著。
蟲群沒有攻擊。只是趴著，振動著，嗡嗡著。
「它們在等什麼？」驚鴻壓低聲音。他已經把畢方羽扇舉起來了，扇面上浮起一層淡青色的靈焰。很薄，但不多了。扇骨的靈力存量只剩下大概六成。畢方羽扇不是無限供能的靈器，扇骨里儲存的畢方真焰是有限的。驚鴻在餐桌上練了大半個時辰，已經燒掉了小半。剛才在草陣雖然沒用青焰，但靈犀的靈風也消耗了一部分扇骨靈力。
「在等我們走出顛倒陣的分界線。」靈犀指了指他們剛才摔倒的位置。顛倒陣的灰霧在他們背後三尺處翻湧著，像被一道無形屏障困住的牆。灰霧和蟲群之間有一條約三尺寬的空白地帶，地面上沒有蟲，天上沒有蟲，牆上沒有蟲。
「蟲群不敢靠近顛倒陣。怕被顛倒。蟲類靈獸的靈覺最容易被顛倒陣攪亂。齊遠經過的時候大概直接從蟲群下面硬穿。他身上有荒主殘魂的氣息，蟲群不敢攔。」
「但我們已經出了顛倒陣了。」驚鴻抬頭看穹頂上那片嗡嗡的墨綠色。有幾隻蟲的翼翅微微一偏，頭部對準了地面的方向。「它們……」
第一隻離群的飛蟲從穹頂上俯衝下來。
試探性的一擊。它在離明燭頭頂三尺的位置剎住了，在半空中懸停，薄翼振動產生局部的高頻嗡鳴。明燭能看清它的頭部。三角形的頭殼下面是一張布滿細小鋸齒的圓形口器，上下顎骨以極小弧度開合，每一合都滴下一滴透明的液體。液體落在黑曜石地面上，嗞。石面上冒起一縷細煙，留下一個比針孔大不了多少的凹坑。唾液的腐蝕性。
第一隻蟲子嗡嗡了幾息飛回去了。
整個蟲群同時離頂。
一整片墨綠色的巨浪從穹頂上剝落下來。活的天花板塌了。鋪天蓋地朝三個人壓下去。翼翅的振動形成了一道氣壓牆，明燭感覺到耳膜被狠狠壓了一下，耳鳴從右耳蔓延到了整個頭腔。
「點火！」驚鴻吼道。
靈犀的畢方羽扇和三人的靠攏是同時發生的。她左手握扇柄，扇面上的青焰從淡光暴漲到一尺長。老畢方真焰的顏色是青的，崑崙雪峰頂上永不結冰的深湖水色，邊緣發藍，中心透白。青焰從扇面往外鋪開，弧形擴散，一片青色的穹頂從三個人頭頂往上撐。
蟲群的先鋒撞在青焰弧面上。第一批蟲子，大約上千隻，接觸青焰的瞬間就燒成了灰。灰是白色的，飄散的氣味帶著極淡的草藥味。古籍里說千翼蟲以腐木和朽骨為食，身體含有大量草木纖維。燒千翼蟲的灰可以用來配製高階靈藥。但現在不是想這個的時候。
第一層青焰燒掉了上千隻。後面還有上萬隻。
蟲群沒有因為第一層的犧牲而遲疑。蟲類靈獸沒有恐懼。它們只對一件事做出反應，光，趨光性。哪裡的光最強，它們往哪裡沖。青焰弧面的光強度在所有方向里是最高的，於是所有蟲全部朝青焰衝過來。
一波接一波撞在青焰弧面上，撞擊的頻率快到每一波和下一波之間幾乎無縫。青焰弧面在劇烈地抖。靈犀兩手握著扇柄，虎口上沁出一道很細的血絲。扇骨傳進她手中的反震力太大了。每一隻蟲撞在青焰上都是一個微型的爆炸。蟲體內的草木纖維和靈維在高溫中瞬間膨脹、炸裂，膨脹的力被青焰吃掉大半，剩下的反作用力通過扇骨傳回靈犀指間。
「她的虎口裂了。」驚鴻壓著聲音說。他把蠻蠻笛送到嘴邊，但蠻蠻笛對千翼蟲沒有壓制力。蠻蠻壓制的是單體靈獸的靈覺。成群的蟲太多、太分散，每一隻的靈覺又弱到可以忽略不計。蠻蠻的鳴叫打在不存在的單體上，等於往海里扔了一塊石頭。
他扔下笛子，把自己的畢方羽扇抽出來。扇面亮了，青焰鋪開，疊在靈犀青焰的外層。
兩道青焰疊在一起，弧面厚了一倍。蟲群的衝擊撞在新的一層上，抖動幅度小了半寸。
但扇骨的靈力存量在加速往下掉。
「能撐多久？」明燭問。
靈犀沒有回答。她看了一眼扇柄上的畢方翅骨。翅骨末端的靈光已經從青色降成了淡藍色。當靈光退到白色的時候，扇骨里的畢方真焰就燒完了。
「最多一炷香。」驚鴻替她說了。他的扇面上青焰也開始暗了，從深湖青降到了一種偏灰的淡青色。
明燭低頭看手裡的銅簪。簪面上赤光還在亮，但不是滿的。草陣里那一擊耗掉了銅簪儲存在赤銅靈紋里的大部分靈。現在簪子裡剩下的靈力大概只夠再來一次小火，還不到臂長火焰了，最多拳頭大。燒不到蟲群。
他把簪面貼在燭龍印上。印在燙。額骨下的脈動比經過顛倒陣之後更猛了。但燙裡帶一種冷。燭龍印知道自己還有東西沒醒，它想幫忙，但它還在長。測靈鼎里那道金針，逐風場上靈覺如網，窫窳九頸齊開，逆脈灌靈從下往上推穿了夾脊關。這些全部算長，但還沒長夠。
明燭把手從簪面上放下來。
蟲群還在沖。青焰弧面上的光從青降到淡藍，從淡藍降到……
「停下。」
驚鴻的聲音。
突然的平靜。做完所有掙扎之後，終於想起自己背包里還有一件東西。
他的手伸進衣領，從領口裡摸出一個很小的布袋，紅繩系口。崑崙集神農堂買的九層靈藥匣最底層收的那一包。
他從布袋裡抖出了七粒紅色的種子。赤陽果的核，幹掉了的赤陽果核。
他把七粒種子撒在自己面前的地上，蹲下來，把蠻蠻笛的笛孔貼近地面，對著種子吹了一聲。
另一種聲音。極低的、近於無聲的低頻振動。低頻穿透黑曜石地面，傳到種子皮殼下的胚芽里。每一粒種子都被靈鼠灰灰用草木靈力浸過七七四十九天。驚鴻每天睡前把種子放在灰灰的窩旁邊，灰灰睡前會把種子往自己肚子下撥一撥。驚鴻不知道這有沒有用，是他娘教的。他娘說過，靈鼠的草木靈力和赤陽果是同類相生的，以靈養靈，事半功倍。
植物生長最快能有多快？赤陽果在崑崙山南坡野生生長的速度是一年三尺。但在蠻蠻笛的低頻靈振和靈鼠草木靈力的催動下，七粒種子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發芽、抽枝、長出藤蔓。藤蔓從地面飛到穹頂，在黑曜石天花板上炸開一片赤紅色的枝葉網。赤陽果的成熟葉片是赤紅色的，邊緣有極細的鋸齒。赤陽果不喜陰，喜陽光。學宮裡沒有陽光，但有畢方青焰。
赤陽果的藤蔓被青焰吸引，全部朝弧面外側生長，在青焰弧面之外又織了一層捕蟲層。赤陽果的葉背分泌一種粘液，專門粘半寸以下的有翅靈蟲。千翼蟲每個拇指大小，稍微大了一點，葉片粘不住，但能擋住。
蟲群撞在赤陽果的葉網上。甲殼卡在葉片鋸齒上，被粘液固定住，掙扎片刻後脫落，跌在青焰弧面上被焚成灰，不用直接撞在青焰上壓靈犀虎口的反震力。
蟲群的衝擊頻率從每息上百下降到了每息數十下。
赤陽果葉片在蟲群的不斷衝擊下開始發黃、卷邊。高溫和蟲酸同時在灼蝕它們。但驚鴻蹲在地上還在吹。蠻蠻笛的低頻靈振把赤陽果的根系死死焊在黑曜石地面的縫隙里，根往石縫深處鑽，一邊鑽一邊吸收殘餘的靈土養分，一邊把養分往上輸送到葉片，讓新葉替換被腐蝕的舊葉。
「走。」靈犀站起來，把自己和驚鴻的青焰弧面同時往前推了一步的距離。
三個人在青焰穹頂和赤陽果葉網的雙重庇護下，一步一步沿著甬道往前移動。
每一步，青焰弧面往前滾一步。赤陽果的藤蔓跟著青焰往前爬一步。蟲群跟著光往前涌一步。
整條甬道里形成了一道極其詭異的行軍。三個十一歲的孩子在墨綠色的蟲潮之下，頭頂著青焰和赤葉兩層越來越薄的天篷，在走。每一步都慢到跟膠水裡走路一樣，但每一步都在前進。
蟲群的密度隨著他們深入甬道而增加。穹頂上方的蟲在往入口方向補充。整條甬道就是一個窄長的蟲巢。越往裡去，蟲越密集，青焰弧面抖動得越厲害。
明燭把銅簪舉在靈犀青焰弧面的正中央。簪面的赤光和青焰疊在一起，赤光用來給靈犀和驚鴻指方向。青焰弧面是一片弧形的光，靈犀站在弧心，看到的四面八方全是自己的青焰和蟲群的碰撞，方向極其容易迷失。赤光在弧面的正前方捅出一個更亮的點，那個點的方向就是出口。
走了七步之後，銅簪里的靈力又燒掉了不少，簪面上的赤光暗了兩成。
走到第十四步的時候，赤陽果的葉網破了。最前面那片葉子在蟲群連續的衝擊下從中脈裂成兩半，粘液幹了。驚鴻把笛子靠上去。低頻靈振沒辦法讓斷裂的葉片重生，只能讓藤蔓把新葉片送上去。但新葉片從生長到鋪滿需要時間。這段時間縫隙里漏進了幾十隻千翼蟲。
明燭把銅簪橫在自己和那幾十隻蟲子之間。簪尖的火冒了一瞬，一小火苗，燒掉離他最近的四隻。剩下的穿過了火苗。一隻撞在他領口的衣料上，口器咬穿了衣領，在他鎖骨上方留下了三個針孔大的小洞。蟲的腐蝕唾液還沒來得及滴進去。明燭把它拍掉，拍了三下才拍死。
「還有多遠？」
「十步。最多十五步。」靈犀的聲音在雙重青焰的嗡嗡和蟲群的翅振里幾乎聽不清。
十三步後，穹頂突然空了。
甬道開闊成一個巨大的石室。穹頂高到銅簪的赤光照不上去。蟲群在這裡散開了。空間太大，蟲群需要分散才能覆蓋全部空間，密度降了下來，降到青焰弧面能輕鬆承受的程度。
石室的盡頭立著一面巨大的棋盤屏風。
棋盤不在地上，懸在半空中的，離地面間兩尺，面朝入口垂直懸浮。棋盤上的格子是用靈光刺繡在黑玉棋盤的表面上，每道線都發著淡金色的光。棋盤兩側各站了一組棋子。活的。
左方，貔貅蹲在帥位上。身量只有半人高，被靈陣縮小了放進棋盤裡的，但銀灰色的鱗片和爪下踩著的靈氣漩渦是真的。貔貅是聚財之獸，同時是上古食鐵猛獸。爪子在棋盤上劃拉的時候，棋盤面上會留下很細的爪痕，淡金色的靈光棋線會自動修復。
帥位旁邊，相、士、車、馬、炮位，分別蹲著朱厭、鹿蜀、當扈、夫諸、䑏疏。都是活的，每一隻都在自己的格子裡不安分地動。朱厭在舔自己的紅爪，鹿蜀抬著頭在看穹頂上的蟲群，當扈頸部的鬃毛跟一把沒梳理過的鐵絲刷似的，夫諸通體雪白但眼睛是純黑的，沒有眼白。
右方，九尾狐站在對面帥位。九條蓬鬆的白尾在身後鋪開，每一條都以不同的弧度緩慢搖動。狐面是尖銳的三角臉，豎瞳微眯，耳朵朝不同方向轉動，同時在聽所有人的呼吸。
旁邊的棋子位置上是窮奇、蠱雕、化蛇、瞿如、滅蒙鳥。窮奇形如虎而有翼，蹲在九尾狐旁邊，翼收攏在背上，口水從嘴角滴在棋盤上。棋盤把它的口水吸收之後在格子上補了一層暗色的印漬。
棋盤正中央，兩方棋子之間的楚河漢界，一道靈力形成的半透明牆壁把兩軍隔開。牆上寫著一行古篆靈文。
二人落子先後有序。非二人不過此局。
浮生棋盤。第四關。
驚鴻望了一眼棋盤上的靈獸，又望了一眼身後還在不斷湧來的蟲群。蟲群追到石室入口，不敢進來。它們停在棋盤的靈光範圍外，在穹頂上聚成一片墨綠色的雲。浮生棋盤的靈陣對千翼蟲有天然的壓制。棋盤壓一切。蟲群只是工具，不配進入真正的棋局。
「我來。」驚鴻把蠻蠻笛插進腰帶。他的赤陽果藤蔓在他身後緩緩枯萎，沒有青焰的光來餵它們了。藤蔓從穹頂上垂下來，像幾根枯掉的繩子。「棋盤，我爹教過我。三才變局、七星反做、倒海翻山，我都會。雖然下得很爛。」
「不是下得爛的問題。」靈犀把畢方羽扇合上。扇面收起的時候，最後一絲青焰在她大拇指上燎了一下，拇指指腹起了一小片很薄的水泡。她不在意，她在看棋盤正中那道靈光牆。
「『先後有序』。」她把那四個字重複了一遍。「是綁定了規則靈陣的靈棋局。兩個人下，必須一先一後。先落子者定一方路數，後落子者對弈。」
「就是一先一後。」驚鴻點頭，「我先下，你先下，都一樣。」
「不一樣。先落子的人決定棋局的立場。你如果先落子，你就是紅方，控制貔貅這邊。如果後落子，你就變成黑方，控制九尾狐那邊。」
驚鴻沉默了。他把手放在棋盤邊緣，手指懸在貔貅和九尾狐之間的分界線上空。貔貅抬頭看了他一眼。眼睛全黑的，兩顆嵌在銀灰鱗片裡的黑曜石。它的爪子在他手下的棋盤面上扒拉了一下，試探性的動作，不具攻擊性，只是確認「這個人是不是來下棋的」。
九尾狐那邊，九條尾巴同時停了一瞬。九尾狐偏過頭，用右側的豎瞳盯了驚鴻半息。然後尾巴重新開始搖。左三右六，很有節奏，像在心裡默算棋路。
靈犀站在棋盤的楚河漢界前。她把「第二方案」的筆記翻到最後一頁，那一頁上畫著棋盤的結構，靈文課上用剩下的五分鐘畫完的。右下角的空白處有一行很小的腳註，她自己寫給自己的備忘錄。
第四關必須留至少兩個人。落子先後有序，先落者定陣營，後落者必須持有與先落者相同等級的靈器或等同靈力，否則棋陣不響應。
兩個人。至少要兩個人才能過。
但明燭必須走。
第五關是窫窳。窫窳對著燭龍印九頸齊開，是回應。靈犀推演過：窫窳守的是靈石密室，燭龍血脈對蛇形靈獸有天然的壓制力。明燭是唯一有可能讓窫窳退讓的人。他不是戰鬥力最強的，他是一把鑰匙。第五關的鎖只有他的血脈配。
兩個人留在棋盤，一個人去第五關。
靈犀看了一眼驚鴻。驚鴻正把灰灰從領口裡掏出來放在棋盤旁邊的地上。灰灰的鬍子翹了五次，它在數棋盤上有多少只靈獸。數的結果是「太多了，數不清」，便把身體縮成一團灰白色的毛球，爪子壓在鼻子下。
「明燭要一個人去。」靈犀說。沒有前綴，沒有鋪墊。
驚鴻愣了兩息。他看看棋盤上的九尾狐，狐尾還在搖，又看看靈犀的表情。靈犀的臉上沒有表情，拇指也沒有翹。她只是在陳述一個數學事實：過第四關最少需要兩個人，第五關只有明燭能進，所以明燭必須一個人走。
「棋盤是活的。」驚鴻把視線轉回棋盤上。聲音很平，太平了，把擔心吞下去了。「這些棋子都是真的靈獸。它們會反抗。我不是在下棋，我在馭獸。每一手落子的時候得同時穩住貔貅那邊的六隻靈獸，不然貔貅會自己跳出格子去吃對面的兵。」
「我知道。」
「靈犀，我從來沒有完整下贏過一盤山海棋。我爹讓我三子我都下不贏。」
「那是你爹。」
驚鴻沉默了一息。然後他笑了。那種「好吧」的笑。「好吧」的笑和「放鬆了」的笑不一樣，後者是肌肉鬆弛，前者是肌肉繃緊。他把畢方羽扇放在棋盤邊，扇骨里的靈力存量大概還有三成。他開始盤算：每手棋大概需要動用一次羽扇的靈風來控制棋盤上的靈獸位置，十手棋就是十次靈風。三成靈力夠不夠十次，大概不夠。不夠就拿蠻蠻笛補。蠻蠻笛對單體靈獸有壓制力，對著貔貅吹一聲，貔貅就老實了。對著九尾狐吹，九尾狐會不會老實就不好說了。
「你們大概需要多長時間？」明燭站在棋盤屏風右側。屏風右側有一條窄窄的通道，往深處延伸，越來越暗，暗處隱約能看見最後一扇門的輪廓。一道石門，門上沒有封靈陣的靈紋，只有一道赤紅色的印記。燭龍印，門上嵌著一枚跟他額頭一模一樣的燭龍印形凹痕。
「不知道。」靈犀翻過棋盤規則靈陣的說明。棋局結束有兩種方式：一方被將死，或者棋盤上的靈獸全部失去戰鬥力。浮生棋盤是活的，當一方的所有靈獸都被壓制到無法繼續戰鬥時，棋局自動判定勝負。這可能要三十手，也可能要三百手。
明燭看著靈犀。靈犀看著棋盤。驚鴻盤腿坐下，手按在貔貅的頭頂。貔貅發出一聲低沉的喉音，沒有反抗。
「棋盤上只有你們兩個人了。」明燭說。
驚鴻沒有抬頭。他的手指在貔貅的鱗片上輕輕畫了一條線，貔貅的鱗片從銀灰變成了淡金色。他在跟靈獸建立臨時的御靈契約。「一個人面對九尾狐的窮奇，一個人穩住貔貅的朱厭。」他頓了頓，「這已經是兩個人能做的最多了。再加第三個人，棋盤不響應。規則靈陣不認三個人的靈力。」
靈犀走到通道入口。她伸出手，在黑暗裡摸到了那扇石門的邊緣。「我在外面等你。」她頓了一下，把畢方羽扇從袖口裡抽出來，塞進明燭手裡。
「你拿著。」
「我不會用。扇子認你……」
「不用會。拿著。就算只拿在手裡，窫窳對畢方的氣味也有反應。畢方是火系神禽，燭龍是火系祖神。兩種火疊在一起，窫窳會更猶豫。」
明燭接過扇子。扇柄還是熱的，靈犀的掌心溫度留在紅銅扇柄上。她把扇子給他之後，袖口空了。她右手虎口上那道血絲在棋盤的淡金光里看起來是深褐色的。
驚鴻從棋盤上抬起頭。他看著明燭手裡多了的畢方羽扇，又看著明燭身後黑暗裡那扇石門。他沒有說什麼「小心」。他從領口裡把灰灰撈起來，放進明燭的口袋裡。
「它會咬人。如果你被咬了，」他說，「是你把口袋捂太緊了。它咬人之前會先鬍子朝左歪兩下。你看到鬍子歪了就鬆開。」
「窫窳那裡不需要靈鼠……」
「不是給窫窳的。」驚鴻說，「是給你做伴的。」
灰灰從口袋裡探出半個腦袋，鬍鬚顫了兩下。它在明燭的口袋內側轉了一圈，找到了一個舒服的位置。大概口袋接縫處有一塊更軟的布料。它縮進去，心跳透過布袋和明燭的衣料傳進他的肋骨。
明燭把畢方羽扇和銅簪交叉握在手裡。簪面在石門前亮了一檔。簪子感應到了門上的燭龍印。
一模一樣。石門上那枚凹痕的尺寸、豎瞳孔的弧線、瞳孔外緣三層同心圓的位置，全部和他的額頭一致。這不是巧合。建造者知道他會在某一天走進這道門。
他把簪尖按進石門上的燭龍印凹痕里。
石門震動了一下。認可。石門中央的燭龍印凹痕發出一道極淡的赤光，和銅簪的赤光交疊在一起，兩道光互相確認了對方。
門開了。不是往兩邊滑，不是往上提。石材從中心向四周收縮，一朵石花倒著開，花瓣一片一片往四壁後退，讓出了一條剛好夠一個人側身穿過的通道。
門後的黑暗比入口的更深。窫窳的呼吸聲在這面黑暗裡從腳底傳上來。地底很深的地方，每一次呼吸都讓地面輕微地顫動。沉重的、緩慢的、九重的呼吸。九顆蛇首每顆的節奏都不一樣，有的三息一呼，有的五息。
明燭回頭看了一眼。
驚鴻盤腿坐在棋盤前，手按在貔貅頭頂，九尾狐在對面搖著九條白尾。靈犀站在棋盤側方，她的拇指正翹在棋盤光打下來的陰影里，對著棋盤上貔貅剛吃掉的第一枚兵子。
他轉身，側身穿過石門的通道。
石門在他身後合攏。花瓣一片一片從四壁收回來，重組成一塊完整的石板。石板正中，燭龍印凹痕的赤光在最後一片花瓣收攏的瞬間熄滅了。
黑暗吞沒了石室的最後一絲光。
灰灰在口袋裡輕輕叫了一聲。它的鬍子隔著布袋捅了他一下，左邊兩下，右邊一下。告訴他：它還在。
明燭舉起銅簪。簪面上的赤光在石門後的無光虛暗裡重新亮起來，在黑暗裡撐出一個又一個兩步就吞沒的光圈。每一步都是這樣。他走一步，光往前跑一丈，他跟上。光再往前跑一丈，他再跟上。
窫窳的呼吸從地底升上來。九重。低沉的、古老的，在等某個四千年前就約好的人。
腳下的地面開始升溫。
黑暗直接砸下來了。門縫裡漏進來的最後一絲應急靈光消失之後，視覺就徹底沒用了。眼前不是黑，是空白。視網膜在拼命找光，找不到，開始自己製造一些不存在的光斑，灰白色的，不停遊動，像一群被困在玻璃罐里的螢火蟲。
明燭伸出手，看不到自己的手指。
「手。」驚鴻的聲音在左邊。很近，不到兩尺。但聲音在黑暗裡聽起來比白天遠。「誰的手給我一下。我什麼都看不見。」
「都一樣。」靈犀在右邊，說話的方向比驚鴻靠前半步，她已經往前走了。「黑曜石地面能吸靈光。學宮用的這種黑曜石是崑崙北脈的沉星礦……」
「靈犀。」
「嗯。」
「現在不用講地質。」
靈犀頓了一下：「好。」
灰灰從驚鴻的領口裡發出一聲很輕的吱。不是叫，是氣流從鼻孔里被擠出來的短促哼聲。它在害怕。灰灰害怕的時候從來不叫。它只在驚鴻緊張的時候離開領口，但現在它把整個身體都縮進了驚鴻鎖骨和衣領之間的凹陷里，只露出兩隻耳朵尖。
明燭把銅簪從領口抽出來。
簪面是燙的。從走廊里開始脈動之後，溫度就沒降下來過。他把簪子橫在掌心，簪面上的赤銅紋路在虎口位置鼓動著一種極其緩慢的節奏。不是心跳，比心跳慢，大約三次呼吸才跳一下。
他把靈力往簪子裡推了一線。
很細的一線。不是逆脈灌靈。他只是把靈力從丹田直接灌進簪身，跟週遊課上教的一樣。簪尖亮了。一層很薄的赤光從簪尖蔓延到簪身的一半，停在那裡不往前走了。赤光不強，但在全黑的環境裡已經足夠。明燭看見了自己的手，看見了驚鴻攥著蠻蠻笛的指節，指節發白，看見了靈犀的半張臉。她的眼睛沒有看銅簪的光，正盯著前方黑暗裡遠處某個看不見的方向，拇指翹了一下。
「地上有腳印。」她說。
明燭低頭。銅簪的赤光照亮了黑曜石地面。地面上有一層很薄的灰，和走廊入口處封靈陣靈文消散後的灰白色粉末一樣。粉末上印著一行赤腳的腳印，腳趾分明，每一步的間距不規律。前兩步間距一尺半，第三步突然縮短到半尺，第四步又拉長到兩尺。步子時大時小，走路的人像在抽筋。
齊遠的腳印往走廊深處去了。方向是直的。
但走廊不是直的。
銅簪的赤光照出去不到一丈就斷了。被吞了。崑崙北脈沉星礦吸靈光。這面牆、這地面、這穹頂，整條走廊是用吸靈光的黑曜石砌的。建造者不想讓闖入者看清楚前面的路。
「走吧。」明燭把銅簪舉到胸口高度。赤光在黑暗裡撐出一小團暖色的空間，剛好夠三個人並肩站在光里。光團的邊緣不規則，被風吹歪的火一樣，明燭手抖的時候也跟著抖。
他往前邁了一步。
黑暗中，極遠處，藤蔓剝離石壁的聲音忽然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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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了大約三次呼吸。然後重新響起來，比剛才更快，更密。方向不再是模糊的「前方」，而是正前方。有什麼東西聽到了他們的腳步聲，把全部注意力從齊遠身上轉過來，對準了入口。
「它知道我們進來了。」驚鴻壓著聲音說，把蠻蠻笛橫在胸前，笛孔朝外。
靈犀沒說話。她把袖子重新卷了一下，剛才卷到肘關節以上的袖子在跑過走廊的時候滑下來了一截。她從腰帶里抽出那本寫著「第二方案」的筆記，翻到某一頁。銅簪的赤光照在紙面上，淡金色的感應符墨跡隱隱發光。然後她把筆記合上了。
「第一關在前面，跟我算的距離差不太多，誤差不到十步。」
「什麼距離？」驚鴻問。
「從入口到第一關的距離。我把四樓走廊的圖紙從萬靈閣的建築志里抄下來了，按比例尺算，第一關應該在入口往內四十七步的位置。」她把筆記塞回腰帶，「現在是三十步。還有十幾步就到了。我們的腳步聲已經把它激活了。」
明燭走出第四十步的時候，黑曜石地面變成了土。
從石磚縫隙里先冒出來一點泥，然後泥越來越多，到最後一步踩下去鞋底陷進了半寸深的泥里。泥是濕的，粘稠的深色汁液帶著腐草的氣味，甜膩里有一層腥。
銅簪的赤光照出去。前方不再是走廊。
一整片藤蔓織成的牆從地面到穹頂，從左壁到右壁。密密麻麻的墨綠色藤蔓編織成一道活的門，每一條都在蠕動，像無數條被釘在牆上的蛇，等著什麼東西靠近到被抓得住的距離。藤蔓之間偶爾裂開一道縫，縫裡露出更深處的景象。石壁上爬滿了同樣的藤蔓，地面上堆著成堆的枯藤，枯藤堆里有白色的東西。骨頭。某種小型靈獸的骨骸，被藤蔓絞碎之後疊在一起。
萬根草陣。
靈犀在明燭背後低聲說：「祝余變異藤，上古崑崙的祝余草，食之可以不飢。但這種是變異種，吸食靈力生長，纏住獵物之後不直接絞死，它會把獵物裹起來，從皮到骨慢慢吸乾靈力。獵物的靈力越強，它再生得越快。」
「弱點是什麼？」
「火。」靈犀說，「但它再生速度快，普通靈火燒斷一根，燒的過程它就能再長出三根，必須一次性大面積焚燒。」
話沒說完，最靠近明燭的一根藤蔓，離他的腳踝不到一寸，突然彈了起來，是從地面豎直彈起，像壓到底的彈簧鬆了手一樣。藤蔓的尖端在空中彎折，對準了明燭握銅簪的手。
明燭往後跳了一步。靈帚的帚尾擦過地面，濺起一片腐泥。
那根藤蔓沒有追擊。它停在半空中，像抬頭嘶嘶吐信的蛇一樣，在等，在判斷。
然後所有藤蔓同時動了。
整面藤牆，整條走廊的墨綠色藤蔓，得到了同一個命令，同時朝三個人的方向抽過來。空氣中炸開一股腥甜，濃到嗆嗓子。地面上的泥在翻湧，泥底下還有藤蔓。它們從腳底鑽出來，纏上了明燭的左腳踝。
「扇子！」驚鴻吼道。他左手把蠻蠻笛送到嘴邊，笛孔里迸出一串極其尖銳的高頻音符。蠻蠻，山海經中「其狀如鳧，一翼一目」的上古異禽，它的鳴叫對低等靈獸有天然的壓制力。
靠近驚鴻的三根藤蔓頓了一下，遲疑了。藤蔓沒有耳朵，但它們對音波的靈紋共振有本能的反應。蠻蠻笛吹出來的是通過音波傳遞的靈紋振動。
但那三根藤蔓遲疑的同時，另外五根越過它們，直取驚鴻的右手。握著笛子的那隻手。
靈犀的畢方羽扇亮了起來。扇面本身的靈光。畢方羽扇的骨架是畢方鳥的翅骨磨製的，扇面用的是畢方翎羽織成的帛。青焰是畢方鳥的本命火，但扇子本身不是只能扇火，還能扇風。
靈犀橫扇一揮。一道肉眼可見的氣浪從扇面炸出去，靈風。靈風掃過明燭腳踝上的那根藤蔓，藤蔓的皮在靈風裡裂開，裂口中滲出墨綠的汁液。藤蔓吃痛鬆了半圈，明燭趁機抽出腳，往後退了半步。
但靈風只吹開了一層。
藤蔓的再生速度比靈犀在古籍里看到的記錄快了足足兩倍。被靈風颳裂的藤蔓皮在三息之內就重新合上了，合上的位置還長出了新的分支。更細，更密，數量是原來的三倍。
「不對。再生速度不對。」靈犀又扇了一扇靈風，同時轉頭看了一眼牆上藤蔓的走向。「這不是萬根草陣的原始形態！有人加了催化術，加速生長、加速再生、加速攻擊頻率。」
「齊遠加了層料。」明燭說。他的左腳還在刺痛。藤蔓上的吸靈刺扎進了皮膚。吸靈刺是一根極細的吸管，刺進皮膚的瞬間就開始抽取靈力。他的丹田位置冷了半度，被抽走了一絲靈力。
「你們退後。」
他把銅簪舉高。簪面貼著額頭，燭龍印的位置。一個下意識的動作。他把靈力從丹田提出來。普通灌靈往下走，肩井到勞宮。逆脈灌靈往上走，丹田到膻中，到夾脊關，到玉枕。
靈力推到夾脊關的時候，上半段還堵著。掉了兩層鏽屑。第一層是在床上掉的，第二層是在逐風場上凌晨掉的。但那是從下往上推。現在他沒時間慢慢擠。
他把靈力撞向夾脊關的上半段。
疼。尖銳的刺痛。脊椎正中間被人用一根燒紅的針扎進去，扎到了骨頭裡的髓。明燭的嘴唇白了。吸靈刺還在抽他的靈力，丹田又冷了一截。
但他沒停。他把丹田裡剩下的全部靈力一次性推過夾脊關。
脊椎從腰到後腦勺沿著一條線燒了起來。一種深層的灼熱，骨頭裡一道被封了四千年的舊岩漿被靈力推醒了。岩漿衝破夾脊關的鏽殼，沿著脊骨往上直灌百會。
銅簪亮了。
簪面上的赤銅紋路全部亮了起來，每一條紋路都是一道靈紋，每一道靈紋都在發光。刻在銅里的，穩如日升的光。赤光從簪面蔓延到簪身，又從簪身衝到簪尖。
簪尖上冒出了火。
不是凌晨逐風場上拳頭大的小火苗。是整條手臂長的赤金色火焰。火焰的中心是白的，白到發青。邊緣是赤的，赤到快要燒成橙。火焰從簪尖往外卷，不是被扇子扇出來的，是從簪子內部往外噴涌的。有方向、有力量、有自己的意志。
明燭把簪子橫掃出去。
火焰沿著藤蔓自己鋪出的軌跡倒灌回去。赤金色火焰觸碰到藤蔓的瞬間，藤蔓就瓦解了。墨綠色的藤皮在火里碎裂成灰白色的粉末，和封靈陣靈文消散後的灰一模一樣。吸靈刺從藤蔓表皮脫落，掉在泥里，化成一灘黑水。
再生速度追不上瓦解速度。
藤蔓在被燒毀的斷面往外冒新芽，但赤金火焰沿著斷面繼續燒。它不止燒表面。它順著藤蔓內部的靈維，也就是吸收靈力用的微細通道，往裡鑽。把火倒進一根吸管，從裡面燒出來。表皮還沒完全焦，內部的靈維結構已經燒空了。
整面藤牆在三十息之內塌了。結構被從內部掏空，所有藤蔓同時失去支撐，像一張被抽掉骨架的帳篷一樣坍塌下來。墨綠色的藤皮在泥里堆成一座及膝高的小山，山體的裂縫裡仍然往外冒煙。
明燭單膝跪在泥里。銅簪的火焰已經收回了簪身，燒完之後自行退回了簪面。簪面上的赤銅紋路還亮著，赤光比進門前亮了至少三成。簪子在呼吸。他感覺到了。銅簪的鼓動比進門時快了，每次呼吸都在跳。
丹田空了。靈力全部灌進銅簪跟著那道火噴出去了，現在的丹田就是一隻倒空了的陶罐，罐壁還殘留著被火燒過的餘溫，裡面什麼都沒有。
驚鴻衝過來，一把拽住明燭的胳膊把他從泥堆里拉起來。靈犀蹲在他面前，用畢方羽扇扇面的邊緣翻開他的右手指。指根處的皮膚被銅簪的餘熱燙出了一小片紅痕。毛細血管破了，皮膚底下透出一層很細的瘀紅。
「四息。」靈犀說。她在數火焰燃燒的時間。「從火焰衝出到收回，你的火足足燒了四息。四息內把整面藤牆從內部燒塌了。」
「夾脊關。上半段。我硬撞開的。」明燭說話的時候嗓子是啞的。靈力一次性全部抽空之後嗓子干。他抬頭看著驚鴻。「扶一下。我的腰好像不太對。」
驚鴻把他從泥堆里拖出來，靠在黑曜石壁上：「腰怎麼了？」
「從腰到後腦勺這一整條脊骨，」明燭用手指在自己背後從命門劃到後頸，「全部往外冒熱氣。熱。骨頭裡有東西在……」
「在長。」靈犀替他說完了。
明燭看著她。
「燭龍血脈的生長方式。」靈犀打開筆記，在「萬根草陣」條目下用食指按了一行。「我在萬靈閣禁書區找到的那本《神裔遺錄》里提到過。古神血脈甦醒的時候伴隨骨骼變化。逆脈灌靈等於用靈力幫骨骼提前進入蛻變階段。你的脊柱在長。」
「長成什麼？」
「長成能承受燭龍之火的骨架。你現在十一歲，正常人的脊柱承受不了你剛才灌進銅簪的那種靈力總量。但你把它傳過去了。傳完之後還能站著，這說明骨骼已經在長了。」
靈犀合上筆記。銅簪的赤光照著她的臉側。她的額頭很乾，沒有汗，她從來不流汗。但她的拇指翹了四次。連續四次。
「齊遠給第一關加了催化術。」她說，「如果他給第二關也加了……」
「不會一樣。」明燭把手從脊椎上拿下來。燙熱還在，但已經從深處退到了皮膚表面。他把銅簪舉高，赤光照出了前方走廊的走向。
藤蔓坍塌之後的走廊變窄了。不再是鋪滿黑曜石的寬闊甬道，而是一條向下的石階。石階每一級都很矮，不到三寸，但很密，密到一眼看不到盡頭。
「走吧。齊遠比我們領先至少三關。如果他到了第五關……」
「『如果』的前提是五關的順序跟公開的記載一樣。」靈犀打斷他，把筆記翻到後一頁。那頁紙上畫著一張五條線的結構圖，每條線旁邊標著編號。編號有兩種墨水。黑色的寫在編號框裡，紅色的寫在黑字下方的括號中。
「萬靈閣禁書區那份《靈墟機關志》的殘卷，就是我跟你們說過的那個，上面列的第二版本機關順序，跟公開的記載不完全一樣。」
「不一樣在哪裡？」驚鴻把蠻蠻笛換到左手。他右手的虎口被笛身磨紅了一片。
「公開記載，就是我們準備的那個：萬根草陣、千翼蟲群、顛倒陣、浮生棋盤、窫窳。」
「第二版本呢？」
「萬根草陣，對了。」靈犀的拇指點在第一行。「千翼蟲群和顛倒陣，順序相反。第二版本里，第二關是顛倒陣，然後第三關才是蟲群。」
驚鴻愣了一息：「你是說我們現在要面對……」
「顛倒陣。」
明燭抬頭看前面那條往下的石階。石階盡頭是一道拱門，整塊青玉鑿出來的，門楣上刻著一行古篆靈文。銅簪的赤光只能照到前三個字，第四個字就隱入暗處了。門後面什麼都看不見。沒有光，沒有聲音，沒有任何提示下一關是什麼的線索。
只能走進去才知道。
「有沒有可能，第二版本才是對的？」明燭說。
靈犀看著那張結構圖。兩種墨水在她的食指指腹下交錯。黑色的流暢自信，紅色的潦草急促。寫紅字的人大概發現了一份更早的建宮圖紙，把被篡改的版本糾正了。但那份圖紙被撕掉了前半段，殘卷只有後半部分的編號對比。前兩關的對比是她從殘卷的腳註里推測出來的。
「有可能。也有可能兩個版本都不對。齊遠既然能給第一關加催化術，」靈犀把筆記合上，塞進腰帶。腰帶里還有一個很小的內袋，裡面裝著一張符紙。她沒拿出來，但明燭看到她把手指探進內袋摸了一下。「他也能改機關順序。篡改古籍、篡改學宮公告。他在學宮教了三年，有的是時間把所有公開信息全改一遍。」
明燭想到了一件事。
第十二章。他和驚鴻偷入四樓走廊，躲在空置靈室里。他透過門縫看到謝瑾和沈夜白站在青銅門前。沈夜白說，靈石的封印已經減弱了。如果他知道靈石在這裡。謝瑾說，他當年確實知道。所以我們必須守住。
「他當年確實知道。」明燭重複了一遍，對自己說的。然後他抬頭看那扇青玉拱門。「齊遠當年，荒主當年，真的走過這五關。他知道真實的順序。他真的走過。」
「那他現在走第二遍……」
「不是第二遍。他第一遍走到第四關或者第五關就輸了。上次他沒有拿到靈石。這是第三遍。第一遍是千年前荒主本尊。第二遍可能是寄生之後嘗試過，但被謝瑾加固的封靈陣擋住了，沒進得來。現在這是第三遍。」
靈犀沒有反駁。她把袖子重新捲起來，兩邊袖子卷到肘關節上兩寸。左小臂上貼著三張感應符子符，剩下那張備用符，封靈陣感應符的備份，在右小臂上。符紙的邊緣被汗洇濕了一點，但符文的淡金色墨跡還在發光。
「如果第二關真的是顛倒陣不是蟲群，我們準備的東西就用不上了。」
驚鴻看了一眼手裡的畢方羽扇。扇面上的青焰已經滅了。剛才在草陣里靈犀的靈風就夠用了，他沒動青焰。千翼蟲群是必須用青焰的。如果蟲群在第三關，青焰留到第三關再開。
「顛倒陣靠什麼過？」他問。
「靈台清明訣。」靈犀說，「明燭，你練過的。這次是實戰。」
明燭摸了一下額頭。燭龍印在發燙，從逐風場上感應符自燃開始，印的溫度就再也沒降下來。但燙的方式變了。不再是灼痛，而是一種持續的、深層的脈動。額骨下面埋了一顆還沒睜開的眼睛，一下一下感受著周圍的一切。
「走吧。」他從牆上撐起身體。腰後整條脊柱還在發熱，但已經是一種暖了，從骨頭裡往外滲。
他第一個走下了石階。
青玉拱門的門楣在銅簪赤光照亮的時候露出了完整的古篆靈文。
上下無序。東西無異。虛實無界。
十二個字。每個字都是食指長的陰刻，刻痕里嵌著一種暗金色的礦砂。礦砂在銅簪的赤光下不反光，但會微微發光，礦砂自己發出的一種極暗的金光。
「迷榖。」靈犀站在拱門下，仰頭看著那些暗金礦砂。「迷榖木的樹漿曬乾之後研成的粉。山海經有載，迷榖之木，佩之不迷。但這裡反過來用的。碾成粉嵌在牆上，進門的人先經過一道迷榖礦砂的屏障，靈覺會被擾亂。」
「所以進門之前靈覺就已經……」
「已經不准了。」靈犀用自己的畢方羽扇扇柄在兩邊耳朵上各敲了一下，很輕。「我的靈覺從下石階的第一步就在歪。越往下走歪得越厲害。我現在感覺這扇門是斜的，但實際上是正的。」
驚鴻看了一眼門框。直的門框。但他的靈覺也在告訴他相反的東西。他把手按在青玉門框上，手感冰涼、堅硬、筆直。但閉上眼睛，靈覺里門框往右傾斜了大概十五度。
「進去吧。」他把笛子橫在胸前，「反正橫豎都是歪的。」
明燭第一個走進了拱門。
顛倒陣不是房間。是一片灰白色的虛空。
沒有水汽的濕潤感，但到處都是灰白的。腳下不是黑曜石地面了，沒有任何地面。腳踩下去找不到支撐點，身體卻沒有往下墜。明燭伸出一隻手，看不到自己的手。視覺失去了「距離」這個維度。手和手臂和身體和周圍的空間全部混在了一起，分不出哪裡是自己身體的邊界，哪裡是外部世界。
「驚鴻？」
聲音傳出去，他聽到了。但聲音的方向不對，是從背後傳回來的。傳播路徑被扭曲了。他說「驚鴻」，音節從左耳進去，繞過頭腔，從右腦後側反彈回來。
沒有人回答。
明燭知道自己站著。但身體感覺頭朝下倒懸。胃在往上翻，身體的強烈不安。視覺告訴他「你在一團灰霧裡飄著」，觸覺告訴他「你的腳踩著地」，內耳的平衡器告訴他「你是倒立的」。三套感官給出的信息完全矛盾。
他閉上眼。
靈台清明訣。靈犀寫給他的那張紙條，三步要訣。第一步，靈力自丹田引。第二步，沿脊柱逆行過夾脊關。第三步，過玉枕上頂百會。
這三步他剛才在草陣里已經做過一遍了。但那次是用靈力催燭陰簪。靈台清明訣不催靈器，只催靈覺。
他把丹田裡殘存的最後一絲靈力提起來。丹田幾乎空了。草陣那一擊抽掉了他九成的靈力。剩下一成，大概只夠運行一次靈台清明訣。
靈力上行。膻中。夾脊關。上半段被撞開之後還沒完全合上。靈力從裂縫裡擠過去的時候，脊骨上被燒過的地方又疼了一下。玉枕關。後腦下方那個位置。靈力到達的時候，明燭整個人像被輕輕電了一下。電流從後腦擴散到全頭。眼球、額竇、顴骨、下頜。不疼，是酥麻，像整張臉在冰冷的水裡浸了一下又被拎起來的感覺。
他睜開眼睛。
顛倒陣的灰白虛空還在。但他看到了不一樣的東西。
地面在腳下。真正的腳下，大約一尺半深的位置。灰白色霧氣下面有一層極淡的暗青色石磚，從入口的青玉拱門一路延伸到遠處的某個方向。
牆在左右。真正的左右。灰霧在牆面上翻湧，但翻湧的軌跡沿著固定的平面，不會穿透。他看到了牆的邊界。
頭頂是三丈高的黑曜石天花板，天花板上有靈紋。穩定靈紋。這些靈紋壓制著顛倒陣的迷幻效果，讓入陣者不會徹底瘋掉，但也僅此而已。穩定靈紋不幫你破解，只防止你把自己的頭撞碎在牆上。
「驚鴻。靈犀。」
他又說了一遍。這次靈覺開著。靈台清明訣讓他的靈覺暫時壓過了顛倒陣的迷惑。他感知到了兩個靈力源。
一個在右後方大約五步的位置。靈力的波形雜亂、高頻。驚鴻。驚鴻的靈力平時是最穩的，但現在亂得一塌糊塗。他在害怕，怕這種什麼都看不見、什麼都感覺不到的空。
「驚鴻！別動！你腳下一尺半就是地面！別跳，你不需要跳。你是站著的。」
驚鴻沒有回答。但明燭看到那個雜亂的高頻靈力源頓了一下，然後慢慢穩了一檔。明燭知道驚鴻聽到了。
另一個靈力源在左前方。靈犀。她的靈力波形在顛倒陣里幾乎沒變。因為她本身的靈覺就很弱。顛倒陣靠迷惑靈覺來擾亂方向感。靈犀是凡生，靈覺天生弱，弱到顛倒陣根本找不到足夠的靈覺信號去扭曲。她的身體仍然在告訴她「你是斜的」，但她從下石階的第一步就知道自己的靈覺在歪。她選擇不信。
「靈犀！左前方，你面前兩步就是牆壁。再走就撞上了。」
靈犀的靈力源停住了，停得很快。她大概真的差點撞上。然後她轉身，轉身的方向是對的，直直地朝明燭走來。她走路的時候不看腳下，不看前方，閉著眼睛，用步數計距離。她下石階之前大概已經數過拱門的寬度了。
明燭朝驚鴻的方向走。每一步他都用心感知腳下那一尺半深的地面。腳踩下去，鞋底碰到地面的時候，他的觸覺和靈覺終於第一次和視覺對上了。三套感官統一了一次。
他摸到了驚鴻的肩膀。驚鴻蹲在地上，雙手抱著頭，全身輕微發抖。靈覺過載了。驚鴻的靈覺天生就好，在靈墟列車上他能在整節車廂的靈力雜亂中分辨出一隻灰灰的頻率。但在這裡，天生靈覺好的人反而被顛倒得最狠，因為顛倒陣拿到越強的靈覺信號，扭曲出來的幻象越真實。
「起來。」明燭把他的肩膀往上提，「地面在腳下。真的在腳下。」
驚鴻睜開眼。明燭看到他的瞳孔在快速地震顫。眼球生理反應，視覺拼命想抓住一個參考點，找不到。顛倒陣的灰霧讓人覺著四面八方都是同一個東西，沒有遠近，沒有大小，沒有「那個東西離我幾步」的概念。
「看著我的簪子。」
銅簪的赤光在顛倒陣的灰白虛空里是唯一有顏色的東西。不是紅色。在這種灰白底色里，赤光變成了一種極深的琥珀色。驚鴻的瞳孔從震顫中慢慢停住，鎖在簪光上。
「赤光，它在動嗎？」
「不動。」
「那它就是真的。」
驚鴻呼出一口氣，從丹田深處把剛才倒懸在自己靈覺里的恐懼全部吐出去。他站了起來，腿還在抖，但膝蓋已經沒有往中間彎了。
三人牽著手。明燭在前，驚鴻在中，靈犀在後。
明燭的靈台清明訣還在運轉。丹田裡最後那點靈力快燒完了。他能感覺到狀態在往下掉，每多走一步，灰霧的邊界就模糊一點。地面的位置從「清楚的一尺半」變成「大概一尺半的模糊範圍」，再變成「應該還在腳下的模糊感覺」。
但他記得週遊在御靈術課外說過一句話：「靈台清明訣跟找路一樣。走到一半感覺消失了，不要急。路還在腳下，只是你自己把感覺丟了。」
明燭閉上眼。
不看了。不看灰霧，不看地面，不看牆壁。他把所有注意力縮回身體內部，跟著脊骨上那條還沒冷掉的骨頭走路。脊骨里那道暖流，從草陣里硬撞開夾脊關之後就一直沒完全消散，在側彎、左轉、直行的時候會有極其微弱的方向提示。不是聲音，是骨頭裡熱了半度或冷了半度。暖的時候是「對」，冷的時候是「偏了需要調整」。
他不知道這種方向感是什麼。不是靈台清明訣，是燭龍血脈。但他的意識沒時間分析，只是跟著後背那條溫度的指引走。
三十六步。
灰霧散了。
走到第三十六步的時候，灰霧在一步之內全部消失，像踏過了一道無形的分界線。前一步還是顛倒虛空，後一步就是堅硬的黑曜石地面和清晰的三丈高穹頂。
三個人同時摔坐在地上。驚鴻大口大口地喘氣，在顛倒陣裡面他大概憋了很久。靈犀靠著牆，把畢方羽扇翻到背面，扇背上多了幾道很細的劃痕。她剛才真的差點撞牆，扇柄擦過黑曜石留下的。
明燭躺著，仰面。靈台清明訣徹底燒乾了。丹田完全空了，連骨髓里最後那點暖流都縮了回去。脊骨上的溫度從暖變成涼，像燃料燒盡之後的冷卻。他把銅簪握在胸口上，簪面還在跳動，比進門時慢了半拍。銅簪也累了。
「第幾關，還剩幾關。」驚鴻把臉埋在手肘里說，聲音悶在袖子裡。
靈犀翻身靠在牆上：「我們過了兩關。但如果按第二版本算，應該是第一和第三關。顛倒陣如果算第二關的話。」
「蟲群。」明燭坐起來，「下一個。千翼蟲群。」
話音沒落，穹頂上傳來一陣嗡鳴。
無數隻蟲翼的振動疊在一起，單獨一隻的聲音分不出來，全部混成一種鋪天蓋地的低頻振動。天花板上的黑曜石被振動帶出了細微的共鳴，石面上浮現一層很薄的水波紋，石粉在振動中被抖成了波浪形。
明燭舉起銅簪。赤光照向上空。
穹頂上趴著一層密密匝匝的有翼靈蟲。從這頭到那頭，從左壁到右壁，整片天花板完全被蟲體覆蓋了。每隻蟲子大約拇指大小，墨綠色的甲殼上長著四片半透明的暗灰色薄翼。翼在不停地扇，靜止的時候也在扇，永遠不會累。蟲群覆蓋的範圍至少二十丈，從前一關的拱門出去一直到下一關的入口，整條甬道的天頂全是它們。
它們不是剛來的。它們一直在那裡，在顛倒陣的外面等著。
蟲群沒有攻擊。只是趴著，振動著，嗡嗡著。
「它們在等什麼？」驚鴻壓低聲音。他已經把畢方羽扇舉起來了，扇面上浮起一層淡青色的靈焰。很薄，但不多了。扇骨的靈力存量只剩下大概六成。畢方羽扇不是無限供能的靈器，扇骨里儲存的畢方真焰是有限的。驚鴻在餐桌上練了大半個時辰，已經燒掉了小半。剛才在草陣雖然沒用青焰，但靈犀的靈風也消耗了一部分扇骨靈力。
「在等我們走出顛倒陣的分界線。」靈犀指了指他們剛才摔倒的位置。顛倒陣的灰霧在他們背後三尺處翻湧著，像被一道無形屏障困住的牆。灰霧和蟲群之間有一條約三尺寬的空白地帶，地面上沒有蟲，天上沒有蟲，牆上沒有蟲。
「蟲群不敢靠近顛倒陣。怕被顛倒。蟲類靈獸的靈覺最容易被顛倒陣攪亂。齊遠經過的時候大概直接從蟲群下面硬穿。他身上有荒主殘魂的氣息，蟲群不敢攔。」
「但我們已經出了顛倒陣了。」驚鴻抬頭看穹頂上那片嗡嗡的墨綠色。有幾隻蟲的翼翅微微一偏，頭部對準了地面的方向。「它們……」
第一隻離群的飛蟲從穹頂上俯衝下來。
試探性的一擊。它在離明燭頭頂三尺的位置剎住了，在半空中懸停，薄翼振動產生局部的高頻嗡鳴。明燭能看清它的頭部。三角形的頭殼下面是一張布滿細小鋸齒的圓形口器，上下顎骨以極小弧度開合，每一合都滴下一滴透明的液體。液體落在黑曜石地面上，嗞。石面上冒起一縷細煙，留下一個比針孔大不了多少的凹坑。唾液的腐蝕性。
第一隻蟲子嗡嗡了幾息飛回去了。
整個蟲群同時離頂。
一整片墨綠色的巨浪從穹頂上剝落下來。活的天花板塌了。鋪天蓋地朝三個人壓下去。翼翅的振動形成了一道氣壓牆，明燭感覺到耳膜被狠狠壓了一下，耳鳴從右耳蔓延到了整個頭腔。
「點火！」驚鴻吼道。
靈犀的畢方羽扇和三人的靠攏是同時發生的。她左手握扇柄，扇面上的青焰從淡光暴漲到一尺長。老畢方真焰的顏色是青的，崑崙雪峰頂上永不結冰的深湖水色，邊緣發藍，中心透白。青焰從扇面往外鋪開，弧形擴散，一片青色的穹頂從三個人頭頂往上撐。
蟲群的先鋒撞在青焰弧面上。第一批蟲子，大約上千隻，接觸青焰的瞬間就燒成了灰。灰是白色的，飄散的氣味帶著極淡的草藥味。古籍里說千翼蟲以腐木和朽骨為食，身體含有大量草木纖維。燒千翼蟲的灰可以用來配製高階靈藥。但現在不是想這個的時候。
第一層青焰燒掉了上千隻。後面還有上萬隻。
蟲群沒有因為第一層的犧牲而遲疑。蟲類靈獸沒有恐懼。它們只對一件事做出反應，光，趨光性。哪裡的光最強，它們往哪裡沖。青焰弧面的光強度在所有方向里是最高的，於是所有蟲全部朝青焰衝過來。
一波接一波撞在青焰弧面上，撞擊的頻率快到每一波和下一波之間幾乎無縫。青焰弧面在劇烈地抖。靈犀兩手握著扇柄，虎口上沁出一道很細的血絲。扇骨傳進她手中的反震力太大了。每一隻蟲撞在青焰上都是一個微型的爆炸。蟲體內的草木纖維和靈維在高溫中瞬間膨脹、炸裂，膨脹的力被青焰吃掉大半，剩下的反作用力通過扇骨傳回靈犀指間。
「她的虎口裂了。」驚鴻壓著聲音說。他把蠻蠻笛送到嘴邊，但蠻蠻笛對千翼蟲沒有壓制力。蠻蠻壓制的是單體靈獸的靈覺。成群的蟲太多、太分散，每一隻的靈覺又弱到可以忽略不計。蠻蠻的鳴叫打在不存在的單體上，等於往海里扔了一塊石頭。
他扔下笛子，把自己的畢方羽扇抽出來。扇面亮了，青焰鋪開，疊在靈犀青焰的外層。
兩道青焰疊在一起，弧面厚了一倍。蟲群的衝擊撞在新的一層上，抖動幅度小了半寸。
但扇骨的靈力存量在加速往下掉。
「能撐多久？」明燭問。
靈犀沒有回答。她看了一眼扇柄上的畢方翅骨。翅骨末端的靈光已經從青色降成了淡藍色。當靈光退到白色的時候，扇骨里的畢方真焰就燒完了。
「最多一炷香。」驚鴻替她說了。他的扇面上青焰也開始暗了，從深湖青降到了一種偏灰的淡青色。
明燭低頭看手裡的銅簪。簪面上赤光還在亮，但不是滿的。草陣里那一擊耗掉了銅簪儲存在赤銅靈紋里的大部分靈。現在簪子裡剩下的靈力大概只夠再來一次小火，還不到臂長火焰了，最多拳頭大。燒不到蟲群。
他把簪面貼在燭龍印上。印在燙。額骨下的脈動比經過顛倒陣之後更猛了。但燙裡帶一種冷。燭龍印知道自己還有東西沒醒，它想幫忙，但它還在長。測靈鼎里那道金針，逐風場上靈覺如網，窫窳九頸齊開，逆脈灌靈從下往上推穿了夾脊關。這些全部算長，但還沒長夠。
明燭把手從簪面上放下來。
蟲群還在沖。青焰弧面上的光從青降到淡藍，從淡藍降到……
「停下。」
驚鴻的聲音。
突然的平靜。做完所有掙扎之後，終於想起自己背包里還有一件東西。
他的手伸進衣領，從領口裡摸出一個很小的布袋，紅繩系口。崑崙集神農堂買的九層靈藥匣最底層收的那一包。
他從布袋裡抖出了七粒紅色的種子。赤陽果的核，幹掉了的赤陽果核。
他把七粒種子撒在自己面前的地上，蹲下來，把蠻蠻笛的笛孔貼近地面，對著種子吹了一聲。
另一種聲音。極低的、近於無聲的低頻振動。低頻穿透黑曜石地面，傳到種子皮殼下的胚芽里。每一粒種子都被靈鼠灰灰用草木靈力浸過七七四十九天。驚鴻每天睡前把種子放在灰灰的窩旁邊，灰灰睡前會把種子往自己肚子下撥一撥。驚鴻不知道這有沒有用，是他娘教的。他娘說過，靈鼠的草木靈力和赤陽果是同類相生的，以靈養靈，事半功倍。
植物生長最快能有多快？赤陽果在崑崙山南坡野生生長的速度是一年三尺。但在蠻蠻笛的低頻靈振和靈鼠草木靈力的催動下，七粒種子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發芽、抽枝、長出藤蔓。藤蔓從地面飛到穹頂，在黑曜石天花板上炸開一片赤紅色的枝葉網。赤陽果的成熟葉片是赤紅色的，邊緣有極細的鋸齒。赤陽果不喜陰，喜陽光。學宮裡沒有陽光，但有畢方青焰。
赤陽果的藤蔓被青焰吸引，全部朝弧面外側生長，在青焰弧面之外又織了一層捕蟲層。赤陽果的葉背分泌一種粘液，專門粘半寸以下的有翅靈蟲。千翼蟲每個拇指大小，稍微大了一點，葉片粘不住，但能擋住。
蟲群撞在赤陽果的葉網上。甲殼卡在葉片鋸齒上，被粘液固定住，掙扎片刻後脫落，跌在青焰弧面上被焚成灰，不用直接撞在青焰上壓靈犀虎口的反震力。
蟲群的衝擊頻率從每息上百下降到了每息數十下。
赤陽果葉片在蟲群的不斷衝擊下開始發黃、卷邊。高溫和蟲酸同時在灼蝕它們。但驚鴻蹲在地上還在吹。蠻蠻笛的低頻靈振把赤陽果的根系死死焊在黑曜石地面的縫隙里，根往石縫深處鑽，一邊鑽一邊吸收殘餘的靈土養分，一邊把養分往上輸送到葉片，讓新葉替換被腐蝕的舊葉。
「走。」靈犀站起來，把自己和驚鴻的青焰弧面同時往前推了一步的距離。
三個人在青焰穹頂和赤陽果葉網的雙重庇護下，一步一步沿著甬道往前移動。
每一步，青焰弧面往前滾一步。赤陽果的藤蔓跟著青焰往前爬一步。蟲群跟著光往前涌一步。
整條甬道里形成了一道極其詭異的行軍。三個十一歲的孩子在墨綠色的蟲潮之下，頭頂著青焰和赤葉兩層越來越薄的天篷，在走。每一步都慢到跟膠水裡走路一樣，但每一步都在前進。
蟲群的密度隨著他們深入甬道而增加。穹頂上方的蟲在往入口方向補充。整條甬道就是一個窄長的蟲巢。越往裡去，蟲越密集，青焰弧面抖動得越厲害。
明燭把銅簪舉在靈犀青焰弧面的正中央。簪面的赤光和青焰疊在一起，赤光用來給靈犀和驚鴻指方向。青焰弧面是一片弧形的光，靈犀站在弧心，看到的四面八方全是自己的青焰和蟲群的碰撞，方向極其容易迷失。赤光在弧面的正前方捅出一個更亮的點，那個點的方向就是出口。
走了七步之後，銅簪里的靈力又燒掉了不少，簪面上的赤光暗了兩成。
走到第十四步的時候，赤陽果的葉網破了。最前面那片葉子在蟲群連續的衝擊下從中脈裂成兩半，粘液幹了。驚鴻把笛子靠上去。低頻靈振沒辦法讓斷裂的葉片重生，只能讓藤蔓把新葉片送上去。但新葉片從生長到鋪滿需要時間。這段時間縫隙里漏進了幾十隻千翼蟲。
明燭把銅簪橫在自己和那幾十隻蟲子之間。簪尖的火冒了一瞬，一小火苗，燒掉離他最近的四隻。剩下的穿過了火苗。一隻撞在他領口的衣料上，口器咬穿了衣領，在他鎖骨上方留下了三個針孔大的小洞。蟲的腐蝕唾液還沒來得及滴進去。明燭把它拍掉，拍了三下才拍死。
「還有多遠？」
「十步。最多十五步。」靈犀的聲音在雙重青焰的嗡嗡和蟲群的翅振里幾乎聽不清。
十三步後，穹頂突然空了。
甬道開闊成一個巨大的石室。穹頂高到銅簪的赤光照不上去。蟲群在這裡散開了。空間太大，蟲群需要分散才能覆蓋全部空間，密度降了下來，降到青焰弧面能輕鬆承受的程度。
石室的盡頭立著一面巨大的棋盤屏風。
棋盤不在地上，懸在半空中的，離地面間兩尺，面朝入口垂直懸浮。棋盤上的格子是用靈光刺繡在黑玉棋盤的表面上，每道線都發著淡金色的光。棋盤兩側各站了一組棋子。活的。
左方，貔貅蹲在帥位上。身量只有半人高，被靈陣縮小了放進棋盤裡的，但銀灰色的鱗片和爪下踩著的靈氣漩渦是真的。貔貅是聚財之獸，同時是上古食鐵猛獸。爪子在棋盤上劃拉的時候，棋盤面上會留下很細的爪痕，淡金色的靈光棋線會自動修復。
帥位旁邊，相、士、車、馬、炮位，分別蹲著朱厭、鹿蜀、當扈、夫諸、䑏疏。都是活的，每一隻都在自己的格子裡不安分地動。朱厭在舔自己的紅爪，鹿蜀抬著頭在看穹頂上的蟲群，當扈頸部的鬃毛跟一把沒梳理過的鐵絲刷似的，夫諸通體雪白但眼睛是純黑的，沒有眼白。
右方，九尾狐站在對面帥位。九條蓬鬆的白尾在身後鋪開，每一條都以不同的弧度緩慢搖動。狐面是尖銳的三角臉，豎瞳微眯，耳朵朝不同方向轉動，同時在聽所有人的呼吸。
旁邊的棋子位置上是窮奇、蠱雕、化蛇、瞿如、滅蒙鳥。窮奇形如虎而有翼，蹲在九尾狐旁邊，翼收攏在背上，口水從嘴角滴在棋盤上。棋盤把它的口水吸收之後在格子上補了一層暗色的印漬。
棋盤正中央，兩方棋子之間的楚河漢界，一道靈力形成的半透明牆壁把兩軍隔開。牆上寫著一行古篆靈文。
二人落子先後有序。非二人不過此局。
浮生棋盤。第四關。
驚鴻望了一眼棋盤上的靈獸，又望了一眼身後還在不斷湧來的蟲群。蟲群追到石室入口，不敢進來。它們停在棋盤的靈光範圍外，在穹頂上聚成一片墨綠色的雲。浮生棋盤的靈陣對千翼蟲有天然的壓制。棋盤壓一切。蟲群只是工具，不配進入真正的棋局。
「我來。」驚鴻把蠻蠻笛插進腰帶。他的赤陽果藤蔓在他身後緩緩枯萎，沒有青焰的光來餵它們了。藤蔓從穹頂上垂下來，像幾根枯掉的繩子。「棋盤，我爹教過我。三才變局、七星反做、倒海翻山，我都會。雖然下得很爛。」
「不是下得爛的問題。」靈犀把畢方羽扇合上。扇面收起的時候，最後一絲青焰在她大拇指上燎了一下，拇指指腹起了一小片很薄的水泡。她不在意，她在看棋盤正中那道靈光牆。
「『先後有序』。」她把那四個字重複了一遍。「是綁定了規則靈陣的靈棋局。兩個人下，必須一先一後。先落子者定一方路數，後落子者對弈。」
「就是一先一後。」驚鴻點頭，「我先下，你先下，都一樣。」
「不一樣。先落子的人決定棋局的立場。你如果先落子，你就是紅方，控制貔貅這邊。如果後落子，你就變成黑方，控制九尾狐那邊。」
驚鴻沉默了。他把手放在棋盤邊緣，手指懸在貔貅和九尾狐之間的分界線上空。貔貅抬頭看了他一眼。眼睛全黑的，兩顆嵌在銀灰鱗片裡的黑曜石。它的爪子在他手下的棋盤面上扒拉了一下，試探性的動作，不具攻擊性，只是確認「這個人是不是來下棋的」。
九尾狐那邊，九條尾巴同時停了一瞬。九尾狐偏過頭，用右側的豎瞳盯了驚鴻半息。然後尾巴重新開始搖。左三右六，很有節奏，像在心裡默算棋路。
靈犀站在棋盤的楚河漢界前。她把「第二方案」的筆記翻到最後一頁，那一頁上畫著棋盤的結構，靈文課上用剩下的五分鐘畫完的。右下角的空白處有一行很小的腳註，她自己寫給自己的備忘錄。
第四關必須留至少兩個人。落子先後有序，先落者定陣營，後落者必須持有與先落者相同等級的靈器或等同靈力，否則棋陣不響應。
兩個人。至少要兩個人才能過。
但明燭必須走。
第五關是窫窳。窫窳對著燭龍印九頸齊開，是回應。靈犀推演過：窫窳守的是靈石密室，燭龍血脈對蛇形靈獸有天然的壓制力。明燭是唯一有可能讓窫窳退讓的人。他不是戰鬥力最強的，他是一把鑰匙。第五關的鎖只有他的血脈配。
兩個人留在棋盤，一個人去第五關。
靈犀看了一眼驚鴻。驚鴻正把灰灰從領口裡掏出來放在棋盤旁邊的地上。灰灰的鬍子翹了五次，它在數棋盤上有多少只靈獸。數的結果是「太多了，數不清」，便把身體縮成一團灰白色的毛球，爪子壓在鼻子下。
「明燭要一個人去。」靈犀說。沒有前綴，沒有鋪墊。
驚鴻愣了兩息。他看看棋盤上的九尾狐，狐尾還在搖，又看看靈犀的表情。靈犀的臉上沒有表情，拇指也沒有翹。她只是在陳述一個數學事實：過第四關最少需要兩個人，第五關只有明燭能進，所以明燭必須一個人走。
「棋盤是活的。」驚鴻把視線轉回棋盤上。聲音很平，太平了，把擔心吞下去了。「這些棋子都是真的靈獸。它們會反抗。我不是在下棋，我在馭獸。每一手落子的時候得同時穩住貔貅那邊的六隻靈獸，不然貔貅會自己跳出格子去吃對面的兵。」
「我知道。」
「靈犀，我從來沒有完整下贏過一盤山海棋。我爹讓我三子我都下不贏。」
「那是你爹。」
驚鴻沉默了一息。然後他笑了。那種「好吧」的笑。「好吧」的笑和「放鬆了」的笑不一樣，後者是肌肉鬆弛，前者是肌肉繃緊。他把畢方羽扇放在棋盤邊，扇骨里的靈力存量大概還有三成。他開始盤算：每手棋大概需要動用一次羽扇的靈風來控制棋盤上的靈獸位置，十手棋就是十次靈風。三成靈力夠不夠十次，大概不夠。不夠就拿蠻蠻笛補。蠻蠻笛對單體靈獸有壓制力，對著貔貅吹一聲，貔貅就老實了。對著九尾狐吹，九尾狐會不會老實就不好說了。
「你們大概需要多長時間？」明燭站在棋盤屏風右側。屏風右側有一條窄窄的通道，往深處延伸，越來越暗，暗處隱約能看見最後一扇門的輪廓。一道石門，門上沒有封靈陣的靈紋，只有一道赤紅色的印記。燭龍印，門上嵌著一枚跟他額頭一模一樣的燭龍印形凹痕。
「不知道。」靈犀翻過棋盤規則靈陣的說明。棋局結束有兩種方式：一方被將死，或者棋盤上的靈獸全部失去戰鬥力。浮生棋盤是活的，當一方的所有靈獸都被壓制到無法繼續戰鬥時，棋局自動判定勝負。這可能要三十手，也可能要三百手。
明燭看著靈犀。靈犀看著棋盤。驚鴻盤腿坐下，手按在貔貅的頭頂。貔貅發出一聲低沉的喉音，沒有反抗。
「棋盤上只有你們兩個人了。」明燭說。
驚鴻沒有抬頭。他的手指在貔貅的鱗片上輕輕畫了一條線，貔貅的鱗片從銀灰變成了淡金色。他在跟靈獸建立臨時的御靈契約。「一個人面對九尾狐的窮奇，一個人穩住貔貅的朱厭。」他頓了頓，「這已經是兩個人能做的最多了。再加第三個人，棋盤不響應。規則靈陣不認三個人的靈力。」
靈犀走到通道入口。她伸出手，在黑暗裡摸到了那扇石門的邊緣。「我在外面等你。」她頓了一下，把畢方羽扇從袖口裡抽出來，塞進明燭手裡。
「你拿著。」
「我不會用。扇子認你……」
「不用會。拿著。就算只拿在手裡，窫窳對畢方的氣味也有反應。畢方是火系神禽，燭龍是火系祖神。兩種火疊在一起，窫窳會更猶豫。」
明燭接過扇子。扇柄還是熱的，靈犀的掌心溫度留在紅銅扇柄上。她把扇子給他之後，袖口空了。她右手虎口上那道血絲在棋盤的淡金光里看起來是深褐色的。
驚鴻從棋盤上抬起頭。他看著明燭手裡多了的畢方羽扇，又看著明燭身後黑暗裡那扇石門。他沒有說什麼「小心」。他從領口裡把灰灰撈起來，放進明燭的口袋裡。
「它會咬人。如果你被咬了，」他說，「是你把口袋捂太緊了。它咬人之前會先鬍子朝左歪兩下。你看到鬍子歪了就鬆開。」
「窫窳那裡不需要靈鼠……」
「不是給窫窳的。」驚鴻說，「是給你做伴的。」
灰灰從口袋裡探出半個腦袋，鬍鬚顫了兩下。它在明燭的口袋內側轉了一圈，找到了一個舒服的位置。大概口袋接縫處有一塊更軟的布料。它縮進去，心跳透過布袋和明燭的衣料傳進他的肋骨。
明燭把畢方羽扇和銅簪交叉握在手裡。簪面在石門前亮了一檔。簪子感應到了門上的燭龍印。
一模一樣。石門上那枚凹痕的尺寸、豎瞳孔的弧線、瞳孔外緣三層同心圓的位置，全部和他的額頭一致。這不是巧合。建造者知道他會在某一天走進這道門。
他把簪尖按進石門上的燭龍印凹痕里。
石門震動了一下。認可。石門中央的燭龍印凹痕發出一道極淡的赤光，和銅簪的赤光交疊在一起，兩道光互相確認了對方。
門開了。不是往兩邊滑，不是往上提。石材從中心向四周收縮，一朵石花倒著開，花瓣一片一片往四壁後退，讓出了一條剛好夠一個人側身穿過的通道。
門後的黑暗比入口的更深。窫窳的呼吸聲在這面黑暗裡從腳底傳上來。地底很深的地方，每一次呼吸都讓地面輕微地顫動。沉重的、緩慢的、九重的呼吸。九顆蛇首每顆的節奏都不一樣，有的三息一呼，有的五息。
明燭回頭看了一眼。
驚鴻盤腿坐在棋盤前，手按在貔貅頭頂，九尾狐在對面搖著九條白尾。靈犀站在棋盤側方，她的拇指正翹在棋盤光打下來的陰影里，對著棋盤上貔貅剛吃掉的第一枚兵子。
他轉身，側身穿過石門的通道。
石門在他身後合攏。花瓣一片一片從四壁收回來，重組成一塊完整的石板。石板正中，燭龍印凹痕的赤光在最後一片花瓣收攏的瞬間熄滅了。
黑暗吞沒了石室的最後一絲光。
灰灰在口袋裡輕輕叫了一聲。它的鬍子隔著布袋捅了他一下，左邊兩下，右邊一下。告訴他：它還在。
明燭舉起銅簪。簪面上的赤光在石門後的無光虛暗裡重新亮起來，在黑暗裡撐出一個又一個兩步就吞沒的光圈。每一步都是這樣。他走一步，光往前跑一丈，他跟上。光再往前跑一丈，他再跟上。
窫窳的呼吸從地底升上來。九重。低沉的、古老的，在等某個四千年前就約好的人。
腳下的地面開始升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