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五十六章 夜漫長(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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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燼沉默了許久。

  月光從窗戶斜進來,落在她的側臉上。

  她的睫毛低垂,嘴角那絲笑意一點一點收了回去。

  木屋裡很安靜,只有花海的風聲,沙沙……沙沙……

  「錯與對……」她終於開口,聲音很低,像是在跟自己說話,「誰有資格評說?」

  她抬起頭,看著牆上那幅畫——

  半幅畫卷,泛黃的絹面上,女子嫣然一笑,眉目如畫,衣袂翩然。

  那是雪,是她的表妹。

  「愛我所愛。何錯之有?」

  她的聲音忽然拔高了,帶著一絲連她自己都沒察覺的顫抖。

  「我不過用了些手段。

  又不是殺人放火……

  他眼裡從來不是你,是你這張臉!

  否則,那一夜……

  他為何會抱著我?

  為何與我同床共枕?」

  她猛地轉過頭,盯著床上南宮安歌的臉。

  「他負了本尊,數萬年。本尊找他要個說法,有錯嗎?

  他躲著不見,本尊只好找他的後人。有錯嗎?」

  她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哭腔。

  「你們都說本尊瘋了。可本尊……

  不過是……想出去。

  想見見他。問問他……為什麼。」

  她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眼裡又恢復了那種冷凝的光。

  「本尊沒有錯。錯的是他。是你們。是世俗的眼光!」

  小虎把臉埋進爪子裡,聲音悶悶的:「本尊聽不下去了……

  這女人瘋了,明明自己錯了,還覺得有理。」

  靈犀沒有出聲,眉目緊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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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它知道,壞事了!

  燼的目光如刀,橫掃而來:「一道殘魂,也敢評說本尊?閉嘴!」

  她隨手一揮。一道黑霧凝成的屏障落下,將小虎與靈犀罩在其中。

  黑霧翻湧,隔絕了一切聲音。

  小虎在屏障中看見燼的嘴在動,但什麼也聽不見。

  它愣了一下,隨即跳起來,指著燼的方向破口大罵——

  聽不見正好。

  靈犀依舊沒有說話。

  它透過黑霧,目不轉睛,緊盯著燼的一舉一動。

  聽不見就聽不見。

  它也不想聽見。

  小虎罵了幾句,看見靈犀無動於衷,氣不打一處來:

  「老烏龜!你倒是說句話啊!」

  靈犀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又指了指屏障,意思是:

  聽不見,別費力氣了。

  小虎氣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咧了咧嘴,繼續罵。

  靈犀搖了搖頭,繼續看。

  小虎罵累了,低聲埋汰:

  「老烏龜,你也不看看本尊,快要憋死了!」

  靈犀終於開口,很淡然。

  「罵她又能如何?就算你能出去,又如何?

  被她再打飛一次?」

  小虎氣得渾身發抖,沒有反駁。

  它把臉埋進爪子裡,聲音悶得像哭:「本尊真的……憋屈得快要死了!

  對不起,小主……

  本尊什麼都做不了……」

  靈犀沒有再說話。它看著燼的背影,看著她的手在安歌身上遊走,忍不住「嘖」了一聲。

  小虎從爪縫裡睜開一隻眼,看見靈犀專注的神情,眼珠子一眨不眨。

  「老烏龜!你——」

  「老夫……在找破綻。」靈犀的聲音很平靜,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她得意忘形的時候,最容易露出破綻。」

  「你放屁!」小虎急了,「都什麼時候了,還顧著好色!跟你那個前主人一個德行!」

  靈犀沒有反駁,也沒有移開目光。它的眼睛眯了眯,目光繼續在燼的手腕,脖頸和腰肢上來回掃視。

  「咳咳!老夫……活了數萬年,什麼沒見過。」

  它的聲音帶著一絲不屑,「她不是雪姑娘。也不是燼。不過是被驅使的軀殼。

  燼的魂魄在雪姑娘的魂核外面,還沒有完全融合。你看她手腕——」

  小虎愣了一下,順著靈犀的目光看過去。燼的手腕處,有一圈淡淡的黑氣在皮膚下遊走。

  「那是她的魂魄與魂核的縫隙。」

  靈犀的聲音壓得極低,「在她占據魂核之前,若是能想個法子,把那道縫隙撕開——」

  「你能撕開嗎?連這破屏障都打不開。」小虎的聲音帶著無奈。

  靈犀沉默了一瞬,搖了搖頭。

  「老夫現在……廢了。連你都不行,何況我?」

  小虎把臉重新埋進爪子裡,這次沒再抬頭。

  花好月圓,春色無邊——

  本是美好的場景,此刻卻透著說不出的詭異。

  黑霧從燼的身上升騰而起,將兩個人裹在其中。

  霧氣翻湧,像有生命一般,隨著燼的動作起伏、蠕動。

  月光時隱時現,勾勒出霧中起伏的輪廓,一上一下,像條扭動的蛇。

  霧氣偶爾散開,露出燼的半張臉。嘴角上揚,笑容猙獰。

  這不是春色。這是煉獄。

  燼的手指按在南宮安歌的胸口,黑氣翻湧。

  九幽之力從她掌心湧出,像一條條被馴服的蛇,不急不慢,湧向他手臂上那道暗金色的紋路。

  那是少昊血脈壓制「蜚」的毒血形成的印記。

  九幽之力觸及紋路的瞬間,暗金色的印記猛地亮了一下。

  少昊的血脈,正在被一點一點牽引。

  魂核深處,雪千尋的魂魄蜷縮成一團,像一個尚未出生的嬰兒。

  她雙手抱膝,額頭抵著膝蓋,小小的,縮在黑暗的最深處。

  半透明的,像月光凝成的水滴,又像隨時會被風吹散的薄霧。

  五官模糊,只有眉心的印記還亮著微弱的光,一明一暗,像在呼吸。

  她的眉頭緊皺,嘴唇微微張開,像是在無聲地喊痛。

  她記不得自己是誰了。

  只知道疼,只知道黑,只知道有什麼東西在被抽走,一絲一絲,像抽絲剝繭。

  她伸出雙手,什麼也夠不著。

  那是橋。

  數萬年前,少昊剝離燼的魂魄時,在雪千尋的魂核深處留下了一道縫隙。

  燼的魂魄被鎖在九幽,但兩人的魂魄從未完全分離。

  仿佛有一根透明的絲線,從九幽深處一直連著雪的魂核,在漫長的歲月中,不斷修復著「雪」受損的魂魄。

  此刻,燼正在使用這座橋。

  暗金色的血線從南宮安歌手臂上浮起,懸在半空中。

  它像一條初生的蛇,微微抬了抬頭,像是在辨認方向。

  然後,它動了。

  …………

  血線飛出木屋,無聲無息,穿過花海。花瓣被它帶起的氣流捲起,在月光下飛舞。

  它一頭扎進瀑布下的水潭,沒有激起一絲水花,順著溪流朝暗河的方向遊走。

  青螢苔的藍色光暈如星火般劇烈閃爍,照亮了暗河的洞壁。

  血線所過之處,兩側石壁上的古老符文一一亮起,五彩斑斕,像一條被點燃的燈帶,在黑暗中蜿蜒向前。

  那些符文是少昊親手刻下的,此刻它們用光芒向他的血脈致敬。

  血線衝進地下湖。湖水幽黑,霧氣瀰漫。那些黑色的霧氣在血線面前紛紛避讓,像臣子遇見君王,不敢阻攔。

  血線穿過湖水,穿過虛空——

  畫面陡然一變。

  明媚的陽光刺破雲層,蔚藍的海面一望無際。

  一座海島高聳在碧波之上,山巔覆蓋著皚皚白雪,在陽光下泛著銀光。

  山腰處飛瀑流泉,雲霧纏繞,宮閣樓台掩映在蒼翠之間。

  歸墟之地。鳥之國。

  白色的鳥成群結隊,在海島上空盤旋,發出清脆的鳴叫,像遠古的歌謠。

  陽光照在它們的翅膀上,反射出銀白色的光。

  血線從虛空中出現,掠過海島的天空,在鳥群中穿過。

  一隻白鳥轉過頭,烏黑的眼睛映出血線的影子。它鳴叫了一聲,像是在問候。

  血線沒有停留。它從懸崖邊急劇墜落,沒入大海。

  …………

  海水越來越暗。陽光消失了,魚群消失了,海藻消失了。

  只有無邊的黑暗,和黑暗中隱隱約約傳來的鎖鏈聲。

  哐啷——哐啷——

  一聲一聲,像古老的喪鐘。

  九幽!

  這裡是一片虛空。沒有天,沒有地,只有無邊的黑暗。

  黑暗中懸浮著無數光點——

  每一團光點都鎖著一道惡魂。

  有的明亮,有的暗淡,有的只剩微弱的餘燼。

  它們像深海里的水母,在黑暗中漂浮,彼此隔著距離。唯有哀怨聲此起彼伏。

  這裡是遠古結界,困住所有惡魂的地方。進來的,就別想出去。

  九根鎖鏈從虛空深處伸出來,粗如殿柱,上面刻滿了符文。

  它們向一個方向匯聚,絞在一起,鎖住同一個人。

  九尾狐的虛影懸浮在鎖鏈中央。

  九條尾巴被九根主鏈分別鎖住,四肢被四根輔鏈固定在虛空中,脖頸上還有一道暗金色的鎖鏈,勒進魂魄深處。

  暗金色的血線從上方飄落,落在那隻九尾狐虛影的眉心。

  虛影的眼睛沒有睜開,但眼皮下的眼球動了一下。

  鎖鏈開始顫抖。

  九根主鏈上,符文明暗不定。其中一根的某個環節上,出現了一道細小的裂紋。

  裂紋很淺,不仔細看根本看不見。但它在那裡。

  封印開始鬆動了……

  …………

  木屋內,黑霧翻湧。兩道身影糾纏在一起,上上下下,像水中起伏的浮木。

  燼閉著眼睛,嘴角掛著一絲笑意。她的身體在起伏,在喘息,動作不急不慢。

  歡愉是燃料——

  只有陰陽相交,神魂相連,才能讓少昊血脈持續不斷地流淌。

  南宮安歌體內那條索命因果線,也開始鬆了。

  它像一根被火燒著的繩子——

  從邊緣開始,一節一節焦黑,一節一節斷裂。

  斷掉的那一截無聲消散,像煙,像灰,像從未存在過。

  剩下的部分還在繃著,但裂紋已經爬進去了。

  燼沒有說謊。詛咒是她下的。陰陽交匯,因果自解。

  很慢。但它在動。

  …………

  靈犀一直盯著那幅畫面。不是欣賞什麼「大道之美」,是在推演。

  小虎靠在它身邊,已經不罵了。它只是偶爾抬起頭,看一眼屏障外那道猙獰的笑容,然後又低下頭。

  「老烏龜……」小虎有氣無力。

  靈犀沒有理他。

  小虎喃喃低語:「本尊害怕。」

  靈犀伸出爪子,搭在小虎的頭上,緩緩吐出幾個字:

  「不急。夜還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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