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留盞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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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筆落在他辦公桌上第三天了。

  尚之桃去送定稿方案的那天傍晚,前台小姑娘已經下班了,走廊的燈只開了半排,靠近窗戶那幾盞全暗著。她走到辦公室門口,門虛掩著,從門縫裡漏出一線檯燈的暖黃色光。

  她敲了兩下。

  "進來。"

  推開門的時候欒念坐在椅子裡,檯燈旋到最暗的那一檔。他外套脫了搭在沙發背上,襯衫領口的扣子解了兩顆,袖口卷到小臂中段,手腕上那根黑繩墜著的銀色小圓片在昏黃的燈光里反了一小點亮。他面前的電腦屏幕亮著,邊上攤著一沓圖紙,手裡捏著一支筆在寫什麼。

  尚之桃走進去。高跟鞋踩在深色木地板上發出輕微的篤篤聲,在安靜的辦公室里格外清晰。

  "定稿方案。"她把U盤放在他面前,食指推過去半寸。

  欒念放下手裡的筆,拿起U盤插進電腦。屏幕上的文件夾彈出來,他點開裡面的圖片一張一張過,過到第三張的時候停了下來。

  "這個色調壓得不對。"他指了指屏幕上一小塊深色區域,"暗部細節丟光了。"

  尚之桃繞到他身側彎腰去看。她的視線要從他肩頭和屏幕之間的空隙里穿過去才能看清那塊位置,彎腰的時候她垂下來的長髮發尾掃過他的襯衫袖口,拂在他的左手腕上。

  欒念的手腕微微一僵。拇指和食指捏著的滑鼠停在原地沒動。

  尚之桃看著屏幕,沒注意自己的頭髮碰了哪裡。她伸手指了指畫面右下角:"這塊原片曝光就壓了兩檔,我讓後期調過曲線——"

  "曲線拉過頭了。"欒念打斷她。他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像是嗓子眼那個位置收緊了半寸。他握著滑鼠拖動了一下畫面,把暗部區域放大,然後偏過頭看她,"你讓後期把這一塊重新渲染一遍,給到我的時候我要看——"

  他偏頭的那個角度忽然停住了。

  因為尚之桃彎著腰離他很近。她的側臉就在他肩膀旁邊不到一掌的距離,檯燈的暖光從側面照過來,把她耳廓邊緣照成半透明的淺粉色,細小的絨毛在光里亮成一層薄薄的金色。

  欒念沒把後半句話說完。

  尚之桃的視線還落在屏幕上,但她的呼吸停了一下。她的餘光感知到他的視線落在她側臉上,從眼睛到鼻樑到下頜,然後往下移了一段,停在她彎腰時針織衫領口自然垂墜形成的那個淺淺的V字形陰影上。

  她就那樣彎著腰沒動,視線從屏幕移到他的側臉。

  兩人的距離近到她能數清他眼角那兩道極淺的紋路。他的睫毛在檯燈光下投出細密的扇形陰影,落在眼瞼下方,隨著呼吸的頻率微微顫動。

  "欒念。"她的聲音放得很輕,在安靜的辦公室里像一根針掉進棉絮里,"你往後靠一點,我看不到屏幕了。"

  他沒往後靠。

  他抬起左手,那根黑色細繩垂著銀色小圓片的手腕從她面前橫過去,手指握住滑鼠把畫面拖回了正常尺寸。手腕抬起來的時候他小臂內側那一小片皮膚擦過她垂在肩前的發梢,髮絲在他皮膚上蹭出一道極細極軟的路。

  然後他開口:"這個位置看得清嗎?"

  他的臉離她的側臉不到一個拳頭的距離。

  "看得清。"尚之桃說。

  她感覺到他手腕內側擦過她發梢的那一小片皮膚溫度偏高。她偏過頭來看他的時候呼吸微微打在他下頜側面,溫熱的,帶著她身上沐浴露殘餘的一點淡淡的清甜氣味。

  欒念的喉結動了一下。他握著滑鼠的手鬆開,椅子往後滑了半寸。

  那半寸讓兩人之間的空氣重新流動起來。尚之桃直起身,退回到桌側對面的位置。她的後腰抵著桌沿,兩隻手撐在身後的桌面上,微微往後仰著看他。

  "你說曲線拉過頭了,"她的聲音恢復了平常的語調,但臉頰側面耳根那一塊還泛著淡淡的粉,"回去我讓後期重渲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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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欒念靠在椅背里。檯燈的光把他上半身的輪廓照得清清楚楚,解了兩顆扣子的襯衫領口敞開一小片,鎖骨中間那個凹陷在陰影里若隱若現。他的右手搭在扶手上,指尖無意識地敲了兩下,又停住了。

  "嗯。"他說,"明天給我。"

  尚之桃沒走。她撐著桌沿站了一會兒,垂著眼看桌面上攤開的圖紙和電腦屏幕。她的目光掃過桌上那些散落的物件——圖紙、筆記本、手機、半杯白水。最後落在桌角一台銀灰色的舊筆記本電腦上。

  那台舊電腦蓋子合著,屏幕朝上放在一堆文件旁邊。

  "你把它拿出來了。"她說。

  欒念順著她的視線看了一眼那台舊電腦。他的目光在銀灰色外殼上停了半秒。"嗯"了一聲算回答。

  尚之桃的手從桌沿抬起來,指尖在那台舊電腦的金屬外殼上輕輕劃了一道。冰涼光滑的表面在她指腹下留下一絲涼意,她畫的那條線在銀灰色表面上一閃就消了。

  "你那個U盤,"欒念在椅子裡動了一下,坐直了些,"我試過了。"

  尚之桃的視線從舊電腦上移到他臉上。

  "修好了?"

  欒念沒說話。他拉開右手邊的抽屜,從最底層拿出一個東西擱在桌面上。是那個磨白了邊的舊U盤,邊角發毛,塑料殼上有一道淺淺的裂紋。但指示燈亮了——插在他電腦側邊的接口上,淡綠色的光一明一滅地閃著。

  尚之桃看著那個亮起來的指示燈,胸口那個位置湧上來一股很複雜的酸脹感。她伸手去拿U盤,欒念的手指比她快了一步,先握住了那個U盤。

  他握著U盤,她握住他的手。

  隔著一層薄薄的塑料外殼和他的指骨,他的手指修長溫熱,虎口那一塊的皮膚微微粗糙。兩人的手交疊著覆在U盤上面,指尖挨著指尖,掌根貼著掌根。

  尚之桃沒鬆手。

  欒念也沒。

  辦公室里的空調嗡了一聲又安靜下去。檯燈的光照著兩隻疊在一起的手,磨白的塑料外殼從兩人指縫間露出一角,綠色指示燈在他們掌心的陰影里閃了兩下。

  "……修好了。"欒念先開口,聲音啞了半度。他低頭看著兩人交疊的手指,另一隻手抬起來,拇指覆在她的拇指上,慢慢從她手背上滑過去,指腹沿著她食指的側面輕輕摩挲了一下。"裡面文件都在。"

  尚之桃感覺到他的拇指從她食指側面滑到虎口,在那裡停了一瞬。他指腹上那一小塊硬繭蹭著她虎口最軟的那片皮膚,像砂紙輕輕磨過綢緞表面,帶出一陣細密的刺癢。

  她沒縮手。

  她動了一下手指,指尖微微曲起來,指背蹭過他的腕骨內側。他的脈搏隔著那層薄薄的皮膚傳過來,急促的,不穩的,和表面那種沉著冷靜的坐姿完全不同。

  "欒念。"

  她叫他的時候指尖還抵著他的腕骨內側。她的拇指指腹按在他脈搏跳動的位置,一下一下數著。

  "你心跳好快。"

  欒念握著她手的那隻手指節收緊了。拇指從她虎口移開了,五根手指完整地包住她的手背。他的手掌比她的大了一圈,指腹的溫度透過她手背的皮膚滲進去,燙得像剛從熱水裡撈出來。

  他抬起眼。檯燈光只照著他半邊臉,另一半沉在陰影里。被照亮的那隻眼睛裡有東西在翻湧,沉在底下的,壓了很多年的,從裂縫裡往外滲。

  "尚之桃。"他叫她的名字。聲音壓在喉嚨最底下,每一個字都像用砂紙磨過。"你把手放在這兒,"他說,"還問我為什麼快——"

  他沒說完。

  尚之桃的手指從他腕骨內側抽出來了。她那隻手抬起來,指尖從他的手背上拂過,沿著他的小臂外側一路往上,隔著襯衫布料描過他的尺骨和橈骨之間的那道淺溝。

  欒念的呼吸變重了。他的胸膛起伏了一下,襯衫前襟貼著他胸口的那塊布料被撐開又塌下去。他那隻還握著她另一隻手的大掌收得更緊了些,指節泛出白色。

  尚之桃的手指走到他手肘的位置停住了。她的指甲蓋隔著薄薄的襯衫布料輕輕颳了一下他臂彎內側那一片皮膚。不重,但那一下足以讓欒念的肩膀繃緊了。

  他猛地側過身,另一隻手抬起來按住了她停在他臂彎處的那隻手。五指收緊,把她的手指整個扣進掌心裡。

  兩個人就這樣面對面坐著一人抓了對方一隻手。檯燈在桌角亮著,暖黃色的光照在四隻交握的手上,骨節和指縫交錯嵌合,像什麼咬死了就拆不開的鎖扣。

  尚之桃的呼吸也有些變了。她感覺到他的手勁很大,攥著她的那隻手讓她指尖的血流都慢了一些。但他的掌心燙得驚人,熱度順著他們交握的每一寸接觸面往她皮膚里滲。

  她往後撤了一下。沒有真的掙脫,但那個動作讓欒念微微頓住了。

  他鬆了一點點力道。

  尚之桃收回自己的兩隻手,退後半步站直了。她垂著眼看他,嘴唇被自己無意識地抿了一下又鬆開。那一瞬間她的嘴唇潤潤的泛著一層水光,被檯燈照成極淺的粉紅色。

  "你先看方案。"她的聲音比剛才穩了一點,但尾音還是往上飄了半個調,"看完給我反饋。"

  欒念靠回椅背。他攥過她的那隻手還伸在半空停了一秒才收回去,落在扶手上,五根手指慢慢鬆開又慢慢收攏,像在確認自己手心裡還殘留著的那個溫度和觸感。

  他看著她,喉結又動了一下。

  "尚之桃。"他第三次叫了她的全名。這次聲音裡帶著一點沙啞的、沉沉的笑意,"你每次跑都跑得這麼快。"

  尚之桃已經走到門邊了。她手搭著門框回過頭,檯燈的光從她身後照過來,把她的輪廓鑲了一層毛茸茸的金色邊緣。她的嘴唇還潤著,呼吸還沒完全平下去,胸口的起伏在針織衫下面依稀可見。

  "我沒跑,"她說,"我是讓你先看方案。"

  門被她帶上了。咔噠一聲合攏,走廊里傳來高跟鞋的腳步聲,篤,篤,篤,越來越遠。

  辦公室里剩下欒念一個人。他低頭看了看自己剛才攥她的那隻右手,掌心通紅,指腹邊緣有她手背壓出來的淺痕。他又看了看另一隻手——臂彎外側她指甲刮過的那一塊,襯衫布料上面留了一道極細的白色痕跡。

  他伸手摸了摸那道白痕。指尖從痕跡上方碾過去,布料發出細碎的摩擦聲。

  然後他打開電腦里她剛送來的定稿方案文件夾。一張一張圖翻過去,滑鼠滾輪轉得比平時慢了三倍。

  翻到第五張的時候他停住了。

  第五張是方案的最終封面頁。畫面左下方有一段她親手簽上去的手寫體文案,墨藍色的字跡在淺灰底面上格外清晰。

  他看著那排字,拇指在滑鼠側鍵上反覆碾了兩趟。

  那排字的內容他看了三遍才讀進去。其實就是一句文案而已,跟他沒關係。但他看著她寫的那些字,筆畫的結構收放和說話時候的尾音如出一轍。

  他關上電腦,關了檯燈,坐在黑暗裡。窗外的東三環還亮著,車燈從十八樓下面流過,在天花板上投出一片流淌的暖色光斑。

  他低頭看自己的右手,在黑暗裡慢慢張開又攥緊。

  掌心燙得很。

  他忽然想起她剛才說的那句話。她彎腰靠近他看屏幕的時候呼吸打在他下頜側面,清甜溫熱的氣息,像早春的晚風剛解凍就鑽進領口。

  他站起來把西裝外套從沙發上拎過來穿上,走到門口時轉身掃了一圈辦公室。確認電腦關了,燈關了,窗戶鎖了。

  然後他看見了桌角那台舊筆記本。銀灰色的金屬外殼在黑暗裡泛著一點微弱的反光,蓋子合著,屏幕朝上。

  他走過去,彎腰,把舊電腦拿起來抱在懷裡。冰涼的外殼隔著襯衫貼著他的胸口,那種涼意和掌心殘留的熱度在他皮膚上撞在一起,讓他閉了一下眼。

  他把舊電腦帶走了。放進后座之前他拉開副駕的手套箱,裡面已經躺著一隻新的U盤。銀色的金屬殼,包裝還沒拆。

  他把新U盤拿起來看了兩秒,又放回去了。

  然後發動車子開出了停車場。駛上主路的時候他打了右轉燈往東走了兩個路口,在一個超市門口停下來買了三樣東西——一包蘇打餅乾,一盒牛奶,一把新的黑色陶瓷杯。

  杯子進家門洗乾淨倒扣在瀝水架上,和舊的並排擺著。舊的裡面還剩半杯涼白開,他沒有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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