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亂葬崗的背皮
亂葬崗在黃河灘往西五里，一片窪地，四周長滿臭椿和鹼蓬，葉子灰綠，蒙著一層灰。地上到處是墳包，有的有碑，有的沒碑，有的碑倒了，斜插在土裡。
商輅到的時候，太陽已經偏西，光從西邊斜過來，把墳包的影子拉得很長。
屍臭先衝過來。悶在土裡的臭，一鍋煮過頭的肉，鍋蓋壓著，氣從縫隙里往外冒。
商輅捂住鼻子。手指碰到嘴唇，嘴唇乾裂，起了皮。
「大人。「一個聲音從墳包後面傳來，「這邊。「
說話的人蹲在一座新墳旁邊，藍布褂子，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雙粗大的手。手指關節突出，指甲縫裡嵌著黃漬，洗不掉。
是個女人。三十來歲，臉是方的，眉毛很濃，眉心一道淺疤，豎的，顏色比周圍皮膚淺，舊傷。
「沈素？「商輅問。
商輅走過去。屍體趴在地上，臉朝下，背朝上。背上的皮沒了，從脖子到腰，一整片，被人揭下來，露出下面的肌肉和脂肪，顏色暗紅。
「背皮被剝了。「沈素說，「死後剝的。「
「怎麼知道是死後？「
「血。「沈素用小刀的刀尖點了點屍體的肩膀，「活著剝皮，血會噴出來，濺得到處都是。死後剝皮，血不流，只是滲，滲一點，停一點。「
她用小刀挑起一塊碎皮，舉到眼前看了看。
「刀法不好。「她說，「不是專業的屠夫，是生手，或者……「
她小刀在手指間轉了一圈，沒往下說。
「或者，「她說，「是故意不割乾淨。「
商輅蹲下去。膝蓋碰到一塊石頭，疼。他沒管，盯著屍體的背——肌肉紋理清楚，脂肪是黃的，覆蓋在肌肉上面。
「這屍體，「他問，「是什麼人？「
「不知道。「沈素說，「沒穿衣服，沒身份證明，臉上沒傷，但手上有繭。「
她翻過屍體的右手。手掌朝上，指節粗大，掌心有一層厚繭，中指第一節的繭最厚，顏色最深。
「握筆的繭。「商輅說。
「嗯。「沈素說，「讀書人，或者帳房。「
她用兩根手指捏住屍體的手腕，翻了翻。手腕內側有一片紅疹，米粒大小，密密麻麻。
「這是什麼？「
「疹子。「沈素說，「過敏，或者中毒。「
「中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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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沈素用小刀的刀背颳了刮紅疹，疹子破了，流出一點透明的液體，「有些毒會起疹子，但位置不對。一般在臉上和脖子上，這人的疹子在手腕上。「
她把屍體翻過來。臉朝上。
商輅看見了死者的臉。三十來歲，圓臉，雙下巴，和張通有點像，但更年輕，皮膚更白。眼睛閉著，睫毛很長。嘴唇發紫，血淤的紫。
「臉是白的。「商輅說。
「失血。「沈素說，「背上的皮被剝了，血流了很多，臉就白了。「
她用手指撐開死者的眼皮。瞳孔散得很大，眼白上有出血點，密密麻麻。
「眼白出血。「她說，「窒息，或者……「
她沒往下說，手指停在死者脖子上。脖子很細，皮鬆弛。她按了按，按到一個硬塊。
「喉骨斷了。「她說，「被人掐的，或者勒的。「
沈素收手的時候，抬眼看了他一下。
「商大人，「她說，「您驗的是屍，還是驗給人看的？「
「什麼意思？「
「沒什麼。「她說，「當我沒問。「
商輅沒說話。他盯著死者的臉，那張臉在夕陽下泛著一層油光。耳朵後面有一顆痣，黑色的，很小，一粒芝麻。
「沈素，「他說，「這屍體，和河工營的死者，有什麼不一樣？「
沈素想了想。她用小刀在屍體的胸口劃了一道，皮翻開，露出下面的肌肉。肌肉是紅的，但沒有出血。
「河工營的死者，「她說，「是毒死的，肺里沒水，胃裡沒東西，嘴角有白沫。這具屍體，是死後被剝皮的，喉骨斷了，眼白出血，背上的皮沒了。「
她把刀在褲子上擦了擦，插回腰間的刀鞘。
「不一樣。「她說，「河工營的死者是集體毒殺，這具屍體是單獨謀殺。殺法不同，目的不同。「
「目的？「
「河工營的死者，「沈素說，「是滅口。殺了就完了，不需要處理屍體，扔在河裡就行。這具屍體，「她指了指背上的傷口，「是剝皮，剝了皮還要處理屍體，埋在這裡，說明兇手不想讓人發現。「
商輅站起來。膝蓋又響了一聲。他拍了拍膝蓋上的灰，環顧四周——墳包，臭椿，鹼蓬，夕陽，影子。一切都靜悄悄的，只有鹼蓬的葉子沙沙響。
「沈素，「他說，「你在這一帶行醫多久了？「
「五年。「沈素說，「從正統八年到現在。「
「見過這種屍體嗎？「
沈素搖搖頭。動作很慢，像脖子上有東西壓著。
「沒見過。「她說，「剝皮的我見過，一般是仇殺，剝了皮掛在城門上，示眾。這種剝了皮埋了的，沒見過。「
她右手收了收，袖口往下拉了一截。商輅看見她左手腕上有一圈淺淺的印子，是繩子勒的，顏色比周圍的皮膚深一點。
「你的手腕，「他說，「怎麼了？「
沈素的手僵住了。她迅速把袖子拉下來，蓋住手腕。
「沒什麼。「她說，「以前被人綁過，留下了印子。「
「誰綁的？「
沈素沒回答。她轉過身，背對著商輅，開始收拾工具——小刀，布袋，一瓶藥水。動作很快。
「沈素，「商輅說，「裴大人叫你來驗屍，驗完了，你要寫什麼？「
「驗屍格目。「沈素說，「寫明死因，傷口，特徵，交給裴大人。「
「裴大人呢？「
「在軍械庫。「沈素說，「他說要查一批貨，去了三天了，沒回來。「
商輅沒說話。他看著沈素的背影——藍布褂子，肩膀很寬，腰很細。她的右手在收拾工具，左手垂在身側，小指微微翹著。
「沈素，「他說，「你這小指，怎麼了？「
沈素的手停住了。她轉過身，看著商輅。那雙眼睛很黑，瞳孔很大。
「沒什麼。「她說，「習慣。「
「什麼習慣？「
沈素沒回答。她把工具裝進布袋，紮好口，然後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
「商大人，「她說，「這具屍體，我建議您別查了。「
「為什麼？「
「因為，「沈素說，「這具屍體和河工營的死者不一樣。河工營的死者是欽差該查的，這具屍體……「
她眼睛往地上看，不敢看商輅。
「這具屍體，「她說，「是有人故意放在這裡，等您來發現的。「
商輅沒說話。他看著沈素的眼睛。那雙眼睛不躲，也不迎。
「你怎麼知道？「
「因為，「沈素說，「這具屍體埋得很淺，土是松的，剛翻過。而且，「她指了指墳包旁邊的一棵臭椿，「樹皮上有刀痕，新的，不超過三天。「
商輅走過去，摸了摸臭椿的樹皮。樹皮上有一道斜痕，露出白色的木頭，邊上還有鋸末。和總督行轅那棵槐樹一樣的刀痕。
「是同一個人？「
「不知道。「沈素說，「但刀法一樣，斜著砍，用力很猛，拿樹出氣。「
「拿樹出氣？「
「人在生氣，砍樹泄火。「
商輅沒說話。他站在臭椿樹下，看著夕陽。太陽已經落到地平線上了，顏色暗紅。天邊的雲被染成了紫色。
「沈素，「他說，「你走吧。「
「走？「
「回去寫驗屍格目，交給裴大人。「商輅說，「這裡的事，別管了。「
沈素看了他一眼。眼神沒表情，只是看。
「商大人，「她說，「您呢？「
「我留下。「商輅說，「再看看。「
沈素沒再說什麼。她背起布袋，轉身走了。藍布褂子在夕陽下變成紫灰色，漸漸融進鹼蓬叢里。
商輅沒有立刻轉身。他先看了一眼腳下。
濕土上兩串腳印。一串是他的，深；另一串淺得多，繞著墳包走了半圈，停在離屍體十幾步的地方，又折進鹼蓬叢，沒了。
土是新翻的，印子是新踩的。
來的人沒碰屍體，只站在那兒，看。
商輅轉過身，看著那具屍體。
屍體還在那裡，趴著，背朝上，皮沒了，露出紅色的肌肉和黃色的脂肪。夕陽照在傷口上，傷口泛著一層油光。
商輅蹲下去，用手指碰了碰傷口。傷口是涼的，硬的。他的指尖沾了一點紅色的東西，不是血，是肌肉的組織液，黏的。
他把手收回來，在褲子上擦了擦。褲子是月白色的，擦上紅色的印子。
然後他站起來，環顧四周。墳包，臭椿，鹼蓬。四周沒有一個人。
他後頸一緊。
他猛地轉身。身後什麼都沒有，只有一棵臭椿，樹影在地上搖擺。
他眨了眨眼。眼睫毛上沾了一粒東西，很小，黃的。
「誰？「他喊。
沒有人回答。只有鹼蓬的葉子沙沙響。
商輅低頭看手。睫毛上那粒東西落在掌心，黃的，和掌紋里那粒一個色。兩粒沙。
他轉身，往馬的方向走。靴底在土上發出沙沙的響。
走到馬旁邊，他停住，回頭看了最後一眼。
夕陽已經落山了，天是紫的。墳包變成了黑色的剪影。那具屍體還在那裡，趴著，背朝上，一座沒有碑的墳。
他翻身上馬。馬打了個響鼻，前蹄在原地踏了兩下。他勒住韁繩，馬轉了個圈，面向東方。
「駕！「他喊。
馬跑了。棗紅色的影子在墳包之間穿行，蹄子揚起黃土。
商輅伏在馬背上，耳邊全是蹄聲，和心跳。他低頭看自己的手——掌紋里兩粒沙，一粒舊，一粒新，舊的那粒嵌得深，新的那粒在表面，馬一顛，兩粒沙蹭在一起，沙沙的響。
他勒緊韁繩。韁繩嵌進指縫，糙的。
馬跑得更快了。亂葬崗的墳包往後退，一個，兩個，三個。商輅沒有回頭。
商輅到的時候，太陽已經偏西，光從西邊斜過來，把墳包的影子拉得很長。
屍臭先衝過來。悶在土裡的臭，一鍋煮過頭的肉，鍋蓋壓著，氣從縫隙里往外冒。
商輅捂住鼻子。手指碰到嘴唇，嘴唇乾裂，起了皮。
「大人。「一個聲音從墳包後面傳來，「這邊。「
說話的人蹲在一座新墳旁邊，藍布褂子，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雙粗大的手。手指關節突出，指甲縫裡嵌著黃漬，洗不掉。
是個女人。三十來歲，臉是方的，眉毛很濃，眉心一道淺疤，豎的，顏色比周圍皮膚淺，舊傷。
「沈素？「商輅問。
商輅走過去。屍體趴在地上，臉朝下，背朝上。背上的皮沒了，從脖子到腰，一整片，被人揭下來，露出下面的肌肉和脂肪，顏色暗紅。
「背皮被剝了。「沈素說，「死後剝的。「
「怎麼知道是死後？「
「血。「沈素用小刀的刀尖點了點屍體的肩膀，「活著剝皮，血會噴出來，濺得到處都是。死後剝皮，血不流，只是滲，滲一點，停一點。「
她用小刀挑起一塊碎皮，舉到眼前看了看。
「刀法不好。「她說，「不是專業的屠夫，是生手，或者……「
她小刀在手指間轉了一圈，沒往下說。
「或者，「她說，「是故意不割乾淨。「
商輅蹲下去。膝蓋碰到一塊石頭，疼。他沒管，盯著屍體的背——肌肉紋理清楚，脂肪是黃的，覆蓋在肌肉上面。
「這屍體，「他問，「是什麼人？「
「不知道。「沈素說，「沒穿衣服，沒身份證明，臉上沒傷，但手上有繭。「
她翻過屍體的右手。手掌朝上，指節粗大，掌心有一層厚繭，中指第一節的繭最厚，顏色最深。
「握筆的繭。「商輅說。
「嗯。「沈素說，「讀書人，或者帳房。「
她用兩根手指捏住屍體的手腕，翻了翻。手腕內側有一片紅疹，米粒大小，密密麻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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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屍體翻過來。臉朝上。
商輅看見了死者的臉。三十來歲，圓臉，雙下巴，和張通有點像，但更年輕，皮膚更白。眼睛閉著，睫毛很長。嘴唇發紫，血淤的紫。
「臉是白的。「商輅說。
「失血。「沈素說，「背上的皮被剝了，血流了很多，臉就白了。「
她用手指撐開死者的眼皮。瞳孔散得很大，眼白上有出血點，密密麻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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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往下說，手指停在死者脖子上。脖子很細，皮鬆弛。她按了按，按到一個硬塊。
「喉骨斷了。「她說，「被人掐的，或者勒的。「
沈素收手的時候，抬眼看了他一下。
「商大人，「她說，「您驗的是屍，還是驗給人看的？「
「什麼意思？「
「沒什麼。「她說，「當我沒問。「
商輅沒說話。他盯著死者的臉，那張臉在夕陽下泛著一層油光。耳朵後面有一顆痣，黑色的，很小，一粒芝麻。
「沈素，「他說，「這屍體，和河工營的死者，有什麼不一樣？「
沈素想了想。她用小刀在屍體的胸口劃了一道，皮翻開，露出下面的肌肉。肌肉是紅的，但沒有出血。
「河工營的死者，「她說，「是毒死的，肺里沒水，胃裡沒東西，嘴角有白沫。這具屍體，是死後被剝皮的，喉骨斷了，眼白出血，背上的皮沒了。「
她把刀在褲子上擦了擦，插回腰間的刀鞘。
「不一樣。「她說，「河工營的死者是集體毒殺，這具屍體是單獨謀殺。殺法不同，目的不同。「
「目的？「
「河工營的死者，「沈素說，「是滅口。殺了就完了，不需要處理屍體，扔在河裡就行。這具屍體，「她指了指背上的傷口，「是剝皮，剝了皮還要處理屍體，埋在這裡，說明兇手不想讓人發現。「
商輅站起來。膝蓋又響了一聲。他拍了拍膝蓋上的灰，環顧四周——墳包，臭椿，鹼蓬，夕陽，影子。一切都靜悄悄的，只有鹼蓬的葉子沙沙響。
「沈素，「他說，「你在這一帶行醫多久了？「
「五年。「沈素說，「從正統八年到現在。「
「見過這種屍體嗎？「
沈素搖搖頭。動作很慢，像脖子上有東西壓著。
「沒見過。「她說，「剝皮的我見過，一般是仇殺，剝了皮掛在城門上，示眾。這種剝了皮埋了的，沒見過。「
她右手收了收，袖口往下拉了一截。商輅看見她左手腕上有一圈淺淺的印子，是繩子勒的，顏色比周圍的皮膚深一點。
「你的手腕，「他說，「怎麼了？「
沈素的手僵住了。她迅速把袖子拉下來，蓋住手腕。
「沒什麼。「她說，「以前被人綁過，留下了印子。「
「誰綁的？「
沈素沒回答。她轉過身，背對著商輅，開始收拾工具——小刀，布袋，一瓶藥水。動作很快。
「沈素，「商輅說，「裴大人叫你來驗屍，驗完了，你要寫什麼？「
「驗屍格目。「沈素說，「寫明死因，傷口，特徵，交給裴大人。「
「裴大人呢？「
「在軍械庫。「沈素說，「他說要查一批貨，去了三天了，沒回來。「
商輅沒說話。他看著沈素的背影——藍布褂子，肩膀很寬，腰很細。她的右手在收拾工具，左手垂在身側，小指微微翹著。
「沈素，「他說，「你這小指，怎麼了？「
沈素的手停住了。她轉過身，看著商輅。那雙眼睛很黑，瞳孔很大。
「沒什麼。「她說，「習慣。「
「什麼習慣？「
沈素沒回答。她把工具裝進布袋，紮好口，然後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
「商大人，「她說，「這具屍體，我建議您別查了。「
「為什麼？「
「因為，「沈素說，「這具屍體和河工營的死者不一樣。河工營的死者是欽差該查的，這具屍體……「
她眼睛往地上看，不敢看商輅。
「這具屍體，「她說，「是有人故意放在這裡，等您來發現的。「
商輅沒說話。他看著沈素的眼睛。那雙眼睛不躲，也不迎。
「你怎麼知道？「
「因為，「沈素說，「這具屍體埋得很淺，土是松的，剛翻過。而且，「她指了指墳包旁邊的一棵臭椿，「樹皮上有刀痕，新的，不超過三天。「
商輅走過去，摸了摸臭椿的樹皮。樹皮上有一道斜痕，露出白色的木頭，邊上還有鋸末。和總督行轅那棵槐樹一樣的刀痕。
「是同一個人？「
「不知道。「沈素說，「但刀法一樣，斜著砍，用力很猛，拿樹出氣。「
「拿樹出氣？「
「人在生氣，砍樹泄火。「
商輅沒說話。他站在臭椿樹下，看著夕陽。太陽已經落到地平線上了，顏色暗紅。天邊的雲被染成了紫色。
「沈素，「他說，「你走吧。「
「走？「
「回去寫驗屍格目，交給裴大人。「商輅說，「這裡的事，別管了。「
沈素看了他一眼。眼神沒表情，只是看。
「商大人，「她說，「您呢？「
「我留下。「商輅說，「再看看。「
沈素沒再說什麼。她背起布袋，轉身走了。藍布褂子在夕陽下變成紫灰色，漸漸融進鹼蓬叢里。
商輅沒有立刻轉身。他先看了一眼腳下。
濕土上兩串腳印。一串是他的，深；另一串淺得多，繞著墳包走了半圈，停在離屍體十幾步的地方，又折進鹼蓬叢，沒了。
土是新翻的，印子是新踩的。
來的人沒碰屍體，只站在那兒，看。
商輅轉過身，看著那具屍體。
屍體還在那裡，趴著，背朝上，皮沒了，露出紅色的肌肉和黃色的脂肪。夕陽照在傷口上，傷口泛著一層油光。
商輅蹲下去，用手指碰了碰傷口。傷口是涼的，硬的。他的指尖沾了一點紅色的東西，不是血，是肌肉的組織液，黏的。
他把手收回來，在褲子上擦了擦。褲子是月白色的，擦上紅色的印子。
然後他站起來，環顧四周。墳包，臭椿，鹼蓬。四周沒有一個人。
他後頸一緊。
他猛地轉身。身後什麼都沒有，只有一棵臭椿，樹影在地上搖擺。
他眨了眨眼。眼睫毛上沾了一粒東西，很小，黃的。
「誰？「他喊。
沒有人回答。只有鹼蓬的葉子沙沙響。
商輅低頭看手。睫毛上那粒東西落在掌心，黃的，和掌紋里那粒一個色。兩粒沙。
他轉身，往馬的方向走。靴底在土上發出沙沙的響。
走到馬旁邊，他停住，回頭看了最後一眼。
夕陽已經落山了，天是紫的。墳包變成了黑色的剪影。那具屍體還在那裡，趴著，背朝上，一座沒有碑的墳。
他翻身上馬。馬打了個響鼻，前蹄在原地踏了兩下。他勒住韁繩，馬轉了個圈，面向東方。
「駕！「他喊。
馬跑了。棗紅色的影子在墳包之間穿行，蹄子揚起黃土。
商輅伏在馬背上，耳邊全是蹄聲，和心跳。他低頭看自己的手——掌紋里兩粒沙，一粒舊，一粒新，舊的那粒嵌得深，新的那粒在表面，馬一顛，兩粒沙蹭在一起，沙沙的響。
他勒緊韁繩。韁繩嵌進指縫，糙的。
馬跑得更快了。亂葬崗的墳包往後退，一個，兩個，三個。商輅沒有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