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言官的彈劾
五更天，商輅站在午門外，左腳大腳趾的趾甲在靴子裡頂著一個硬點。疼。一跳一跳的，從腳趾往小腿骨爬。他穿半舊青布直裰，袖口磨毛邊，掌紋里嵌著的東西硌著指腹。那東西是黃河灘的，洗過三遍，還在肉里。他攥了攥手指，皮膚褶皺里傳來細碎的摩擦，像碎牙齒在互相打磨。
周圍站著其他官員，影子疊影子，沒人說話。只有呼吸聲，白的，從嘴裡吐出來，在燈籠光里晃一下，散了。燈籠是紅的，掛在午門兩側，紙皮舊了，邊角捲起來，露出裡面的竹骨。燭火在裡頭跳，把紅光投在石板地上，一塊一塊，紅的，不勻。
旁邊一個工部郎中搓手，兩隻手互相揉，指節發出咔咔響。那聲音很細，被呼吸聲蓋住了。商輅看了他一眼，郎中鼻尖是紅的，鼻涕掛在鼻孔邊緣，沒擦。商輅把目光移開，看向自己靴子。靴子前頭磨白了，左腳的鞋尖有一個小洞，是走路時大腳趾頂出來的。他把袍子往下拽了拽，蓋住鞋尖。
午門開了。門軸上了油，聲音很悶，從地底下壓上來。
官員們往裡走，腳步聲疊在一起，一層一層拍在石板地上。商輅走在中間，左腳不敢用力，每一步都先落右腳，再拖左腳，拖的時候靴底的破洞蹭著地面，一步一響。那響動被周圍的腳步聲蓋住了，但商輅自己聽得見，每一步都清楚，耳邊有自己的心跳在數。
太和殿裡比外面亮，但亮得不均勻。柱子暗，金磚地暗，只有御座前面兩排蠟燭燒得旺，蠟油淌下來，在銅燭台上積成一層黃白色的殼。空氣里一股蠟油混著人氣的味道，悶，稠，吸進鼻子裡發黏。
商輅站在自己位置上，翰林侍讀，正六品，靠後。前面是各部堂官，紫袍金帶，背脊挺得筆直。再前面是內閣大學士，袍子顏色更深，幾乎融進柱子的陰影里。他看不見他們的臉，只看見一排後腦勺，頭髮梳得整齊，官帽上的翅在燭光里微微顫。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左手。左手在袖子裡攥著，指節發白，掌紋里嵌著的東西硌著皮膚。他鬆開手指，那東西還在，和這隻手長在一起了。把手收回去，抬頭看前方。
周顯站在御史那一列，最邊上。商輅認得那個背影，瘦，肩膀一邊高一邊低，左腿微微向外撇，是廷杖後留下的姿勢。三日前，司禮監廊下，這個人警告過他，案子查到張通就夠了。現在，那個背影在燭光里晃了一下，肩膀塌著，左邊比右邊低半寸。
商輅的左手又在袖子裡攥緊了，指節頂著袍子布料，硬邦邦的。周顯今天帶了別的東西。那點東西在袖袋裡，比彈劾張通的摺子薄，比它沉。
「有事出班奏事——」
太監的聲音從殿角傳出來，尖，細，刮在金磚地上。
第一個出列的是周顯。他走路的姿勢很明顯，左腿不敢打彎，每一步都是右腿先邁，左腿拖過來，袍子下擺跟著晃。他走到殿中，跪下，從袖袋裡摸出一本摺子，雙手舉過頭頂。摺子是白的，在燭光里亮得刺眼。
「臣，江西道監察御史周顯，彈劾前總督張通，貪墨河工銀兩，縱容妖道，摺子留中，臣請陛下再議！」
他的聲音啞，澀，糙木頭擦著糙木頭。商輅的呼吸在胸腔里滯了一下。彈劾張通的罪名，驚不動他。他滯的是後半截：周顯今天帶了別的東西，還沒亮出來。左手在袖子裡攥得更緊了。左腳的趾甲在靴子裡頂得比剛才更深，疼從腳趾竄上來，他沒動。
「張通已革職拿問，」一個聲音從御座旁邊傳出來，是老璫的方向，尖，平，「周御史，你還有事？」
周顯的身體抖了一下。他低著頭，後頸露出來，骨頭一根一根凸著，顆顆分明，手指擱上去能撥出數。右手撐在地上，指節發白，左手還舉著摺子，摺子在抖，紙頁互相拍打，發出簌簌的響。
「臣……」周顯的聲音低下去，癟了，「臣還有本。」
他又從袖袋裡摸出一本摺子，雙手舉過頭頂。這本摺子比剛才那本薄，紙頁邊緣裁得不齊，有一角還卷著，是匆忙撕下來的。
「臣彈劾翰林院侍讀商輅，」周顯念，頭低著，聲音從摺子後面傳出來，悶悶的，「越權干預刑名，擅自查察黃河一案，已屬逾矩。更兼私通邊將，與錦衣衛北鎮撫司總旗裴昭暗相往來，泄露軍機重務，其心可誅！」
殿裡靜了，靜得發實，一層膠糊在每個人身上。商輅感覺到那些目光——不，他背上落滿了目光，有輕有重，有一道從兵部侍郎的方向來，格外沉，一塊石頭擱在後頸上。他沒有轉頭看。左手在袖子裡攥著，指節發白，指甲嵌進掌心肉里，四個月牙形的坑，沒出血，但疼。
「商輅。」御座方向傳來一個聲音，不高，但殿裡每個角落都聽得見，「周顯所奏，可有此事？」
商輅出列。左腳不敢用力，拖在地上，袍子下擺蓋住靴子，但拖步的聲音還是漏了出來，沙沙的，是磨墨的動靜。走到殿中，跪在周顯旁邊，兩人相距三尺。他聞到一股味道，從周顯身上傳過來，是藥味混著腐肉味，濃，沖鼻子。那是廷杖後的傷口在潰爛，膏藥蓋不住。
「臣在黃河灘查案，奉有敕書。」商輅說，聲音從胸腔出來，平，穩，「裴昭乃錦衣衛北鎮撫司總旗，同辦一案，非私通。至於泄露軍機，臣不知所指何事。」
說完，低下頭。金磚映著燭光，能看見自己模糊的影子。他看著那塊影子，看著自己的臉在金磚上變形，拉長了。
「敕書是查河工貪墨，」周顯的聲音突然高了一截，繃到了極限，「你查了軍械！查了宣府！商輅擅自擴大案情，結交邊將，此罪一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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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到「此罪一也」的時候，身體晃了一下。左腿在袍子下面抖，從大腿根傳到膝蓋，膝蓋磕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那聲音不大，但殿裡太靜，所有人都聽見了。
商輅側頭看了一眼。周顯的左腿在抖，越來越厲害，抖得袍子下擺跟著顫。周顯的臉是白的，額頭上有汗，汗珠很大，一顆一顆掛在眉毛上，沒掉下來。他咬著牙，腮幫子鼓起來，牙關在磨，發出細微的「咯咯」聲。
「周御史，」御座上的聲音又響起來，「你腿上有傷？」
「回陛下，」周顯的聲音突然低下去，癟了，「臣……臣前月廷杖，傷口未愈……」
他說著，身體往前傾了一下，左手撐在地上，指節發白。右腿跪著，左腿不敢跪實，膝蓋懸空，大腿後側的肌肉在袍子下面抽搐。抽搐越來越厲害，肌肉在皮膚下面鼓起，又陷下去，節奏很快，停不下來。
然後血就流出來了。
先是左邊褲管顏色變深，從大腿根往下，一塊暗紅色的印子慢慢洇開。那顏色發暗，陳的，隔夜茶漬那種褐。洇到膝蓋的時候，血開始往下淌，順著小腿流到靴筒里，靴子是黑的，血滲進去，看不見，但靴筒邊緣濕了一圈，發亮。
一滴血從靴筒邊緣溢出來，落在金磚地上。金磚光滑，血在上麵攤開，圓圓的，紅得發暗。
商輅盯著那滴血。他的左腳在靴子裡疼，趾甲翻卷的地方一跳一跳，跳自己的，不聽他使喚。他低下頭，看見自己的影子蓋住了那滴血。血是暗的，和他靴子裡正在滲的那個傷口，一個顏色。
「傳太醫。」御座上的聲音說。
「臣不用太醫，」周顯突然抬起頭，聲音又尖起來，「臣請陛下准臣奏完！商輅私通邊將，證據確鑿！臣有鐵證在此！」
他的右手從袖袋裡摸出一張紙，舉過頭頂，紙在抖，抖得厲害。
那是一張白紙。厚，粗，邊緣裁得不齊，是從什麼冊子上撕下來的。上面只有一行字，墨跡是新的，工整，但筆畫發僵，描過許多遍的樣子：
「宣府軍械庫第七倉，空倉三年。」
沒有抬頭，沒有落款，沒有署名。
「鐵證在此！」周顯喊，聲音劈了，「裴昭致商輅書！言及邊倉虛實！非軍機而何？！」
商輅看著那張紙。紙的邊緣是撕的，毛邊，不齊，比摺子紙厚。紙上只有一行字。他看見了「宣府軍械庫第七倉」那幾個字。他的目光停在「空倉三年」上，然後他想到——署名呢？裴昭的字他見過，驗屍格目上那個「河」字最後一筆拖得很長，收不住。這張紙上的字他沒見過。沒有署名。沒有「裴昭頓首」。沒有「北鎮撫司總旗」。只有一行字。
他的呼吸在胸腔里懸了一下，很短，然後恢復正常。他知道這張紙不是裴昭寫的——他甚至不知道這算不算一封信。但他此刻不能提這個。
「商輅，」御座上的聲音說，「你有何話說？」
他抬起頭。燭光太亮，御座上的人影被光吞掉了，只剩一團輪廓。他張了張嘴，舌頭舔到上顎，乾的。
「臣無話可說。」
說完，又低下去了。金磚上那顆血滴，周顯的，邊緣已經開始幹了，捲起來。金磚的涼從眉心滲進來，順著鼻樑往下走。他盯著那滴血，血是暗的，和他的左腳一模一樣的顏色。
「摺子留中。」御座上的聲音說，「商輅回寓所自省，待查。周顯，下去治傷。」
「陛下——」周顯還想喊，但腿上的傷讓他喊不出來。他的身體往前一傾，撲在地上，左腿的褲管已經完全濕了，血從靴筒里溢出來，在金磚上積成一小灘。那灘血是暗的，稠的，表面結了一層膜，反光。
兩個太監過來，架著周顯的胳膊把他拖下去。周顯的官帽掉了，頭髮散下來，遮住半張臉。他的眼睛從頭髮縫裡露出來，看著商輅，那目光是空的。
商輅還跪在地上。他的左腳已經麻了。疼得久了，腳趾木了，凍住了，感覺不到它在不在靴子裡。他試著站起來，右腿先發力，左腳跟著抬，靴底的破洞蹭著金磚，發出一聲細響。那聲音在安靜的殿裡格外清楚，細，尖，刺耳朵。
他往外走，拖著左腳。周圍的官員給他讓出一條路，那些目光軟綿綿的，糊在身上。他走過兵部侍郎身邊，聞到一股檀香，混著佛珠的木頭味。側頭看了一眼，兵部侍郎的臉半垂著，看不清眉眼，嘴角是平的。佛珠在左手裡轉著，一顆一顆。
商輅走出太和殿。外面天亮了，灰濛濛的，不透亮，天是鉛色的，壓得很低。
他站在台階上，深吸了一口氣，空氣是冷的，帶著煤煙味，嗆進肺里，他咳了一聲，沒咳出來，卡在喉嚨里，變成一聲悶哼。
他往下走。漢白玉台階被無數隻腳踩得發亮，中間凹下去一道槽。左腳在台階上滑了一下，靴底的破洞卡在槽里，身體往前傾，伸手扶住旁邊欄杆。欄杆是銅的，凍了一夜，手放上去涼得刺骨，皮膚粘在上面，撕下來時發疼。
站直了，繼續往下走。左腳每一步都拖在地上，一步一響。
他走到午門外，收住腳。從袖袋裡摸出那張抄帳的紙，「七三九」三個字墨跡還新，被手汗浸得邊緣發毛。他把紙折好，塞回去。左手在袖袋裡碰到了什麼東西，硬的，碎的。是石榴花瓣，碎了，邊緣鋒利，割著指腹。他攥了攥，碎花瓣在掌心裡硌著，和掌紋里嵌著的東西混在一起，分不出哪是沙，哪是花瓣。
他把手抽出來，攤開。掌心裡什麼也沒有，只有幾道紋路，發黃，發暗，皮膚皺著，嵌著洗不掉的髒東西。他看著自己的手，看了很久，然後把手收進袖子裡，往裱褙胡同走。
左腳的靴子拖在地上，一步一響。那響動在空曠的街道上盪開，又被兩邊的牆彈回來，在他身後跟著，每一步都聽得見。
這一跟，就是幾個月。
周圍站著其他官員，影子疊影子，沒人說話。只有呼吸聲，白的，從嘴裡吐出來，在燈籠光里晃一下，散了。燈籠是紅的，掛在午門兩側，紙皮舊了，邊角捲起來，露出裡面的竹骨。燭火在裡頭跳，把紅光投在石板地上，一塊一塊，紅的，不勻。
旁邊一個工部郎中搓手，兩隻手互相揉，指節發出咔咔響。那聲音很細，被呼吸聲蓋住了。商輅看了他一眼，郎中鼻尖是紅的，鼻涕掛在鼻孔邊緣，沒擦。商輅把目光移開，看向自己靴子。靴子前頭磨白了，左腳的鞋尖有一個小洞，是走路時大腳趾頂出來的。他把袍子往下拽了拽，蓋住鞋尖。
午門開了。門軸上了油，聲音很悶，從地底下壓上來。
官員們往裡走，腳步聲疊在一起，一層一層拍在石板地上。商輅走在中間，左腳不敢用力，每一步都先落右腳，再拖左腳，拖的時候靴底的破洞蹭著地面，一步一響。那響動被周圍的腳步聲蓋住了，但商輅自己聽得見，每一步都清楚，耳邊有自己的心跳在數。
太和殿裡比外面亮，但亮得不均勻。柱子暗，金磚地暗，只有御座前面兩排蠟燭燒得旺，蠟油淌下來，在銅燭台上積成一層黃白色的殼。空氣里一股蠟油混著人氣的味道，悶，稠，吸進鼻子裡發黏。
商輅站在自己位置上，翰林侍讀，正六品，靠後。前面是各部堂官，紫袍金帶，背脊挺得筆直。再前面是內閣大學士，袍子顏色更深，幾乎融進柱子的陰影里。他看不見他們的臉，只看見一排後腦勺，頭髮梳得整齊，官帽上的翅在燭光里微微顫。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左手。左手在袖子裡攥著，指節發白，掌紋里嵌著的東西硌著皮膚。他鬆開手指，那東西還在，和這隻手長在一起了。把手收回去，抬頭看前方。
周顯站在御史那一列，最邊上。商輅認得那個背影，瘦，肩膀一邊高一邊低，左腿微微向外撇，是廷杖後留下的姿勢。三日前，司禮監廊下，這個人警告過他，案子查到張通就夠了。現在，那個背影在燭光里晃了一下，肩膀塌著，左邊比右邊低半寸。
商輅的左手又在袖子裡攥緊了，指節頂著袍子布料，硬邦邦的。周顯今天帶了別的東西。那點東西在袖袋裡，比彈劾張通的摺子薄，比它沉。
「有事出班奏事——」
太監的聲音從殿角傳出來，尖，細，刮在金磚地上。
第一個出列的是周顯。他走路的姿勢很明顯，左腿不敢打彎，每一步都是右腿先邁，左腿拖過來，袍子下擺跟著晃。他走到殿中，跪下，從袖袋裡摸出一本摺子，雙手舉過頭頂。摺子是白的，在燭光里亮得刺眼。
「臣，江西道監察御史周顯，彈劾前總督張通，貪墨河工銀兩，縱容妖道，摺子留中，臣請陛下再議！」
他的聲音啞，澀，糙木頭擦著糙木頭。商輅的呼吸在胸腔里滯了一下。彈劾張通的罪名，驚不動他。他滯的是後半截：周顯今天帶了別的東西，還沒亮出來。左手在袖子裡攥得更緊了。左腳的趾甲在靴子裡頂得比剛才更深，疼從腳趾竄上來，他沒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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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顯的身體抖了一下。他低著頭，後頸露出來，骨頭一根一根凸著，顆顆分明，手指擱上去能撥出數。右手撐在地上，指節發白，左手還舉著摺子，摺子在抖，紙頁互相拍打，發出簌簌的響。
「臣……」周顯的聲音低下去，癟了，「臣還有本。」
他又從袖袋裡摸出一本摺子，雙手舉過頭頂。這本摺子比剛才那本薄，紙頁邊緣裁得不齊，有一角還卷著，是匆忙撕下來的。
「臣彈劾翰林院侍讀商輅，」周顯念，頭低著，聲音從摺子後面傳出來，悶悶的，「越權干預刑名，擅自查察黃河一案，已屬逾矩。更兼私通邊將，與錦衣衛北鎮撫司總旗裴昭暗相往來，泄露軍機重務，其心可誅！」
殿裡靜了，靜得發實，一層膠糊在每個人身上。商輅感覺到那些目光——不，他背上落滿了目光，有輕有重，有一道從兵部侍郎的方向來，格外沉，一塊石頭擱在後頸上。他沒有轉頭看。左手在袖子裡攥著，指節發白，指甲嵌進掌心肉里，四個月牙形的坑，沒出血，但疼。
「商輅。」御座方向傳來一個聲音，不高，但殿裡每個角落都聽得見，「周顯所奏，可有此事？」
商輅出列。左腳不敢用力，拖在地上，袍子下擺蓋住靴子，但拖步的聲音還是漏了出來，沙沙的，是磨墨的動靜。走到殿中，跪在周顯旁邊，兩人相距三尺。他聞到一股味道，從周顯身上傳過來，是藥味混著腐肉味，濃，沖鼻子。那是廷杖後的傷口在潰爛，膏藥蓋不住。
「臣在黃河灘查案，奉有敕書。」商輅說，聲音從胸腔出來，平，穩，「裴昭乃錦衣衛北鎮撫司總旗，同辦一案，非私通。至於泄露軍機，臣不知所指何事。」
說完，低下頭。金磚映著燭光，能看見自己模糊的影子。他看著那塊影子，看著自己的臉在金磚上變形，拉長了。
「敕書是查河工貪墨，」周顯的聲音突然高了一截，繃到了極限，「你查了軍械！查了宣府！商輅擅自擴大案情，結交邊將，此罪一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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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到「此罪一也」的時候，身體晃了一下。左腿在袍子下面抖，從大腿根傳到膝蓋，膝蓋磕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那聲音不大，但殿裡太靜，所有人都聽見了。
商輅側頭看了一眼。周顯的左腿在抖，越來越厲害，抖得袍子下擺跟著顫。周顯的臉是白的，額頭上有汗，汗珠很大，一顆一顆掛在眉毛上，沒掉下來。他咬著牙，腮幫子鼓起來，牙關在磨，發出細微的「咯咯」聲。
「周御史，」御座上的聲音又響起來，「你腿上有傷？」
「回陛下，」周顯的聲音突然低下去，癟了，「臣……臣前月廷杖，傷口未愈……」
他說著，身體往前傾了一下，左手撐在地上，指節發白。右腿跪著，左腿不敢跪實，膝蓋懸空，大腿後側的肌肉在袍子下面抽搐。抽搐越來越厲害，肌肉在皮膚下面鼓起，又陷下去，節奏很快，停不下來。
然後血就流出來了。
先是左邊褲管顏色變深，從大腿根往下，一塊暗紅色的印子慢慢洇開。那顏色發暗，陳的，隔夜茶漬那種褐。洇到膝蓋的時候，血開始往下淌，順著小腿流到靴筒里，靴子是黑的，血滲進去，看不見，但靴筒邊緣濕了一圈，發亮。
一滴血從靴筒邊緣溢出來，落在金磚地上。金磚光滑，血在上麵攤開，圓圓的，紅得發暗。
商輅盯著那滴血。他的左腳在靴子裡疼，趾甲翻卷的地方一跳一跳，跳自己的，不聽他使喚。他低下頭，看見自己的影子蓋住了那滴血。血是暗的，和他靴子裡正在滲的那個傷口，一個顏色。
「傳太醫。」御座上的聲音說。
「臣不用太醫，」周顯突然抬起頭，聲音又尖起來，「臣請陛下准臣奏完！商輅私通邊將，證據確鑿！臣有鐵證在此！」
他的右手從袖袋裡摸出一張紙，舉過頭頂，紙在抖，抖得厲害。
那是一張白紙。厚，粗，邊緣裁得不齊，是從什麼冊子上撕下來的。上面只有一行字，墨跡是新的，工整，但筆畫發僵，描過許多遍的樣子：
「宣府軍械庫第七倉，空倉三年。」
沒有抬頭，沒有落款，沒有署名。
「鐵證在此！」周顯喊，聲音劈了，「裴昭致商輅書！言及邊倉虛實！非軍機而何？！」
商輅看著那張紙。紙的邊緣是撕的，毛邊，不齊，比摺子紙厚。紙上只有一行字。他看見了「宣府軍械庫第七倉」那幾個字。他的目光停在「空倉三年」上，然後他想到——署名呢？裴昭的字他見過，驗屍格目上那個「河」字最後一筆拖得很長，收不住。這張紙上的字他沒見過。沒有署名。沒有「裴昭頓首」。沒有「北鎮撫司總旗」。只有一行字。
他的呼吸在胸腔里懸了一下，很短，然後恢復正常。他知道這張紙不是裴昭寫的——他甚至不知道這算不算一封信。但他此刻不能提這個。
「商輅，」御座上的聲音說，「你有何話說？」
他抬起頭。燭光太亮，御座上的人影被光吞掉了，只剩一團輪廓。他張了張嘴，舌頭舔到上顎，乾的。
「臣無話可說。」
說完，又低下去了。金磚上那顆血滴，周顯的，邊緣已經開始幹了，捲起來。金磚的涼從眉心滲進來，順著鼻樑往下走。他盯著那滴血，血是暗的，和他的左腳一模一樣的顏色。
「摺子留中。」御座上的聲音說，「商輅回寓所自省，待查。周顯，下去治傷。」
「陛下——」周顯還想喊，但腿上的傷讓他喊不出來。他的身體往前一傾，撲在地上，左腿的褲管已經完全濕了，血從靴筒里溢出來，在金磚上積成一小灘。那灘血是暗的，稠的，表面結了一層膜，反光。
兩個太監過來，架著周顯的胳膊把他拖下去。周顯的官帽掉了，頭髮散下來，遮住半張臉。他的眼睛從頭髮縫裡露出來，看著商輅，那目光是空的。
商輅還跪在地上。他的左腳已經麻了。疼得久了，腳趾木了，凍住了，感覺不到它在不在靴子裡。他試著站起來，右腿先發力，左腳跟著抬，靴底的破洞蹭著金磚，發出一聲細響。那聲音在安靜的殿裡格外清楚，細，尖，刺耳朵。
他往外走，拖著左腳。周圍的官員給他讓出一條路，那些目光軟綿綿的，糊在身上。他走過兵部侍郎身邊，聞到一股檀香，混著佛珠的木頭味。側頭看了一眼，兵部侍郎的臉半垂著，看不清眉眼，嘴角是平的。佛珠在左手裡轉著，一顆一顆。
商輅走出太和殿。外面天亮了，灰濛濛的，不透亮，天是鉛色的，壓得很低。
他站在台階上，深吸了一口氣，空氣是冷的，帶著煤煙味，嗆進肺里，他咳了一聲，沒咳出來，卡在喉嚨里，變成一聲悶哼。
他往下走。漢白玉台階被無數隻腳踩得發亮，中間凹下去一道槽。左腳在台階上滑了一下，靴底的破洞卡在槽里，身體往前傾，伸手扶住旁邊欄杆。欄杆是銅的，凍了一夜，手放上去涼得刺骨，皮膚粘在上面，撕下來時發疼。
站直了，繼續往下走。左腳每一步都拖在地上，一步一響。
他走到午門外，收住腳。從袖袋裡摸出那張抄帳的紙，「七三九」三個字墨跡還新，被手汗浸得邊緣發毛。他把紙折好，塞回去。左手在袖袋裡碰到了什麼東西，硬的，碎的。是石榴花瓣，碎了，邊緣鋒利，割著指腹。他攥了攥，碎花瓣在掌心裡硌著，和掌紋里嵌著的東西混在一起，分不出哪是沙，哪是花瓣。
他把手抽出來，攤開。掌心裡什麼也沒有，只有幾道紋路，發黃，發暗，皮膚皺著，嵌著洗不掉的髒東西。他看著自己的手，看了很久，然後把手收進袖子裡，往裱褙胡同走。
左腳的靴子拖在地上，一步一響。那響動在空曠的街道上盪開，又被兩邊的牆彈回來，在他身後跟著，每一步都聽得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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