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8章 帳本里的萬人坑(大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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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啟沒有繼續翻。

  他把手裡的帳本緩緩合上,重新放回桌面。

  然後閉上眼睛。

  腦海里,維度空間的邊界清晰浮現。

  他沒有伸手去碰那些帳本。

  不需要。

  非接觸式收納,五厘米範圍內即可生效。

  他的意識向外延伸,輕輕掠過桌面上那一摞帳本。

  空間沒有啟動。

  他不是要收。

  他在感知。

  維度空間的邊界像一層薄薄的膜,貼著那些紙頁的表面滑過去。

  帳本里的信息以一種「掃描」的方式湧進腦海。

  他沒在數名字,他在數紅叉。

  第一本帳冊,紅叉密密麻麻,幾乎占了三分之二。

  第二本,過半。

  第三本,更多。

  第四本,第五本...

  他一頁一頁地感知過去,越看,心口越沉。

  桌面上一共擺了五十七本帳冊。

  每一本的厚度不同,名字的數量也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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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紅叉的比例,觸目驚心地一致。

  有些帳冊,整整一頁全是紅叉。

  一個活著的都沒有。

  夏啟睜開眼。

  「周軼。」

  周軼正蹲在旁邊翻看另一本帳冊,聞聲抬頭。

  「你手上那本,有多少個名字?」

  周軼低頭數了一下。

  「我這一本大約兩百七十人。」

  「紅叉多少?」

  周軼翻了幾頁,聲音沉了下去。

  「九十多。」

  夏啟點了點頭。

  「我這有五十七本帳冊。」

  「我剛才粗略感知了一下。」

  「紅叉總數,保守估計,超過三千。」

  大彪的拳頭攥得咯咯響。

  牛濤站在門口,臉上的肌肉繃緊了。

  三千多條人命。

  被記錄在五十七本快要發霉的帳冊里。

  夏啟蹲下身,把五十七本帳冊一本一本碼齊。

  碼得很整齊。

  「大彪同志,等會你把這些東西收好,拿給我。」夏啟說。

  他的語氣很平。

  「這些東西,一頁都不能留在這裡。」

  「帶回現代。」

  「交給專家組。」

  「每一個名字,每一個紅叉,都要錄入資料庫。」

  他頓了一下。

  「讓這些證據,永遠不可能被銷毀。」

  「是!」大彪重重地點了一下頭。

  夏啟站起身,目光轉向前方那扇還沒開的門。

  「第十一間。」

  「繼續。」

  第十一間倉庫的鎖,像是剛換上的新鎖。

  大彪試了兩把鑰匙都沒打開。

  他索性不再耽擱,直接抽出腰間的軍用匕首,對準鎖鼻狠狠一撬。

  鎖芯變形,彈開。

  大彪端著槍走進去,左右掃了一圈。

  沒有危險。

  倉庫面積和前面幾間差不多。

  左邊靠牆,是兩排鐵皮文件櫃。

  右邊,是一張寬大的木桌。

  桌上摞著幾沓文件,邊角整整齊齊,顯然經常有人整理。

  桌子後面的牆上,釘著一塊白色幕布,上面用圖釘固定著幾張手繪地圖。

  倉庫深處,堆著大大小小上百個木箱。

  大彪先走向右邊的木桌。

  文件是日文的。

  但桌上除了文件,還有一個木頭抽屜盒。

  他拉開抽屜。

  抽屜里塞滿了沖洗出來的照片。

  他又拉開了另一個抽屜。

  裡面是一沓一沓的,用橡皮筋捆著。

  旁邊還有幾個鐵皮小罐子,封口處貼著日文標籤。

  「膠捲。」周軼從後面走過來,一眼認出來。

  「沒沖洗的膠捲。」

  大彪把第一個抽屜里的照片拿出來。

  黑白的。

  紙張泛黃。

  邊角有些捲曲。

  大彪拿起最上面一張。

  是一處山谷的全景。

  遠處是連綿的山脈,近處是一片被開挖的坡地。

  照片右下角,有人用鋼筆寫了一串日文和數字。

  「這是礦區的地質地形拍攝。」周軼接過去,仔細看了看。

  他把照片翻過來。

  背面貼著一張小紙條,上面寫著方位坐標和礦區編號。

  「第三礦區。」

  周軼對照著記憶中勘探圖上的地形特徵,指著照片裡山谷左側一處很明顯的斷崖。

  「這個斷崖我在地圖上見過。」

  「就在伏林縣東北方向,大約二十五公里。」

  他又翻了幾張。

  都是類似的地質拍攝。

  山坡。

  礦洞口。

  河流走向。

  植被分布。

  每一張都標註了編號和方位。

  「這一處。」周軼停在一張照片上。

  照片裡是一個開闊的河谷,遠處有一座獨立的小山包。

  「這個地形特徵很明顯。」

  「如果我沒記錯,在勘探總圖上,這是第五礦區。」

  「伏林縣正北,大概三十公里。」

  他把這幾張照片放到一邊。

  「至少兩處礦點,在伏林縣三十公里範圍內。」

  周軼從腰間的挎包里掏出一個折迭的筆記本,翻開其中一頁。

  上面是他之前在第八間倉庫里手抄的礦區編號。

  他把筆記本放在桌上,又翻開面前的勞工名冊,指著頁眉處的日文編號。

  他一本一本翻過去。

  「第一礦區,第二礦區,第三礦區,第五礦區。」

  「至少五個。」

  「至少五個礦點,使用了強征勞工。」

  周軼合上筆記本。

  「而且不是臨時徵用。」

  「你看這些名冊的時間跨度。」

  他指著第一本帳冊封面上的一串日文數字。

  「最早的記錄,昭和九年。」

  「也就是1934年。」

  大彪愣了一下。

  「等等。」

  「1934年?」

  「那時候這地方還沒淪陷吧?」

  周軼搖了搖頭。

  「北方一些礦區被日資企業滲透得很早。」

  「有些在戰爭全面爆發前,就已經在做了。」

  「打著合資、僱傭的幌子,實際上就是強征。」

  大彪張了張嘴,想罵什麼。

  但什麼都沒罵出來。

  那些地質照片,他原本看不出什麼名堂。

  都是山,都是石頭。

  可現在,他只覺得那些山每一處都像長滿了骨頭。

  周軼又拿起第二沓照片,解開橡皮筋。

  翻開第一張。

  他的手停住了。

  大彪注意到他的動作,也湊了過去。

  然後他的臉色也變了。

  照片裡不再是山和石頭了。

  是人。

  一個礦洞口。

  洞口前的空地上,十幾個人排成一列,從洞裡往外走。

  全是華夏人。

  男的。

  瘦。

  瘦得不像話。

  肋骨一根一根地凸出來,隔著照片都能數清楚。

  他們赤著腳,褲子破破爛爛,有些人甚至只裹著半截麻布。

  褲子破破爛爛的,有些人甚至只裹著半截麻布。

  每個人背上都扛著一個竹筐。

  竹筐里裝滿了碎石。

  沉得他們的背脊全都彎成了弓。

  隊列旁邊,站著兩個日軍士兵。

  端著步槍。

  腰杆挺得筆直。

  皮帶勒得很緊,軍帽戴得端端正正。

  他們就那麼站著,看著那些彎腰、赤腳、背石頭的勞工從身邊走過。

  像在看牲口。

  周軼一張一張翻過去。

  第二張。

  同一個礦洞口,不同角度。

  勞工們正在往礦車裡倒碎石。

  一個看守站在旁邊抽菸,煙霧飄在鏡頭裡,顯得格外刺眼。

  第三張。

  一排簡陋的窩棚。

  窩棚前面,幾個勞工蹲在地上,手裡捧著碗。

  碗裡看不清是什麼。

  可那些人的臉,顴骨高聳,眼窩深陷,瘦得只剩一層皮。

  第四張。

  礦區全景。

  遠處的山被挖開了一大塊,裸露的岩層呈灰白色。

  近處是堆得像小山一樣的碎石堆。

  碎石堆旁邊,一個勞工趴在地上。

  看不出是死是活。

  旁邊沒有人理他。

  周軼把這一沓照片全部翻完,一共三十多張。

  然後,他慢慢把照片迭好,放回桌上。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大彪都覺得不對勁。

  「周隊長?」大彪試探著叫了一聲。

  周軼嘆了口氣。

  「這是系統性的影像存檔。」

  「日軍在用照片記錄礦區的運作流程。」

  「開採,運輸,勞工管理,礦石分類。」

  「每一個環節都有拍攝。」

  他停了一下,眼神落在那一沓照片上。

  「包括勞工的狀態。」

  「他們在記錄什麼?」大彪問。

  「記錄效率。」周軼說。

  「人均產出,損耗率,替換周期。」

  「對他們來說,這些照片和那些帳冊一樣。」

  「是生產報告的一部分。」

  大彪忽然抬手,「啪」地一聲,把手裡的照片狠狠摔在桌上。

  紙張散了一地。

  「牛隊長。」

  大彪轉過身,看著站在門口的牛濤。

  他很是激動道。

  「清你讓我帶一個班。」

  「就一個班。」

  「我沿著那個地圖上標的路線往北走。」

  「三十公里對吧?」

  「我半天就能到。」

  「到了之後,礦上的鬼子,我一個不留。」

  「人,我全給帶回來。」

  牛濤靜靜看著他。

  沒有責怪他,也沒有阻攔他。

  「稍安勿躁,你的心情我知道。」

  「先把倉庫檢查完。」

  牛濤走進來,在大彪面前站定。

  「我先派無人機,先飛過去看看情況。」

  「礦區有多少鬼子,兵力部署什麼樣,勞工關在哪裡,周圍地形怎麼走。」

  「搞清楚這些,再動手。」

  「不搞清楚就往上沖,你救得了幾個?」

  大彪想立即就出發。

  但牛濤最後那句話堵住了他。

  救得了幾個?

  他閉上嘴,但胸口的那股氣憋在裡面,上不去,下不來。

  半晌,他啞著聲音說:「行。」

  「先查完。」

  說完,他彎腰把摔在地上的照片一張一張撿起來。

  夏啟蹲在他旁邊,幫他一起撿。

  兩個人把照片重新迭好,放回桌上。

  夏啟站起來,走向倉庫深處。

  那裡堆著上百個木箱。

  大小不一。

  有些是標準的軍用木箱。

  有些像是臨時釘起來的,木板粗糙,釘子都沒敲平。

  夏啟指了指最近的一個箱子。

  大彪走過來,把刺刀插進箱蓋縫隙,用力一撬。

  「嘎吱」一聲,箱蓋彈開。

  兩個人同時低頭看進去。

  是衣服。

  迭得整整齊齊的舊衣物。

  灰色的粗布褂子。

  藍色的土布褲子。

  一件黑色的棉襖,棉花從破洞裡露出來。

  每一件衣服上,都繫著一個小紙條。

  紙條上寫著編號。

  和那些帳冊上的編號格式一模一樣。

  夏啟蹲下身。

  他伸手拿起最上面那件灰色褂子。

  布料很薄。

  洗得發白。

  領口處磨出了毛邊。

  左胸口的位置,有一塊深色的污漬。

  他把褂子翻過來。

  背面也有幾塊污漬。

  不是泥。

  是血。

  洗過了。

  但沒洗乾淨。

  滲進了布料纖維里,變成了一種暗沉發黑的顏色。

  夏啟把褂子放到一邊。

  繼續往下翻。

  衣物下面,是一些雜物。

  裝在小布袋裡。

  布袋口用麻繩繫著,繩子上掛著紙條。

  編號和衣服上的一樣。

  夏啟解開第一個布袋。

  裡面掉出一個舊菸袋。

  竹杆的。

  嘴已經磨得發亮。

  煙鍋里還殘留著一點菸灰。

  第二個布袋。

  幾枚銅錢。

  用紅繩串著。

  繩子斷了,銅錢散在布袋底部,碰在一起發出輕微的叮噹聲。

  第三個布袋。

  一把木梳。

  斷了兩顆齒。

  梳背上刻著兩個字。

  夏啟湊近看了看。

  是兩個名字。

  一男一女。

  刻得很淺。

  像是用指甲或者什麼鈍器一筆一筆挖出來的。

  倉庫里沒有人說話。

  夏啟把木梳放回布袋裡。

  繼續打開下一個。

  兩雙草鞋。

  手編的。

  編得很細緻。

  鞋底磨穿了。

  但鞋面上的草繩,編出了一個簡單的花紋。

  有人在編草鞋的時候,特意編了花紋。

  在礦洞裡挖石頭的間隙。

  在日軍看守的眼皮子底下。

  用快要斷裂的稻草。

  編了一個可能永遠也沒人會注意到的小花紋。

  夏啟把草鞋放回去。

  他沒有繼續打開下一個布袋。

  他直起身。

  轉頭看了一眼那上百個木箱。

  「周軼。」

  「在。」

  「這些箱子裡裝的,是勞工的私人物品,或者是遺物?」

  夏啟的聲音很平。

  「對吧?」

  周軼沒有立刻回答。

  他走過來,蹲下看了看箱子裡那些帶編號的布袋和衣物。

  然後站起來。

  「不完全是死亡的。」

  「日軍在管理上有物資登記的習慣。」

  「勞工入礦時發放的物品和隨身攜帶的私人財物,會被統一沒收登記。」

  「如果勞工表現的好或者立功,會作為獎勵返還。」

  「如果死亡或離開,這些東西就會被裝箱存檔。」

  他頓了一下。

  「但從紅叉的比例來看。」

  「大部分人,應該是回不來了。」

  大彪站在旁邊,一聲不吭。

  他看著那個磨得發亮的菸袋。

  看著那串散了的銅錢。

  看著那把斷了齒的木梳。

  他想起了自己的爺爺。

  他爺爺也抽旱菸。

  也用竹杆菸袋。

  也是磨得那麼亮。

  那一瞬間,大彪胸口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捅了一下。

  只覺得這滿屋子的木箱,忽然不再是木箱了。

  那裡面裝著的,也不是破布,不是舊物。

  是一個個活過、掙扎過、被拖進礦洞裡再也沒出來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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