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星漢的軍人們
第113章 星漢的軍人們
空戰開始的數小時前，天色剛蒙蒙亮，山間的薄霧尚未散去。
寂靜壓得人胸口發悶，一想到接下來的接觸戰，以及隨之而來的、不知會以何種形式降臨的打擊，每個人心底都繃緊了一根弦。
緊張，混合著一種面對未知的茫然，在隊伍中瀰漫。
「給，吃點東西。」
靠坐在一棟建築的三樓牆邊，剛和戰友檢查完樓下布設的李山光，聞聲抬頭。
老班長楊斌從樓梯口探出身，遞過來一根軍用能量棒。
李山光接過，低聲道了謝，拆開包裝默默地啃了起來。
壓縮穀物和糖分的味道在嘴裡化開，卻驅不散心頭的滯澀。
楊班長也沒再多說，挨著他靠牆坐下，摸出半包皺巴巴的香菸，想了想又塞了回去，目光投向窗外那片正被晨光一點點勾勒出輪廓的遠山。
「這次演習之後，我也該退伍了————」
楊斌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小事。
可這句話落在李山光耳中，卻讓他的咀嚼動作瞬間停滯。
他猛地轉過頭，看向身旁這位帶了他兩年的老大哥。
關於班長今年要走的消息，連里早已不是秘密。
可當這句話在此情此景下，從班長本人嘴裡如此平靜地說出來，還是讓李山光心裡猛地一抽。
軍營生活苦嗎？
苦！
累嗎？
累！
只是，真到了要脫下這身浸透了汗水甚至血水的軍裝時，那股洶湧而來的不舍與空落，遠比任何艱苦的訓練都更讓人難以承受。
老班長是這樣，他們這些被班長手把手帶出來的兵，又何嘗不是？
看著李山光黯淡下去的眼神和微微張開的嘴唇，楊班長臉上扯出一個寬慰的笑容，用肩膀撞了他一下：「嘖，幹嘛這副表情？回去是好事。家裡給說了個媳婦，照片看過了，挺俊俏，性子也溫和。往後就是守著家，過安生日子了。」
他頓了頓，笑容里摻進了一絲複雜的感慨，自光重新投向窗外漸亮的天空：「我就是————有點感慨。這些年，咱們國家，咱們軍隊，變化太快了。快得讓人眼花繚亂。這才十多年光景，像我這樣的大專生，在部隊裡也快要跟不上趟，面臨淘汰了。」
他想起自己剛入伍那會兒，連里有個高中生都算文化人，大學生士兵更是鳳毛麟角，是幹部眼裡的寶貝疙瘩。
他本來也有機會去考學提干，陰差陽錯，最終還是留了下來，成了一名紮根連隊的三期士官。
把人生最熱血、最純粹的十年奉獻給了這片綠色軍營。
星漢演習，他參加過三次，前三次雖然同樣殘酷激烈，但憑著過硬的軍事素質和一股子不服輸的狠勁，他覺得自己還能拼一拼，還能找到發揮的舞台。
可這一次，從演習背景設定通報開始，那種建立在科技代差之上的、令人絕望的無形壓力，讓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什麼叫「有心無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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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代真的變了。
新時代的戰爭，是鍵盤滑鼠屏幕後的運籌帷幄，是無人蜂群遮天蔽日的協同突擊，是超越視距的精準狙殺。
沒有足夠的知識儲備和文化底子，可能連手中信息化裝備的操作界面都難以吃透，更別提背後那套日益複雜的作戰體系和組織形態了。
這種被時代浪潮推著向前、卻逐漸力不從心的感覺，不止他一個人有。
連里不少和他同期、甚至更早入伍的老兵，私下裡都或多或少流露出類似的迷茫。
「技術強軍」喊了這麼多年，直到這次演習，面對科幻降臨般的對手，他才深刻直觀地體會到這四個字背後蘊含的含義，以及這變革對每一個個體帶來的衝擊。
他來找李山光，一方面是因為格外看重這個有雙碩士的「文化兵」，腦子活絡，肯鑽研，是軍隊未來的苗子。
另一方面，也是想在軍旅生涯的尾聲，再跟這個自己看著成長起來、亦徒亦友的兄弟，多說幾句話。
今年的退伍季因為這場規模空前的演習而推遲到了第二年的一月份。
楊班長心裡清楚，等這邊演習結束返回駐地，差不多就該收拾行囊，告別這片熟悉的營房和並肩作戰的兄弟了。
「行了，別跟個大姑娘似的扭扭捏捏。」
楊班長揮了揮手，像是要驅散有些沉悶的氣氛，神色變得鄭重起來。
「我來找你，還有件正事通知你。連隊決定了，等會兒正式開打，局勢一旦惡化，由你帶領一個戰鬥小組，脫離主陣地，向山區縱深轉移，找機會逃出去，去找其他主力部隊。」
「今年的演習規則有了很大變動，特別強調了小股分隊在敵後生存和獨立作戰的價值。」
「全連上下，就數你小子腦子最活絡，體能、戰術基礎紮實，關鍵是能玩得轉那些新配發的單兵信息化裝備。記住，想辦法撐到最後，多收集藍軍」的裝備數據和行動模式，就是大功一件！」
許是怕自己的情緒影響到對方，楊班長用力拍了拍李山光的肩膀，站起身沒再回頭，沿著來時的樓梯穩步走了下去。
李山光望著班長消失在樓梯拐角的背影，手裡那半根能量棒重若千鈞。
他目光怔怔地轉向窗外。
朝陽已經躍出地平線，金紅色的光芒灑滿山巒，卻驅不散他心頭的沉重。
事實上，在他入伍的這段時間裡，他已經清晰地感受到了這種不可逆轉的趨勢。
大量的傳統步兵戰術職能，正迅速被無人機、無人地面車輛、智能傳感器網絡以及遠程精確火力所替代。
軍隊在向精幹化、模塊化、高科技化加速轉型，這意味著，傳統的、依靠人數和單兵技能的基礎步兵角色正在急劇收縮。
即便出於戰略預備、複雜地形作戰、治安維穩等多元化任務需求，軍隊仍需保留一支精銳的輕型步兵力量。
但無可否認，相當一部分習慣了傳統模式的士兵，將不得不面臨轉型甚至退役的抉擇。
因為未來的戰場，對單兵的要求早已超越了體能、射擊和戰術動作。
更多的是知識結構、信息素養、人機協同能力以及臨機決策的智慧。
很多沒有相應文化基礎、難以快速適應裝備更新疊代的老兵，其軍旅生涯無疑將面臨巨大的挑戰。
這一次的演習，如同一面放大鏡，將這個問題赤裸裸地、殘酷地擺在了每一位官兵面前。
望著窗外那輪蓬勃升起的朝陽，李山光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他不知道，國家最終會怎麼安置這些，將最美好年華奉獻給國防事業的老兵。
他們曾是軍隊最堅實的根基，而當軍隊邁向新的形態時，李山光真的很想知道。
這些基石又將去往何方？
空戰開始的數小時前，天色剛蒙蒙亮，山間的薄霧尚未散去。
寂靜壓得人胸口發悶，一想到接下來的接觸戰，以及隨之而來的、不知會以何種形式降臨的打擊，每個人心底都繃緊了一根弦。
緊張，混合著一種面對未知的茫然，在隊伍中瀰漫。
「給，吃點東西。」
靠坐在一棟建築的三樓牆邊，剛和戰友檢查完樓下布設的李山光，聞聲抬頭。
老班長楊斌從樓梯口探出身，遞過來一根軍用能量棒。
李山光接過，低聲道了謝，拆開包裝默默地啃了起來。
壓縮穀物和糖分的味道在嘴裡化開，卻驅不散心頭的滯澀。
楊班長也沒再多說，挨著他靠牆坐下，摸出半包皺巴巴的香菸，想了想又塞了回去，目光投向窗外那片正被晨光一點點勾勒出輪廓的遠山。
「這次演習之後，我也該退伍了————」
楊斌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小事。
可這句話落在李山光耳中，卻讓他的咀嚼動作瞬間停滯。
他猛地轉過頭，看向身旁這位帶了他兩年的老大哥。
關於班長今年要走的消息，連里早已不是秘密。
可當這句話在此情此景下，從班長本人嘴裡如此平靜地說出來，還是讓李山光心裡猛地一抽。
軍營生活苦嗎？
苦！
累嗎？
累！
只是，真到了要脫下這身浸透了汗水甚至血水的軍裝時，那股洶湧而來的不舍與空落，遠比任何艱苦的訓練都更讓人難以承受。
老班長是這樣，他們這些被班長手把手帶出來的兵，又何嘗不是？
看著李山光黯淡下去的眼神和微微張開的嘴唇，楊班長臉上扯出一個寬慰的笑容，用肩膀撞了他一下：「嘖，幹嘛這副表情？回去是好事。家裡給說了個媳婦，照片看過了，挺俊俏，性子也溫和。往後就是守著家，過安生日子了。」
他頓了頓，笑容里摻進了一絲複雜的感慨，自光重新投向窗外漸亮的天空：「我就是————有點感慨。這些年，咱們國家，咱們軍隊，變化太快了。快得讓人眼花繚亂。這才十多年光景，像我這樣的大專生，在部隊裡也快要跟不上趟，面臨淘汰了。」
他想起自己剛入伍那會兒，連里有個高中生都算文化人，大學生士兵更是鳳毛麟角，是幹部眼裡的寶貝疙瘩。
他本來也有機會去考學提干，陰差陽錯，最終還是留了下來，成了一名紮根連隊的三期士官。
把人生最熱血、最純粹的十年奉獻給了這片綠色軍營。
星漢演習，他參加過三次，前三次雖然同樣殘酷激烈，但憑著過硬的軍事素質和一股子不服輸的狠勁，他覺得自己還能拼一拼，還能找到發揮的舞台。
可這一次，從演習背景設定通報開始，那種建立在科技代差之上的、令人絕望的無形壓力，讓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什麼叫「有心無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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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時代的戰爭，是鍵盤滑鼠屏幕後的運籌帷幄，是無人蜂群遮天蔽日的協同突擊，是超越視距的精準狙殺。
沒有足夠的知識儲備和文化底子，可能連手中信息化裝備的操作界面都難以吃透，更別提背後那套日益複雜的作戰體系和組織形態了。
這種被時代浪潮推著向前、卻逐漸力不從心的感覺，不止他一個人有。
連里不少和他同期、甚至更早入伍的老兵，私下裡都或多或少流露出類似的迷茫。
「技術強軍」喊了這麼多年，直到這次演習，面對科幻降臨般的對手，他才深刻直觀地體會到這四個字背後蘊含的含義，以及這變革對每一個個體帶來的衝擊。
他來找李山光，一方面是因為格外看重這個有雙碩士的「文化兵」，腦子活絡，肯鑽研，是軍隊未來的苗子。
另一方面，也是想在軍旅生涯的尾聲，再跟這個自己看著成長起來、亦徒亦友的兄弟，多說幾句話。
今年的退伍季因為這場規模空前的演習而推遲到了第二年的一月份。
楊班長心裡清楚，等這邊演習結束返回駐地，差不多就該收拾行囊，告別這片熟悉的營房和並肩作戰的兄弟了。
「行了，別跟個大姑娘似的扭扭捏捏。」
楊班長揮了揮手，像是要驅散有些沉悶的氣氛，神色變得鄭重起來。
「我來找你，還有件正事通知你。連隊決定了，等會兒正式開打，局勢一旦惡化，由你帶領一個戰鬥小組，脫離主陣地，向山區縱深轉移，找機會逃出去，去找其他主力部隊。」
「今年的演習規則有了很大變動，特別強調了小股分隊在敵後生存和獨立作戰的價值。」
「全連上下，就數你小子腦子最活絡，體能、戰術基礎紮實，關鍵是能玩得轉那些新配發的單兵信息化裝備。記住，想辦法撐到最後，多收集藍軍」的裝備數據和行動模式，就是大功一件！」
許是怕自己的情緒影響到對方，楊班長用力拍了拍李山光的肩膀，站起身沒再回頭，沿著來時的樓梯穩步走了下去。
李山光望著班長消失在樓梯拐角的背影，手裡那半根能量棒重若千鈞。
他目光怔怔地轉向窗外。
朝陽已經躍出地平線，金紅色的光芒灑滿山巒，卻驅不散他心頭的沉重。
事實上，在他入伍的這段時間裡，他已經清晰地感受到了這種不可逆轉的趨勢。
大量的傳統步兵戰術職能，正迅速被無人機、無人地面車輛、智能傳感器網絡以及遠程精確火力所替代。
軍隊在向精幹化、模塊化、高科技化加速轉型，這意味著，傳統的、依靠人數和單兵技能的基礎步兵角色正在急劇收縮。
即便出於戰略預備、複雜地形作戰、治安維穩等多元化任務需求，軍隊仍需保留一支精銳的輕型步兵力量。
但無可否認，相當一部分習慣了傳統模式的士兵，將不得不面臨轉型甚至退役的抉擇。
因為未來的戰場，對單兵的要求早已超越了體能、射擊和戰術動作。
更多的是知識結構、信息素養、人機協同能力以及臨機決策的智慧。
很多沒有相應文化基礎、難以快速適應裝備更新疊代的老兵，其軍旅生涯無疑將面臨巨大的挑戰。
這一次的演習，如同一面放大鏡，將這個問題赤裸裸地、殘酷地擺在了每一位官兵面前。
望著窗外那輪蓬勃升起的朝陽，李山光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他不知道，國家最終會怎麼安置這些，將最美好年華奉獻給國防事業的老兵。
他們曾是軍隊最堅實的根基，而當軍隊邁向新的形態時，李山光真的很想知道。
這些基石又將去往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