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0章 隨老夫進宮面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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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風順著長街呼嘯而過。

  一股濃稠刺鼻的惡臭,順著強勁的西北風,如同潮水一般,直直撲向了正中央的木案。

  案桌前,胡亥正閉目誦讀到關鍵之處:

  「知及之,仁不能守之,雖得之,必失……嘔!」

  胡亥長吸了一口氣,正準備把聲音拔得更高,這一大口西北風夾雜著發酵多時的陳年熱糞味,毫無阻礙地灌進了他的喉嚨里。

  胡亥身形猛地一晃,眼睛暴睜,臉色瞬間由白轉青。

  他胸口劇烈起伏,雙手死死捂住嘴巴,整個人弓成了蝦米狀。

  旁邊的淳于越正要敲下手中的戒尺,那股惡臭已經迎面撞了過來。

  淳于越年紀大了,呼吸本就有些喘促,這一口臭氣吸進肺腑,直衝天靈蓋。

  「何人在此放肆……嘔咳!咳咳……哇!」

  淳于越手中的戒尺脫手飛出,他連退三步,重重撞在木案上,打翻了案上的香爐。

  老博士再也顧不得什麼大儒風儀,彎下腰,哇的一聲吐出了一大口隔夜的稠粥酸水。

  身後的數十名文淵閣儒生更是亂成一團。

  惡臭隨風灌入人群,那股酸腐發沖的糞味幾乎讓人窒息。

  儒生們平日裡養尊處優,哪裡受過這種陣仗?

  有人用衣袖死死蒙住口鼻,被熏得涕淚橫流。

  有人當場蹲在地上,跟著淳于越一起大口嘔吐起來。

  原本整齊劃一的「克己復禮」誦讀聲,轉瞬間變成了長街上此起彼伏的乾嘔與咳嗽聲。

  周圍看熱鬧的百姓原本還聽得發愣,聞到這股風頭不對,立刻哄堂大笑。

  「哎喲!快走快走!夜香車翻了!」

  「這風吹得,眼睛都睜不開了!」

  「走咯走咯,看什麼大儒念經,別沾了一身臊氣回家挨媳婦罵!」

  百姓們用棉襖捂著鼻子,鬨笑著四散奔逃。

  片刻功夫,整個東市主街的空地上便跑得乾乾淨淨,只剩下一堆吐得臉色發青的儒生,以及在風中凌亂的空木案。

  胡亥扶著桌角,吐得渾身發抖,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流。

  人群邊緣。

  扶蘇以袖掩鼻,轉過頭去,看著那狼狽不堪的場面,長長嘆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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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凡則是淡淡一笑,轉過身,示意扶蘇離開街角:

  「跳得越高,摔得越狠。他們口口聲聲要保全東市百姓,說掃黑除惡是酷法殘暴。且由著他們在這風雪裡多誦讀幾卷《王道篇》。」

  扶蘇看著吐得直不起腰的胡亥,心中的煩悶散去大半。

  「學生明白了。」

  扶蘇低聲應了一句,轉身隨著張凡退出了巷子。

  東市上空,寒風呼嘯,誦讀聲早已徹底斷絕,唯有一陣陣惡臭與咳嗽聲,在冷風中飄散開來。

  ……

  文淵閣內,兩隻大銅盆里盛滿了滾水。

  胡亥脫下那身沾了泥點的衣裳,連洗了三遍身子,換上一身嶄新的寬袖深衣。

  淳于越也洗漱完畢,換了乾淨的緇衣,戴正進賢冠。

  兩人坐在堂內,屋角的香爐里燃著檀香。

  但寒風從門縫鑽進來時,兩人的鼻腔里依舊覺得有一股酸臭味未曾散去。

  胡亥用力揉了揉鼻樑,眼眶發紅。

  淳于越將手中的茶盞重重頓在几案上,茶水濺出幾滴:

  「奇恥大辱!斯文掃地!

  堂堂大秦皇子、文淵閣博士,在長街之上被市井夜香潑了風頭!

  這定是那張凡暗中指使的下作勾當!

  走,隨老夫進宮面聖!」

  胡亥咬緊牙關,站起身來:「聽老師的,定要父皇給城東百姓與聖賢之書討一個公道。」

  ……

  章台宮偏殿,炭火無聲地燃著。

  嬴政靠在軟榻上,手中握著硃筆,正逐字翻閱治粟內史送來的歲末糧冊。

  李公公輕手輕腳走入殿內,在案前三步處躬身行禮:

  「陛下,文淵閣淳于博士與十八公子求見。言稱東市出了亂子,有緊急要務彈劾。」

  嬴政頭也沒抬,手中硃筆在竹簡上勾了一道:

  「宣他們進來。」

  「諾。」

  殿門推開,冷風卷著兩道身影走了進來。

  胡亥與淳于越邁步入殿,走到階前,撩起袍角,雙膝重重跪在地磚上。

  兩人身上散發著濃郁的皂角與檀香氣味,但隱隱約約之間,還有一層難以言說的滯悶氣味。

  嬴政放下硃筆,抬眼掃了階下兩人一眼,眉頭微微動了動,沒有說話。

  淳于越伏地叩首,額頭碰在石磚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再抬起頭時,這位年過五旬的老博士已是老淚縱橫,聲音顫抖:

  「陛下!老臣蒙陛下不棄,忝列文淵閣博士,奉旨教導十八公子習先王之禮、行人倫之教。

  然今日在東市主街之上,大秦禮制與聖賢書簡,盡數遭人踐踏踐辱!」

  淳于越抬起袖子抹了一把眼淚,直起身子,手指顫抖地指著殿外:

  「長公子扶蘇與護國侯張凡,借『掃黑除惡』之虛名,行商鞅李斯酷烈之實!

  他們不僅調動中尉府甲士封鎖街巷、驚擾生民,更在十八公子與老臣當街誦讀教化之時,暗中指使市井賤役,驅趕裝滿污穢金汁的糞車衝撞講壇!

  惡臭熏天,百官失儀,斯文蕩然無存!

  陛下,扶蘇身為長兄,不思仁愛,反縱容張凡這等佞臣行此下作手段,辱及皇子與老臣!

  若朝廷不重懲張凡,不罷斥酷法,大秦必將為天下士人所嗤笑!」

  胡亥跪在旁邊,眼眶通紅,跟著頓首拜下,聲音哽咽:

  「父皇!兒臣奉旨督查東市,本意是用周禮感化一方生民。

  長兄與護國侯卻視兒臣與老師為仇寇,動用這等市井腌臢之物壞我講筵!

  兒臣受辱事小,聖賢之禮遭棄事大!

  請父皇明察,嚴懲張凡,撤還中尉府兵馬,還城東百姓一片清平!」

  大殿之內陷入了死寂。

  只有炭盆里偶爾爆出一聲輕微的柴響。

  嬴政坐在龍案後,雙手搭在案沿上,靜靜看著跪在地上的兩人。

  始皇帝的臉上沒有怒意,甚至看不出任何情緒的起伏。

  他打量著胡亥身上的嶄新衣袍,又看了看淳于越那副悲憤欲絕的面孔,端起案旁的溫水抿了一口。

  「說完了?」嬴政淡淡開口。

  淳于越愣了一下,隨即拱手:「老臣字字皆是肺腑之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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