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4章 茯磚粗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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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茶乃鮮葉,離了枝頭,三五日便泛黃乾枯;

  若是遇上陰雨濕氣,不出半月便會發霉變爛,化為一堆臭草;

  若是曬乾運送,稍有顛簸便碎成粉屑。

  從巴蜀之地轉運關中,耗費的民力已然不小。若再一路向北運過長城,送到塞外大漠,千斤鮮葉運到胡人營帳,怕是連半斤能入口的葉子都剩不下!

  為了幾筐註定腐爛的苦樹葉,大動干戈開闢邊塞商道,勞民傷財,徒耗國帑!

  臣請陛下明察,切莫聽信護國侯這等不切實際的空談!」

  殿內不少官員微微點頭。

  治粟內史站在一旁,捋了捋鬍鬚,低聲對身旁的同僚說道:「茶味苦澀,確實難以下咽,且極易受潮變質。運茶去漠北,確實不成體統。」

  幾名老御史也跟著附和,殿內的議論聲漸漸大了起來。

  百官的目光再次聚在張凡身上,多數人眼中帶著懷疑。

  面對宗預與周昌的反駁,張凡面色平靜。

  他站在原地,等兩人的聲音停歇下來,才不緊不慢地開口:

  「宗大人與周大人久居咸陽深宅,平日所見所聞,不過是府邸案頭的精細之物。

  你們不知邊塞氣候,不知胡人體魄,亦不知格物院的制茶之法。

  既然兩位大人覺得茶不可運,亦覺得茶不可食,那便先看一看格物院帶來的物件。」

  張凡轉過身,朝著上方的嬴政躬身行禮:

  「陛下,臣今日入宮,已備齊了互市所需的各色樣品。請陛下准許侍從將偏殿的茶箱抬入大殿。」

  嬴政端坐於龍椅上,神色未見波瀾,抬手道:

  「准。」

  李公公再次宣唱:「傳侍從抬茶入殿!」

  不多時,兩名格物院隨從,合力抬著一口箱子快步走入大殿。

  隨從在殿前站定,將木箱放在地上。

  張凡走上前,伸手拉開箱蓋。

  伸手從箱中取出一塊包裹,割斷麻繩,剝開外面的干竹箬。

  露出來的,是一塊通體烏黑的硬塊。

  張凡握著那硬塊的一端,展示給殿內百官。

  百官定睛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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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物件長約一尺,寬約半尺,厚度有兩寸上下。

  通體呈深褐色,隱隱透出黑光。

  宗預皺起眉頭,仔細端詳了片刻,開口道:「這是何物?黑沉沉一塊,分明是塊烏木或是石磚,與茶葉有何相干?」

  張凡沒有答話。

  他拿短銅刀,對著那塊黑磚的中央用力敲擊了三下。

  「篤!篤!篤!」

  刀環敲在黑磚表面,磚體完好無損,甚至連一絲裂紋都沒有出現,只震落了些許微細的黑色粉末。

  「這便是茶。」

  張凡托著黑磚,語氣平緩:

  「格物院采巴蜀深山粗老茶葉,去其細芽,留其厚梗老葉。

  經初制、揉捻之後,堆積渥堆發酵數月,使其茶性由寒轉溫,褪去青澀之氣。

  隨後引入沸水蒸軟,以千斤重木壓機施壓成形,排盡內里空氣與水汽,壓製成磚。

  此物名為茯茶,亦叫磚茶。」

  張凡指著手中的茶磚,目光掃過宗預與周昌:

  「周大人剛才說鮮茶易爛,曬乾易碎,難過關山。

  諸位大人且看,此茶壓制如石,質地堅密。

  水浸不進,風吹不散,外裹竹箬油布,即便裝入麻袋丟入馬背馱運數月,亦不會散碎分毫。

  大秦的車隊自巴蜀出漢中,經直道入北境,縱行三千里,運到漠北營帳之中,拆開竹箬,內里色澤完好,茶香不散。

  此茶壓成磚後,乾燥存放,置於陰涼乾燥之處,放三年不霉,放五年不爛,即便存上十年八年,其味愈發醇厚!

  兩位大人,這茶,可還能運過塞外?」

  周昌張了張嘴,看著那塊結實如同瓦石的物件,臉色有些難看。

  他退了半步,不再作聲。

  張凡轉頭對隨從示意:「生火,煮茶。」

  禁軍甲士立刻在大殿側前方架起一隻小泥爐,點燃無煙干炭,泥爐上方架起一隻小口鐵鐺,注入冷泉水。

  張凡將搗碎的茶末倒入沸水之中。

  水汽帶著熱力升騰。

  陳香在空氣中瀰漫開來。

  站在前排的百官聞到了這股氣味,不少人吸了吸鼻子。

  張凡面向嬴政,躬身道:

  「陛下,百官常年身在關中,餐食有精細穀物,有園圃蔬菜,春有葵藿,秋有菘菜,冬有醃菜乾果。


  但胡人不同。」

  張凡的聲音清晰而沉穩,開始陳述邊塞胡人的飲食實情:

  「塞外大漠,無良田沃土,不生五穀雜糧。

  長城以北,白雪皚皚,草木枯黃,極目四望,不見一畦青菜,不見一顆瓜果。

  匈奴部落自老至幼,日常所食,唯有牛羊死肉,所飲唯有馬奶酪漿。

  肉食厚重,油脂沉積。

  關中富戶偶爾食幾頓肥牛羊肉,尚且腹脹積滯,需服消食湯劑。

  而胡人自生下來那日起,一年三百六十日,餐餐皆是肥膩羊肉,日日皆是腥膻奶酪。

  肚腹之內,常年被厚厚的油膩包裹。」

  張凡伸出三根手指:

  「沒有蔬菜調和,沒有穀物通腸。

  胡人常年受困於腸胃之疾。

  肉食鬱結於腹內,不得排解,體內便生虛火,生毒瘡,目赤牙痛;

  塞外氣候乾燥酷寒,缺少水分,其糞便在腸道之內乾結硬化,三五日難得一次通便。

  每逢出恭,腹痛如刀絞,下血生瘡,痛苦不堪。

  塞外蠻夷體格粗壯,但許多人活不過四十歲,其中大半皆因腸胃脹裂、腹中生結而死!」

  大殿內寂靜無聲。

  滿朝文武皆是熟讀典籍,平日裡只知匈奴弓馬嫻熟,只知胡人南下劫掠兇悍異常,何曾有人去探究過胡人每日吃什麼,何曾有人知曉胡人腹中結滯的隱秘苦楚。

  王賁站在武官之首,聽得極為仔細。

  他在北疆帶兵多年,曾多次審訊胡人俘虜,亦曾見過許多降服的胡人老卒。

  那些胡人到了冬日,確實多有排便困難的情形。

  王賁原本以為那是塞外受寒所致,如今明白了癥結所在。

  張凡放下手指,指向正在沸騰的深紅色茶湯:

  「此茯磚粗茶,味道微澀,性溫而和。

  入胃之後,可除油膩,解腥膻,滌盪腸胃宿滯。

  飲下熱茶,體內油脂得以化解,積結的宿便得以通暢,腹中脹痛即刻消散。

  對大秦百姓而言,這不過是一碗苦茶水;

  但對胡人而言,這茶湯,便是能保命通便的神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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