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地球上的九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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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霽在畢業禮開始前十七分鐘收到父親缺席的自動說明。

  那天,南京沿江大學把禮堂穹頂調成了晴天。真正的天空正在下雨,長江水位超過警戒線,校園地下的蓄洪層每隔幾分鐘便傳來水泵啟動的低震。台上的校長談論人類即將重新理解宇宙,後台的畢業生卻只關心姓名有沒有出現在提詞屏、禮服的磁扣會不會在上台時鬆開。

  系統通知寫得很周到:唐沅因不可抗拒的任務安排無法建立私人通信,健康狀態無異常,請家屬理解深空工作的特殊性。

  「健康狀態無異常」下面沒有數據來源。唐霽點開驗證欄,只看見一枚綠色圖標。她把圖標放大,仍是一枚綠色圖標。

  她給鷺鷥站撥了十七次電話。前十六次都由同一個溫和女聲回答,最後一次換成男聲,語速和停頓卻完全相同。那不是人工接線員,只是系統為了降低機械感隨機更換了聲線。

  同學催她上台。她把終端交給室友,讓對方繼續撥號,自己走進人造晴空。念到她的名字時,校長把「霽」讀成了「齊」。唐霽停了半步,沒有糾正。台下的家長區有兩百多塊實時投影,遠方親屬被壓縮成大小相同的窗口。屬於父親的位置是一片默認星空。

  她接過畢業證,身後的城市水循環模型恰好完成演示:藍色水流從屋頂、道路和濕地分成數百條路徑,經過計算後以最小能耗回到江中。模型沒有顯示校外正在被臨時關閉的三個排水口,因為它們不屬於學校權限。演示因此完美。

  回到後台,室友說鷺鷥站終於有了回應。屏幕上仍是系統生成的說明,只多出一句「任務人員狀態正常」。兩份通知的數字簽名來自不同部門,生成時間卻相差零秒。唐霽學過分布式水網,知道相距五十億公里的兩個系統不可能在沒有預設模板的情況下給出完全一致的句子。

  「他們連撒謊都沒有重新算一遍。」她說。

  她打開小時候與父親共用的家庭終端。唐沅每次遠航前都會預錄一些無關緊要的片段:如何更換淨水濾芯,冰箱斷電後哪些食物先吃,失重時怎樣把一杯水送進嘴裡。最後一段錄於三個月前。父親坐在鷺鷥站維修艙,練習對著鏡頭說畢業祝福,開頭重複了四次。

  第一次他說「祝賀你成為工程師」,覺得像單位賀詞,刪掉了。

  第二次他說「對不起,爸爸可能回不來」,又罵自己晦氣。

  第三次他沉默太久,背景里有人喊循環泵泄漏。

  第四次只剩九秒。他敲了敲艙壁,三短一長,說:「聽見就好。」

  唐霽沒有找到正式祝福。系統日誌顯示文件原本還有後續四十七秒,導出時被工作終端的安全策略截斷。她把九秒片段發給鷺鷥站,標題為空。終端要求填寫消息意圖:問候、確認安全、緊急求助或其他。她選了「其他」。系統又要求補充說明,她敲下三短一長四個符號。

  消息沒有進入深空鏈路。它先被家庭網絡判定為異常重複,再被學校公共網的反審查鏡像捕獲。十分鐘後,九秒視頻出現在畢業生群里;半小時後,有人把它配上「深空人員已經失聯」的字幕;一小時後,轉發量越過兩百萬。

  父親沒有回覆。最先找上唐霽的是記者。

  一名新聞主播問三短一長是不是家族約定的求救信號。她說不是。主播又問它是否代表「我還活著」。她說也不是。小時候,父親在衛生間修水管,她在門外等得不耐煩,就用勺子敲門;父親從裡面敲回相同節奏。後來他們在車站、病房和隔離窗兩側都用過。有時表示聽見,有時表示等一會兒,也可能什麼都不表示。

  「沒有固定含義,為什麼還要發?」主播問。

  「固定含義的消息現在發不過去。」

  節目把這句回答剪成標題。支持公開深空異常的人開始在廣場敲擊金屬欄杆,政府辦公樓外整夜響著三短一長。反對恐慌的人則說這是一次以家庭為掩護的信息操縱。有人考證節奏與古代電報碼的相似性,有人把它譜成歌曲,還有公司搶注了四個脈衝組成的商標。

  唐霽申請刪除視頻。平台回答,它已經成為具有公共意義的事件,原上傳者只能隱藏個人頁面,不能影響社會備份。她第一次知道,一個人可以製造傳播,卻不能撤回傳播賦予自己的身份。

  當晚,沿江水位繼續上升。校園模型仍在循環播放最優排水路徑,禮堂外的低洼路面卻開始積水。唐霽和同學脫下禮服,把倉庫里的臨時擋水板搬到地下入口。自動調度系統認為畢業禮尚未結束,拒絕向他們開放工程工具;保安用機械鑰匙撬開櫃門,警報隨即把行為標為盜竊。

  他們在膝深的水裡工作了四個小時。有人認出唐霽,舉著終端拍她,問鷺鷥站到底發生了什麼。她讓對方先抬擋板。拍攝者說公眾有知情權,她說地下配電室也有不被淹沒的權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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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夜前,三號排水口因上游城市拒絕共享泵壓數據而關閉。學校模型此前把它當作穩定邊界,積水突然改變方向。藍色水從禮堂側門湧入,漫過仍未拆除的畢業台。默認星空的投影短路,一塊塊家屬窗口同時熄滅。

  唐霽站在水裡,終端傳來父親狀態正常的第三份通知。它比前兩份多了體溫和心率,數值卻恰好等於鷺鷥站值班人員的標準模板,沒有測量時間。她把通知轉發給聯合理事會,要求提供原始數據。系統在五秒後答覆:涉及任務安全,無權訪問。

  她沒有再公開新材料。她把三份通知、九秒視頻、撥號記錄和禮堂進水時間分別保存,拒絕讓軟體自動合併。室友問為什麼不做一條完整時間線,她說現在任何完整都可能由缺失部分決定。

  第二天暴雨停了。校方修復畢業錄像,剪掉禮堂進水,只留下晴朗穹頂和按順序上台的學生。唐霽下載原片,只在名字被念錯處做標記。她想,父親那一夜是否也有人在剪掉不整齊的部分。

  三天後,安全部門遞來保密協議和聽證邀請:停止披露,條件允許時恢復家庭通信。唐霽問:「如果兩件事沒有直接因果關係,為什麼寫在同一頁?」沒人回答。

  她簽名,在日期後寫下水位。系統刪掉單位,退回那個不合日曆格式的小數;她第二次留空,系統卻自動填入提交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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