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六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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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根手指靈活地轉動著手裡的骰子,余知的手細長、白淨,感覺尤為靈敏。此時,他手中的三顆骰子,一顆是正常的骨骰,另外的兩顆,一顆灌了鉛,一顆灌了水銀。

  在千術中,這是最經典的「鐵三角」,老江湖稱為「天地人「。余知最為獨特的能力,就是他這一雙手,能分辨出極為輕微的重量差別。

  正如他手中的這三顆,不用「鬼拉腳「去斷定哪一顆是灌水銀的天骰,也不用「指甲秤」去判斷哪一粒是灌鉛的地骰,只要他晃晃手就能分辨出來正常的人骰和那兩顆加了藥的。水銀和鉛的重量也不一樣,也是晃晃手的感覺……

  而且,他的左手也是六指,感覺更加敏銳,實際上他就是個左撇子。這一點,這個世界上,只有他自己知道,連他的師傅都沒有看出來。

  這幾天,他被人給纏上了,那老頭號稱南七北六,一十三省的賊王。余知心裏面琢磨著他是自號的。

  老頭非要收他做關門弟子,要把一身賊功都傳給他。余知當時就不樂意了,好好的,自己活的自由自在的,幹嘛非得練那賊功呢。代價還挺大,要自己把六指變成五指,老頭說他也是這麼過來的。

  我艹,這他媽不就是瞎胡鬧嘛。現在,他小余哥是什麼人,缺錢了賭場裡面晃一晃,有錢了就燈紅酒綠跳大舞,何其的瀟灑!

  余知本來就是榮記賭檯里暗哨的頭兒,今天不當班,被那老頭纏磨得煩了,一早就跑出來了。逛啊逛的,溜出去這老遠,跑到城隍廟那邊了。

  在一巷子裡,看到一賭攤。老話講搖攤的碗裡沒有運氣,只有帳本。可他小余哥是誰,一時手癢掙了點零花錢,就在他想見好就收留一線的時候,那莊家不幹了,掀了桌子。

  這一桌一檔可真不講究,除了莊家和收底,望風的、託兒和打手,五、六個人追著他跑。唉,人家地頭也只能跑給人家追。

  於是,就有了穿過那呆愣的年輕人,把騎車人甩在身後,於是就有了「砰砰砰」,於是就有了捏啊捏。嗯,真的很香!

  余知現在還在聞著,這手不能洗……

  靠近曹家渡五角場的極司菲爾路上,路邊的雜貨店,老闆躺在藤椅上,正在品茶。

  「常伯,喝的啥好茶,這香味鼎康里都飄遍了。」,余知拎著一個土瓷瓶和幾個紙包晃悠過來。

  小手指一勾,手腕一甩,一根極細的麻線扎著的三角包衝著那常伯飛去。常伯頭都沒抬,一伸手就捏住了牛皮紙包。也沒見他怎麼拆的,那手放在旁邊桌上的時候,牛皮紙已經攤開了,一粒油炸花生米已經飛進了嘴裡。

  「又給張老買生煎了,你小子還真孝順。」,看著混雜在紙包中的兩個荷葉包,店主輕輕地點點頭,一臉的羨慕。

  「老頭就好這一口,您這功夫硬是要的,嚼一嚼、解解悶。」,余知也不停步,向著里弄深處走去。

  雜貨店的上面還有兩層,隱約的喧鬧聲隱隱傳來,這上面就是榮記賭檯。

  余知拐了個彎,從總弄進了一條支弄,然後停在了第二家石庫門。推開黑漆木門,門上的銅質門環叮里啷噹地響,夾雜著木門的吱呀聲,這讓他的心神整個地鬆懈下來。

  「小余哥哥,你帶了啥好吃的啊。」,一個粉雕玉琢的小女孩跑了出來,兩個小辮子一跳一跳的。

  「囡囡聽話沒有啊,」,余知從口袋中掏出一個小紙包,放進她的手心。

  「我老乖的,張家阿爺都誇我吶,」小手飛快地打開紙包,「呀!牛軋糖!謝謝小余哥哥。」

  小女孩手指捏起一顆牛軋糖,盯著那糖紙,眯起眼睛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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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哎唷,儂哪能介客氣的啦!」人還沒出來,聲音先從灶披間裡飛了出來,又亮又脆,像一把剛摘的小蔥。

  緊接著,一個女人撩開半截布帘子走出來,四十出頭,瘦長臉,顴骨微微突著,這一笑,眼睛眯成兩條細縫,倒把那點骨相的寡淡給沖沒了。

  一件碎花短衫鬆鬆地掛在身上,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的手腕細稜稜的,青色的血管隱約可見。人瘦歸瘦,精神頭卻足得很,腰間圍裙系得緊襯,整個人像一根繃著的弦,是那種典型的上海弄堂里的女人,吃得少、動得多、操心更多,可渾身上下清清爽爽,頭髮絲都不亂一根。

  她手裡還攥著半把沒摘完的雞毛菜,水滴答滴答往下掉,一看就是剛從灶台邊趕過來的。

  「阿拉囡囡嘴巴老甜的,走到哪裡都有人塞糖撥伊吃,我講呀,儂覅慣壞脫伊了!」

  「劉家阿姐你講笑了,囡囡生得乖巧,天生招人歡喜,這糖不是我給的,是她該得的。」

  余知笑著穿過了客堂間,上了二樓,敲了敲二樓正房的門,然後走了進去。

  「師傅,給您請安。」,余知笑嘻嘻地比劃了個打千請安的架勢。

  「你個滑頭,今兒個又切了誰了?」,大床上半躺著一位老者,鬚髮皆白,兩眼明亮、有神,只是左臂齊肩而斷,獨留一截空空的袖子耷拉在床上。

  余知把酒、菜放在桌上,「汾酒一瓶,油炸花生米、豬頭肉、糟貨若干,還有白斬雞、皮蛋拌豆腐和您的最愛,生煎~」,最後這音兒拉得極長,尾音落下時,老者已經落座於桌前了……

  他先打開一個荷葉包,湊上去深深地嗅了一口,「嗯,這荷葉包的,才叫生煎。」

  拈起一個來,在側上方咬一個小口,連吹了三口氣,這才「嗦~「的一下眯起眼來。片刻後,才塞進嘴裡,吭哧吭哧地嚼。

  「這個陰雨連綿的地兒啊,也就是這,能讓我高看一眼。」,老者這才有功夫打開其他的紙包,一樣一樣地擺好。


  「您這話說的,走南闖北的哪沒去過,什麼沒吃過?」,余知拿出碗筷,輕輕地放在師傅面前,「天津那狗不理,才是正經的包子,皮薄餡大十八個褶,那北平……」

  聲音戛然而止,余知一個嘴巴就扇在了自己的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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