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夢中夢(二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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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火在獨孤城蔓延。

  房屋被點燃,火焰舔舐著灰白色的石牆,在黑夜裡吐出一條條金紅色的舌頭。

  橘紅色的光映在港口的海面上,把整片海水染成了鐵水的顏色。

  濃煙升得很高,遮住了星星,連雙月瑪瑟爾和塞昆達的光輝都被那層黑灰色的煙幕吞沒了。

  空氣中有焦糊味,有皮肉燒焦後特有的甜膩的氣味,還有一種說不清的、像是硫磺和腐肉混在一起的、屬於亡靈的氣息。

  戰爭的吶喊聲在迴蕩。

  混亂的、撕裂的、每一聲都帶著不同情緒的聲音。

  兵器的交鋒聲也在迴蕩。

  鐵劍劈開骨頭的悶響,鋼盾撞碎骷髏的脆響,戰斧砍進腐肉的噗嗤聲,長矛刺穿亡靈軀幹時那種像折斷乾枯樹枝一樣的咔嚓聲。

  這些聲音混在一起,從獨孤城的每一條巷子、每一座屋頂、每一個被砸開的窗戶里湧出來,匯聚成一條看不見的、嘈雜的、震耳欲聾的河流。

  獨孤城已經被波特瑪轉換成了死靈的國度。

  城牆上的旗幟不再是獨孤城的銀色狼首旗,而是一面暗紅色的、繡著扭曲符文的旗幟。

  街道上到處都是亡靈。

  骷髏在遊蕩,眼眶裡燃燒著幽藍色的火焰,步子僵硬但不停;

  屍鬼在爬行,從破碎的窗戶里翻出來,從坍塌的地窖里爬上來,從被火焰烤裂的牆壁縫隙中擠出來;

  帝國軍團的士兵們和這些東西纏鬥在一起。

  ……

  瑪格努斯·賽普汀隨手砍碎了一個骷髏兵的腦袋。

  他的劍在黑夜中泛著暗淡的藍色光澤,那是附魔了驅散亡靈的力量。

  每一劍砍下去,不只是在物理上破壞那些骨頭架子,更是在用一種更本質的、更根源的力量,把驅動它們的死靈能量一併撕碎。

  他的劍刃在空中畫了一個短促的弧線,甩掉上面沾著的骨粉和黑霧,然後垂在身側。

  瑪格努斯是個高大的男人,寬肩厚背,胸口的盔甲上有幾道深深的劃痕,他的臉稜角分明,有一道從左邊眉骨一直延伸到顴骨的舊傷疤,那是年輕時候在高岩的戰場上留下的。

  他的頭髮是深棕色的,剪得很短,鬢角已經完全白了。

  瑪格努斯看著面前的藍宮。

  那座宮殿矗立在獨孤城的最高處,在火光的映照下,灰白色的石牆被染成了金紅色。

  塔樓上的銀色狼首旗早就被換掉了,取而代之的那面暗紅色的、繡著扭曲符文的旗幟,此刻在火焰和濃煙中像一面正在燃燒的、不滅的帆。

  他站在台階下面,仰頭看著那扇高大的、緊閉的、銅質的門。

  門上雕刻著獨孤城的徽記,此刻在火光的映照下,泛著暗紅色的光澤。

  一個士兵跪在他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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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盔甲上沾滿了灰塵和黑霧的痕跡,臉上有一道被骨刺劃破的口子,血從傷口裡滲出來,沿著下頜線往下淌。

  他單膝跪在地上,低著頭,聲音沙啞但很清楚。

  「殿下,獨孤城各處均已攻陷。目前城內還有小股的亡靈部隊,佩拉吉奧斯殿下正率領我們正在進行最後的清繳。」

  瑪格努斯沒有看那個士兵。

  他的目光依然落在那扇銅門上。

  「知道了。」他說。

  他把劍收回劍鞘,劍刃和鞘口摩擦的聲音在火焰的噼啪聲中格外清晰。

  他的動作不快,但很穩。

  他抬起腳,踩上了第一級台階。

  「殿下。」

  一個侍衛上前一步,站在他身側半步的位置。

  那個侍衛比瑪格努斯矮了將近一個頭,但他的身體繃得很緊,像一根隨時會斷的弓弦。

  他的手按在劍柄上,指節泛白,他看著那扇緊閉的銅門,又看了看瑪格努斯。

  「宮殿裡的情況未知。讓將士們先進去吧。」

  瑪格努斯沒有停步。

  他的鞋子踩在石板上,發出清脆的、沉悶的聲響。

  「無妨。」他說,「波特瑪是我姐姐。我了解她的性子。她不會讓骯髒的亡靈踏足她的殿堂。」

  瑪格努斯繼續往上走。

  身後的廣場上,士兵們還在和殘餘的亡靈纏鬥。

  劍刃劈開骨頭的聲音,盾牌撞碎骷髏的聲音,火焰在屋檐上蔓延的噼啪聲,匯成一首嘈雜而狂亂的曲子。

  藍宮的大殿很暗。

  月光從天窗照進來,

  落在大殿正中央的深紅色地毯上,落在那根支撐穹頂的、雕刻著歷代賽普汀皇帝名字的巨大石柱上,落在那座空曠的、此刻只有一個女人坐在上面的王位上。

  慘白的,清冷的,像一層薄薄的霜。

  瑪格努斯踏進了藍宮的大殿。

  他的靴子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發出清脆的、有節奏的回音。

  他停住了腳步。

  他看著波特瑪,他的姐姐。

  女人坐在王位上。

  橡木的,深色的,椅背上雕刻著金色的龍紋,扶手上鑲嵌著暗紅色的寶石。

  她坐在椅子上,統治了這座城市將近一百年。

  月光透過天窗照在波特瑪的臉上。

  她穿著一件深藍色的長裙,裙擺鋪在腳邊,像一汪靜止的湖水。

  她的頭髮是深棕色的,盤在腦後,幾縷碎發從鬢角垂下來,在月光中泛著琥珀色的光澤。

  瑪格努斯看著那張臉,看了很久。

  百年的歲月並沒有在波特瑪的臉上留下任何痕跡。

  她的皮膚依然是光滑的,她的眉形依然端正,嘴唇飽滿,

  那雙深棕色的眼睛依然和他記憶中一模一樣。

  甚至比記憶中的更亮,更年輕,更——不真實。

  像一幅畫。

  一幅被畫在牆上的、不像活人的畫。

  「你老了,弟弟。」

  波特瑪的聲音從王位上傳來。

  她的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瑪格努斯看著她,沒有說話。

  他的手從劍柄上移開,垂在身側。

  「比不上你。」他說。聲音不大,很平,帶著一種複雜的重量。

  瑪格努斯看著她,

  「看來傳聞沒有錯,你果然和魔神簽訂了契約。」

  波特瑪沒有否認。

  她沒有迴避他的目光。她看著眼前滄桑的弟弟,那雙深棕色的眼睛在月光中亮著,像兩顆很久沒有被人觸碰過的寶石。

  「凡人終究是有極限的。」波特瑪道。她的手指在王座的扶手上微微蜷縮了一下。

  「魔神和聖靈又有什麼區別呢?」

  瑪格努斯的眉頭皺了一下。

  「你是留著龍血的賽普汀。」他說,聲音比之前更硬了,像一把沒有出鞘的劍,劍刃在鞘里震動。「你背叛了自己的神明。」

  「少用那一副說教的語氣跟我講話。我可是你的姐姐。」波特瑪的聲音變高了,帶著一種更尖銳的語氣。

  瑪格努斯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他看著波特瑪那雙深棕色的眼睛。

  「父親也會——」他開口。

  「少提那個人的名字。」

  波特瑪的聲音突然暴躁了起來。她的身體從王座上微微前傾,雙手撐在扶手上,指節泛白。

  她的眼睛此刻像兩團正在燃燒的火,燒毀一切、吞噬一切。

  「那個只知道關心權力的男人,」她的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他又有什麼資格對我指手畫腳?」

  瑪格努斯不說話了。

  他看著波特瑪,嘴唇動了動。

  他見過這個姿態。

  很久以前,在帝都,在那個他們還是孩子的年代。

  波特瑪十四歲的時候,她撕毀了自己姑姑的婚約,代替姑姑嫁到了獨孤城。

  那天晚上,她站在父親的宮殿裡,穿著那件不合身的、大了一號的嫁衣,頭髮還沒有盤起來,散在肩上。

  父親坐在王座上,看著她,說:「你知道你在做什麼嗎?」

  波特瑪的身體微微前傾,雙手撐在面前的桌子上,指節泛白,眼睛裡有火。

  她說:「我知道。」然後她走了。

  一百年了。

  她再也沒有回過帝都。

  瑪格努斯的手指在腿側微微蜷縮了一下。

  他張開口,聲音比他預想的更輕。

  「跟我回帝都吧,姐姐。」

  波特瑪愣了一下。

  只是一瞬。她的身體從王座上直起來,靠在椅背上。

  她的手從扶手上抬起來,放在膝蓋上。

  她看著瑪格努斯,看著這個比她小了將近十歲、比她高了一個頭、鬢角已經全白的弟弟。

  她的嘴角翹了一下。

  「呵呵,帝都。」她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在自言自語。「算一算有多少年了。自從十四歲我離開那個鬼一樣的囚牢——」

  「已經這麼多年了啊!」

  她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裡迴蕩著,

  「不。我不會走。」

  她的聲音變低了。

  「我愚蠢的弟弟,你以為你贏了嘛?」

  她的嘴角咧開,波特瑪笑了起來,那笑聲在空曠的大殿裡迴蕩著。

  尖銳的,刺耳的,帶著三十年壓抑的憤怒和不甘的笑聲,像一萬根針同時扎進瑪格努斯的耳膜。

  「哈哈哈,還早的很呢……」


  他的身體在那一瞬間彈了起來。

  他大跨步上前,靴子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發出沉重的、急促的聲響。

  他伸出手,五指張開,朝王座上的那個女人抓去。

  他只抓住了月光。

  他的手指從波特瑪的身體裡穿了過去,沒有遇到任何阻力,像穿過一團煙霧,像穿過一束光。

  波特瑪的身體在月光中化為灰燼。

  灰燼從王位上飄起來,在月光中緩慢地、無聲地旋轉著。

  瑪格努斯的面容很難看。

  他的手還伸在半空中,五指張開,保持著那個「抓住」的姿態。

  月光落在他的手心,灰白色的,清冷的,什麼也沒有。

  他看著那片虛空,看了很久。

  然後他把手收回來了。

  他轉過身,走向大門。

  他的靴子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發出清脆的、有節奏的聲響。

  那聲響在空曠的大殿裡迴蕩著,像一首沒有旋律的、送行的歌。

  ……

  獨孤城的另一邊,佩拉吉奧斯正在率領士兵清理著城裡的死靈。

  他的臉並不像馬格努斯,而是更接近他的母親,線條更柔和,但那雙眼睛——和他父親一樣的深棕色,很深,很亮,此刻在火光的映照下,像兩顆被燒紅的炭。

  他的盔甲上沾滿了黑霧和骨粉的痕跡,劍刃上有好幾道缺口,那是砍了太多骷髏、劈了太多屍鬼留下的痕跡。

  他的呼吸比平時重了很多,但步伐依然很穩。

  「真是慘不忍睹啊。」他停下來,把劍從一具屍鬼的胸腔里拔出來,劍刃上帶出了一縷黑霧,在火光中像一條正在扭動的蛇。

  他低頭看著那團黑霧慢慢消散,然後又抬起頭,看著四周。

  到處都是斷壁殘垣,到處都是燃燒的房屋,到處都是被砸碎的、被燒毀的只剩下一具空殼的建築。

  空氣中有一股甜膩的、像燒焦的糖一樣的氣味,是死靈魔法消散時特有的味道。

  「一想到生活在這滿是亡靈的城市裡,就令人反胃。」

  他把劍上的黑霧甩掉,劍刃在空中畫了一個短促的弧線。

  他的目光掃過街道盡頭——那裡還有幾個骷髏在遊蕩,眼眶裡燃燒著幽藍色的火焰,步子僵硬但不慢。

  一個老兵走到他身邊。

  那人的盔甲比佩拉吉奧斯的舊得多,胸甲上有好幾道深深淺淺的劃痕,肩甲上有一處被箭矢射穿的破洞,左臂的護腕上有一塊被火焰燒焦的痕跡。

  他看著佩拉吉奧斯,嘴角動了一下。

  「殿下,這才哪到哪。」他的聲音沙啞的,像砂紙磨過石頭。

  「我們圍攻了獨孤城十年。這十年裡,天天和這些亡靈打交道。天知道獨孤女王這十年是怎麼過的?」他頓了一下,目光落在遠處藍宮的方向。

  那座宮殿在火光的映照下,像一座正在燃燒的、沉默的、巨大的墳墓。

  佩拉吉奧斯沒有接話。

  他握緊劍柄,劍刃上的缺口在火光中閃著暗淡的光。

  「趕快把這些煩人的東西清理乾淨吧。」他說。

  然後他又揮出了一劍。

  劍刃在空氣中劃出一道銀白色的弧線,劈碎了一個從廢墟後面探出頭來的骷髏的腦袋。

  骨片四濺,像被打碎的瓷器,骨片在空中翻著跟頭,落在石板上,發出清脆的、像骰子落地的聲響。

  佩拉吉奧斯收劍的時候,餘光瞥見了一個身影。

  一個身穿斗篷的老嫗。

  斗篷是深灰色的,很舊,兜帽壓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個乾枯的、布滿皺紋的、像被風乾的果實一樣的下巴。

  她站在一條被火焰照亮的巷口,身體微微佝僂著,手裡拄著一根木棍。

  她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像一個被遺忘在街角的、沒有人會在意的、沉默的幽靈。

  佩拉吉奧斯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

  那個老嫗似乎感覺到了他的目光,她的頭微微抬了一下,兜帽下面的陰影動了一下。

  有一瞬間,佩拉吉奧斯覺得自己看見了她的眼睛——那眼神中並沒有老人的渾濁的與朦朧,

  她看著佩拉吉奧斯,帶著一種深沉的,意味不明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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