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深宮對坐,斑竹凝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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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禹入陵三七已過,王城哀氛未散,後宮偏院素幔半垂,庭中移栽數竿湘妃竹,青竿布著點點褐紅斑痕,風過葉簌簌作響,如泣如訴。案上仍陳舊物:粗陶飲水盞、半幅九州治水輿圖、一件治水時磨得起毛的粗麻短褐。兩名侍女輕立殿角,垂首靜候,不敢妄語,只悄悄留意殿中動靜。

  夏啟一身常服,處理完午間公務,步入院內,先望了眼階前斑竹,才抬步進殿,躬身行禮:「兒臣見過二位母妃。今日豫州河工續修順利,邊邑亦無異動,特來探望。見庭中竹下風涼,母妃何不移步稍坐,疏解心緒?」

  娥皇抬眸,神色倦淡,語聲輕緩:「勞啟兒掛心,朝事繁劇,不必日日奔來,誤了公務。」

  女英指尖捻過帕角,目光落向窗外竹叢,接上話頭:「方才還在說這湘妃竹,昔日隨先王行經湘江,聽鄉老講古,二妃泣竹,血淚成斑,只當是千載悲情。如今移栽入宮,朝暮相對,方知其中滋味。」


  一側年長侍女躬身輕聲回話:「回啟君,連日來二位夫人每至黃昏,必立竹下靜立許久,偶有垂淚,奴婢奉膳食常涼透,勸過幾次,夫人只說無礙,不必多言。方才清掃竹下,還拾得數片沾濕落葉,想來又是觸景傷情了。」

  娥皇聞言,微微頷首,不掩悵然:「並非刻意悲戚,只是竹上斑痕歷歷,便想起昔年隨先王奔波,駐江岸、宿舟中,他常立竹邊論水土、說民生,言竹有節而韌,做人做事亦當如此。如今人去庭空,竹影依舊,怎不叫人心頭髮沉。」

  女英補道:「先王走得倉促,端坐而逝,無半句私囑,民間有言功成歸天,朝堂只錄積勞薨逝,啟兒守禮不言,我們縱有滿腹疑問,亦無處可尋。日日對竹,只覺淚落心頭,竟似要把這宮中之竹,再添新斑一般。」

  夏啟聞言,心緒沉重,卻恪守分寸,只垂首道:「先王行事深遠,非我輩能盡窺全貌。兒臣能做的,便是守好九州,護宮闈安穩,不負託付。宮人悉心侍奉,若有需求,即刻傳報中樞,莫讓母妃受委屈。」

  「奴婢記下了。」侍女躬身應下,又輕聲稟,「方才司苑內侍來問,竹叢旁新抽嫩筍,是否保留,或是移栽他處?」

  娥皇淡淡吩咐:「留著吧,一如舊年模樣,不必挪動。新筍破土,如歲月流轉,反倒襯得舊痕更深,不必強求改易。」

  夏啟見二人心緒難平,不再久留,叮囑宮人謹侍、常來通報狀況,便告辭離去,腳步放輕,穿過竹影,院外甲士肅立,殿內重歸沉靜。

  待夏啟走遠,侍女奉上新沏清茶,輕放案上,退至殿角,殿內只剩娥皇、女英相對而坐,竹風穿窗,葉響細碎。

  女英端盞未飲,語聲低啞:「啟兒仁孝,處處周全,可終究隔著一層君父大義,有些話,他不能說,也不敢說。方才侍女所言,拾得濕葉,不過是掩去垂淚的由頭,旁人看在眼裡,只當是婦人悲懷,誰懂這思念纏骨,日夜難休。」

  娥皇輕抿一口茶,放下瓷盞,移步廊下,撫過竹身紅斑:「當年湘江聞泣竹舊事,只嘆天地間情苦莫過於此;如今身居深宮,親嘗別離,方知傳說從不是憑空杜撰。先王以天下為先,拋卻兒女情長,我們需安守本分,不擾朝局,可這幾竿竹立階前,朝暮入目,每一陣風過,都像他歸來時,步履輕踏竹影的聲響,驚醒時,滿室空寂。」

  「昨夜入夢,重回治水行舟,他立於船頭,指江面碧波,言渠壩合龍,百姓可安耕織,伸手欲牽,卻被水霧阻隔,轉瞬消散。」女英隨至廊下,並肩而立,望著青竿斑痕續道,「驚醒後獨坐至天明,聽竹葉敲窗,只覺那點點斑痕,不是古淚,是我們日復一日,凝在心上、落於襟袖的相思,揮之不去。」

  「宮人看我們日日竹下佇立,私下議論,說夫人思君成疾,竹亦共情;王城間偶有閒話,將宮竹斑痕與湘江舊說並提,傳作二妃思夫泣竹。」娥皇輕嘆,「流言入耳,不惱,只覺恰合心境。身未化石,淚未染竿,可執念浸骨,日復一日,與那湘江泣竹之人,並無二致。」

  「道理都懂,該保重身形,不負先王託付,不負啟兒孝心。」女英拭去眼角微濕,語聲漸平,卻藏不盡悵惘,「可相思不由人控,見舊物思人,聞竹響念舊,歲歲祭掃王陵,立荒土之上,凝望遠方,明知歸期永絕,仍存一絲微念,盼能得一語回應。」

  侍女隔簾輕稟:「夫人,暮色將垂,風露漸重,入殿安坐吧,晚膳已備妥。」

  二人應聲入殿,燭火燃起,映著案上舊短褐、半幅輿圖,竹影投壁,斑駁搖曳,一如心上揮之不去的印記。

  次日清晨,二人攜清酒素果同往王陵,荒草覆階,碑石蒙塵,靜立良久。恰逢夏啟巡行至此,下馬趨前:「風露寒,母妃久立傷身,兒臣陪侍返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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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英回望宮城方向,輕聲作答:「無妨,立片刻便回。庭中湘妃竹愈顯斑密,一如心緒,歲歲年年,難消半分。」

  娥皇補道:「啟兒安心理政,我們自會珍重,不添紛擾,只以餘生相望,念先王半生勞苦,願彼方安穩無虞。」

  夏啟垂首躬身:「兒臣謹記,必承先王之志,安萬民、固九州,不負今日相望之心。」

  隨行內侍、宮人行禮侍立,無人多言,只默默隨行,將二妃陵前悵惘、宮苑竹下哀思,看在眼裡,化作宮闈間一段沉緩舊事,隨歲月流轉。

  歸宮之後,偏院日常漸復秩序,膳食如常,偶有笑語,卻掩不住竹下靜立、燈下懷人的孤寂。宮人私下閒談,只說二位夫人念先王深切,斑竹為伴,朝暮寄思,故事悄悄在王城內流傳,與湘江泣竹傳說相融,成一段深宮相思印記;朝堂之上,有扈氏不服新統、暗蓄兵馬的消息漸傳,暗流涌動,夏啟一面穩政務、撫諸侯,一面將先王逝後種種心緒藏於心底,步步夯實權柄,準備應對將至的兵戈,而那數竿湘妃竹,始終靜立階前,收盡深宮綿長思念,隨大夏歲月緩緩鋪展,凡人悲歡隱於宮牆,王朝風雲漸起於四方,兩界相隔,相思無憑,唯余斑竹歲歲,見證一腔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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