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文竹院
脫下自己穿了這些年的一身軍裝，蕭遠山沉默地站在窗前許久。
最後，還是親手把自己房間裡的衣物被褥折得整整齊齊，掃視了一遍自己住的營房，終是轉身離去。
他走得突然，本來也無意驚動任何人，但回營房取個人物品這一趟行程，不知怎的消息還是如插翅而飛似的，迅速傳開。
漸漸地就有士兵從營房的四面八方而來，認識的不認識的，但都聽說過他。
那麼多披荊斬棘的事跡象一個傳奇，尊敬的、仰慕的、好奇的，而今聽說他要離開了，他們追隨而至又分列兩旁。
對老兵和戰友而言，他是他們的班長、連長、直到旅長，雖然他每一步的升遷都異常艱難。
對於新兵而言，剛剛結束的大規模紅藍軍團軍演，他是威名赫赫的一支奇兵之將，是致勝致命的一把刀，他是幾萬人山呼海嘯的勝利。
在他超越編制領三萬人奇襲獲勝之後，軍中都傳他會更進一步，更上層樓。
可突然間，他就這樣平平常常地一人走出營房，退伍了。
隨著士兵聚集的人數越來越多，蕭遠山前行的速度越來越慢，這一張張沉毅的臉和深沉的目光，在他心裡越來越如澎湃的江海之潮洶湧而來，他不可避免的紅了眼眶。
漸漸地有人跟在了他身後，顯然這些跟在他身後的人，並不打算只在這裡與他道別。
蕭遠山回眸看著身後的人，這些熟面孔大多是跟他並肩而戰的多年兄弟，但他還是沉下臉：「胡鬧，回去！」
「我已經請好假了！」
「我也是。」
「我本就有兩天假期。」
「不讓我送，我去申請退伍。」說這話的是顧江，蕭遠山掃他一眼，顧江還是嬉皮笑臉的。
最後，蕭遠山只得示意跟隨他的鐘、顧二人控制身後相隨的人數。
雷軍長的辦公室里已經聚集了幾位中高層將領，有人說要各級傳令下去，要士兵歸隊。
這聲勢浩大的送行，有點兒破壞常規秩序了。
也有人說蕭遠山於軍中有威望，退伍返農的消息傳開，只怕人人心裡不平。
也有人說退伍返農，無轉業轉干，現在若是又不許士兵自發送行，軍中只怕會傳他犯了軍紀軍規，等於是落了處分被趕出部隊的。
一直沉默的雷軍長站起來：「我去送送他。」
雷軍長來送行，又引發了一次沉默有序的人潮分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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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避開人群，簡單聊了一會兒。雷軍長目送蕭遠山離去，他身後跟著二十人左右，大概是要一起吃飯。
隔著雷軍長和簡單的兩個警衛員，匯潮般的士兵不再前行，可他們也並未離去，所有人的目光還追隨著那個背影。
返鄉務農，蕭遠山！你能信！他們心裡不舒服，沉默如山呼海嘯。
蕭遠山感受到身後的目光，忽然站住，但似乎自己已經沒資格敬軍禮了。
也似乎無論自己說什麼都不太好，他知道他們心裡不舒服，他更不能有任何不妥當或可以各種解讀的語言。
於是他沉默地站在那兒，仿若一座峰碑，最後才邁步走了。跟著他離開的人中，顧江的背影格外跳脫，有點兒沒正形。
雷軍長在心裡罵了句「混小子！」然後轉過身，一身的肅靜威壓：「都散了，各自歸隊！各回各家，各找各媽！」
眾所周知，雷軍長向來管各隊政委叫各隊的媽……….
……….
瞿芳工作的老爺子家，在老太太喪葬之後慢慢平靜下來。
老爺子極力挽留兒子兒媳一家，讓他們在獨棟別墅里長住，拉鋸戰的結果是兒子兒媳走了，小松留下了。
老爺子又讓小張悄悄打聽蕭遠山的近況。
小張有點兒懵，老爺子與這位長子每次見面都必定要折騰出大事來，當然，次次都是蕭遠山要吃個大虧，不是晉升的事黃了要等下次，就是調換軍區黃了只能在這兒待著。
大大小小各種事，蕭遠山像闖九九八十一難一樣往前走，直到這次老太太去了，他徹底脫下軍裝回鄉下務農。
還有什麼好打聽的？近況？除了種田還能怎樣。
不過小張還真去打聽了，回來向老爺子匯報：「他回去後，整理修繕了老屋、院子還有三座墳。」
「真的在務農？」
「是。」
又過了兩個月，時常發呆思念老太太的老爺子，在小松的陪伴下，似乎好了許多。
但不知道為什麼，又讓小張去查蕭遠山在做什麼。
小張查回來說：「他抵了老宅辦了貸款，帶著村民挖魚塘養魚。」
老爺子：「寧肯去養魚也不來找我，挖魚塘！哼！拿槍的手啊，他那槍法可以當狙擊手了……
抵老宅？我們蕭家老宅文竹院，怎麼是他說抵就能抵的？」
小張：「文竹院本來只留下了三分之一歸蕭家，其他部分都住了鄉鄰了。
後來落實國家相關政策，這幾年陸陸續續全部歸還了蕭家。按您父親母親生前立的遺囑，文竹院歸蕭遠山。
他的確可以全權處置。」
老爺子：「一點兒也沒給遠江留？」
小張搖頭：「沒有。」
「這遺囑我怎麼從來不知道？」
小張聽了腹誹，要不是前任秘書交接的各種文書檔案都還在，差點兒又被老爺子繞進去：「您大約忘記了，您父母去世時，遺囑公布，當時文竹院只餘三分之一。
您當時無視了這份遺囑，說等竹娘也走了，就將剩下的三分之一也捐了。反正蕭遠山也在部隊了。」
老爺子想起來了，確實有這麼回事，太久了都不太記得了。
現在想起來，他當時說的這話不知怎麼傳到了鄉下竹娘那兒，這麼多年從不敢主動聯繫他的人，聽說在竹院坐了一晚，托人送了一對護膝來，求他給兒子遠山留一個可以回去的家，不要在她死後，讓遠山沒了從小長大的家。
他聽了心裡有氣，自己也是在文竹院長大的，那宅子一百多年了，可那隻代表自己是大地主家的出身，若不是父母捐了不少銀元給革命事業，自己又一直在軍中升職，這三分之一都不一定能保住。
可父母真是一點兒情面不給自己的妻子孩子留，這遺囑一公布，東西不是留給竹娘用，就是歸遠山，就算是不喜歡自己另娶，遠江有什麼錯，也是他們的孫子，什麼也不留給遠江，這說得過去嗎？
他看著妻子的臉色越來越難看，才特意那麼說的，不給遠江一點兒，那就都別要了！
不過竹娘的護膝送來後，想起她低眉順眼地樣子，他是心軟了，氣也消了一大半，雖然因為妻子不高興他把護膝隨手扔給了當年的一個警衛員，燒了扔了自己用都行，反正他不會戴。
但到底還是沒有再出手管文竹院的事，不然，憑他辦一紙紅頭文件下去，那又是他自己家的宅子，文竹院現在應該已經是當地文聯或別的什麼機構的辦公場所了。
自己給他留了文竹院，他倒是不要他母親留給他的家了！
自己的工資待遇很高，這些年也沒什麼花銷……要是遠山養魚失敗了，銀行會要變現抵押資產的吧？
文竹院自己有可能拿回來。
這麼多年了，除了父母過世自己再沒回去過，要不要有生之年回去看看？
最後，還是親手把自己房間裡的衣物被褥折得整整齊齊，掃視了一遍自己住的營房，終是轉身離去。
他走得突然，本來也無意驚動任何人，但回營房取個人物品這一趟行程，不知怎的消息還是如插翅而飛似的，迅速傳開。
漸漸地就有士兵從營房的四面八方而來，認識的不認識的，但都聽說過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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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老兵和戰友而言，他是他們的班長、連長、直到旅長，雖然他每一步的升遷都異常艱難。
對於新兵而言，剛剛結束的大規模紅藍軍團軍演，他是威名赫赫的一支奇兵之將，是致勝致命的一把刀，他是幾萬人山呼海嘯的勝利。
在他超越編制領三萬人奇襲獲勝之後，軍中都傳他會更進一步，更上層樓。
可突然間，他就這樣平平常常地一人走出營房，退伍了。
隨著士兵聚集的人數越來越多，蕭遠山前行的速度越來越慢，這一張張沉毅的臉和深沉的目光，在他心裡越來越如澎湃的江海之潮洶湧而來，他不可避免的紅了眼眶。
漸漸地有人跟在了他身後，顯然這些跟在他身後的人，並不打算只在這裡與他道別。
蕭遠山回眸看著身後的人，這些熟面孔大多是跟他並肩而戰的多年兄弟，但他還是沉下臉：「胡鬧，回去！」
「我已經請好假了！」
「我也是。」
「我本就有兩天假期。」
「不讓我送，我去申請退伍。」說這話的是顧江，蕭遠山掃他一眼，顧江還是嬉皮笑臉的。
最後，蕭遠山只得示意跟隨他的鐘、顧二人控制身後相隨的人數。
雷軍長的辦公室里已經聚集了幾位中高層將領，有人說要各級傳令下去，要士兵歸隊。
這聲勢浩大的送行，有點兒破壞常規秩序了。
也有人說蕭遠山於軍中有威望，退伍返農的消息傳開，只怕人人心裡不平。
也有人說退伍返農，無轉業轉干，現在若是又不許士兵自發送行，軍中只怕會傳他犯了軍紀軍規，等於是落了處分被趕出部隊的。
一直沉默的雷軍長站起來：「我去送送他。」
雷軍長來送行，又引發了一次沉默有序的人潮分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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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著雷軍長和簡單的兩個警衛員，匯潮般的士兵不再前行，可他們也並未離去，所有人的目光還追隨著那個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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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遠山感受到身後的目光，忽然站住，但似乎自己已經沒資格敬軍禮了。
也似乎無論自己說什麼都不太好，他知道他們心裡不舒服，他更不能有任何不妥當或可以各種解讀的語言。
於是他沉默地站在那兒，仿若一座峰碑，最後才邁步走了。跟著他離開的人中，顧江的背影格外跳脫，有點兒沒正形。
雷軍長在心裡罵了句「混小子！」然後轉過身，一身的肅靜威壓：「都散了，各自歸隊！各回各家，各找各媽！」
眾所周知，雷軍長向來管各隊政委叫各隊的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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瞿芳工作的老爺子家，在老太太喪葬之後慢慢平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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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爺子又讓小張悄悄打聽蕭遠山的近況。
小張有點兒懵，老爺子與這位長子每次見面都必定要折騰出大事來，當然，次次都是蕭遠山要吃個大虧，不是晉升的事黃了要等下次，就是調換軍區黃了只能在這兒待著。
大大小小各種事，蕭遠山像闖九九八十一難一樣往前走，直到這次老太太去了，他徹底脫下軍裝回鄉下務農。
還有什麼好打聽的？近況？除了種田還能怎樣。
不過小張還真去打聽了，回來向老爺子匯報：「他回去後，整理修繕了老屋、院子還有三座墳。」
「真的在務農？」
「是。」
又過了兩個月，時常發呆思念老太太的老爺子，在小松的陪伴下，似乎好了許多。
但不知道為什麼，又讓小張去查蕭遠山在做什麼。
小張查回來說：「他抵了老宅辦了貸款，帶著村民挖魚塘養魚。」
老爺子：「寧肯去養魚也不來找我，挖魚塘！哼！拿槍的手啊，他那槍法可以當狙擊手了……
抵老宅？我們蕭家老宅文竹院，怎麼是他說抵就能抵的？」
小張：「文竹院本來只留下了三分之一歸蕭家，其他部分都住了鄉鄰了。
後來落實國家相關政策，這幾年陸陸續續全部歸還了蕭家。按您父親母親生前立的遺囑，文竹院歸蕭遠山。
他的確可以全權處置。」
老爺子：「一點兒也沒給遠江留？」
小張搖頭：「沒有。」
「這遺囑我怎麼從來不知道？」
小張聽了腹誹，要不是前任秘書交接的各種文書檔案都還在，差點兒又被老爺子繞進去：「您大約忘記了，您父母去世時，遺囑公布，當時文竹院只餘三分之一。
您當時無視了這份遺囑，說等竹娘也走了，就將剩下的三分之一也捐了。反正蕭遠山也在部隊了。」
老爺子想起來了，確實有這麼回事，太久了都不太記得了。
現在想起來，他當時說的這話不知怎麼傳到了鄉下竹娘那兒，這麼多年從不敢主動聯繫他的人，聽說在竹院坐了一晚，托人送了一對護膝來，求他給兒子遠山留一個可以回去的家，不要在她死後，讓遠山沒了從小長大的家。
他聽了心裡有氣，自己也是在文竹院長大的，那宅子一百多年了，可那隻代表自己是大地主家的出身，若不是父母捐了不少銀元給革命事業，自己又一直在軍中升職，這三分之一都不一定能保住。
可父母真是一點兒情面不給自己的妻子孩子留，這遺囑一公布，東西不是留給竹娘用，就是歸遠山，就算是不喜歡自己另娶，遠江有什麼錯，也是他們的孫子，什麼也不留給遠江，這說得過去嗎？
他看著妻子的臉色越來越難看，才特意那麼說的，不給遠江一點兒，那就都別要了！
不過竹娘的護膝送來後，想起她低眉順眼地樣子，他是心軟了，氣也消了一大半，雖然因為妻子不高興他把護膝隨手扔給了當年的一個警衛員，燒了扔了自己用都行，反正他不會戴。
但到底還是沒有再出手管文竹院的事，不然，憑他辦一紙紅頭文件下去，那又是他自己家的宅子，文竹院現在應該已經是當地文聯或別的什麼機構的辦公場所了。
自己給他留了文竹院，他倒是不要他母親留給他的家了！
自己的工資待遇很高，這些年也沒什麼花銷……要是遠山養魚失敗了，銀行會要變現抵押資產的吧？
文竹院自己有可能拿回來。
這麼多年了，除了父母過世自己再沒回去過，要不要有生之年回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