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倒打一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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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辛啟月沒想到事情這麼順利,她收到了這筆錢,比自己預估的還快。

  拿了錢,辛啟月利落地辦了自願離職的手續,檔案和工作關係轉到了戶籍所在地居委會掛著;

  又分別給趙主任、何會計一人一個紅包,兩人推辭了一下也就收了。

  何會計上下打量辛啟月誇讚說:「現在這個樣子精神了、年輕了、好看了!」

  辛啟月不好意思的笑了:「已經不是廠里的人了,不能穿工裝了。」

  何會計樂了:「以後就這麼穿,怎麼美怎麼來!我回頭也買你這麼一身試試。」

  走出單位大門時,辛啟月心情很好,已經在盤算這筆錢可以還多久的房貸了,心裡輕鬆了不少。

  原來兼職的兩個地方辛啟月都去辭了工,丁子強對這兩個地方太熟悉,曾經以她丈夫的身份來過多次。

  離婚這事也不好一個人一個人去通知,為免有什麼麻煩枝節,辛啟月覺得還是換個地方好。

  自己幹了二十多年的電焊,從學徒一直干到八級焊工。

  女人乾電焊的少,最開始是喜歡那份火花四濺,後來喜歡這份工作的沉默,不需要與人打交道。

  只要技術好,完活了收入就不少,時間上也不摳得太死。

  但這個活兒是真的辛苦,有時蹲在一個地方干,有時彎著腰干,等活兒完了,腰都直不起來,四肢也酸麻僵硬脹痛。

  雖然有防護,也難免會被飛濺的火花灼傷,雖然不是什麼大事,但那一刻的疼痛也是鑽心的。

  灰頭土臉,一身汗水,渾身累得散架是辛啟月的常態,可看到漂亮的魚鱗焊,心裡還是滿足的。

  快二十年的婚姻蹉跎辜負了她,但二十多年的焊工生涯卻讓她有底氣。

  儘管一下子辭掉三個幹了多年的地方,但樹挪死、人挪活,憑自己的本事,總能找到活干。

  還有一個人,她離開單位前要專門去辭行。她的師父,周景元。

  師父今年五十三歲,還有七年就到了六十歲退休年齡,三年以後是唯一一次也是最好的買斷工齡拿錢走人的機會,而且師父的工齡長,買斷拿錢不是小數。

  前世師父想著再有四年就退休了,錯過了這次機會。

  僅僅又過了一年下崗大潮襲來,一刀切,只有三年就要退休的師父面對的是廠子關停、工人遣散。

  雖然上面有各種安置政策,可下到下面卻是魚龍混雜、泥沙俱下,八仙過海各顯神通,什麼人能混成什麼樣,得到或受益於何種機會與政策,那就是全憑自己了。

  周景元受不了工作了一輩子的地方居然被爆破拆除了;受不了他一個先進工作者,居然和那些上班就靠混的人一起被下崗了;

  下崗之後,走出廠門,面對紛雜的環境,師父年紀大了,什麼事都慢半拍,原來是廠子裡的技術工人,慢慢覺得自己被整個社會邊緣化。

  周景元鬱鬱寡歡,覺得自己一輩子活成了一個笑話,一面牆的獎狀,似乎都在嘲諷他引以為傲的東西已經崩塌,沒多久大病一場,身體迅速垮了。

  辛啟月明白對於師父而言,下崗後心情鬱結和經濟上的壓力是擊垮他的雙刃劍。

  在之後的歲月里,她也常常聽到「下崗是改革的陣痛」,「巨大的機遇」、「時代的弄潮兒」,可對於普通人來說,沒有誰能站在高塔之上,看到前路。

  能握住機遇當弄潮兒的是少數,還有許多人只是發現自己被拋下,感受陣痛,成為陣痛。

  辛啟月離開前找到周景元:「師父,我要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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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景元有些愕然,他這個徒弟前陣子離婚了,他們夫妻開解半天,她只說:「師父師娘別擔心了,我沒事。」

  現在說要走了?

  「走哪去,什麼意思?」

  「師父,中午休息一小時,您再請會兒假,我請您吃個飯。」

  師徒倆在小飯館的角落坐下,這個飯館離單位近,師父仍然惦記著上班,不想離遠了。

  辛啟月點了幾個師父愛吃的菜,等菜的功夫先把自己的事和師父說了。

  周景元大驚:「你怎麼能把工作賣了?這份工作不能丟啊!

  讓他們去查!你兼職那兩個地方師父幫你找人、拿錢,你又在那兒做了那麼久,人情也在,他們收了些好處不會承認的。

  只要他們不認,你不認,這工作你丟不了!你這是實打實的技術工種,換個這種關係戶進來,能幹得了什麼?!

  你別走,我這就找領導去!」

  辛啟月一把拉住師父,她就知道,事情辦完之前都不敢說。

  下午師父還要幹活不能喝酒,辛啟月要了幾瓶汽水,忙開了一瓶遞過去:「師父,您先解解渴。」

  又趕緊補一句:「是我自己想走。」

  周景元愣了,被徒弟拉回來坐下,熱菜也一個個上來了。

  辛啟月笑著:「師父,趁熱吃,您聽我慢慢說。」師父的觀念、想法不是一朝一夕能改變的,還有三年,自己總能勸得了師父吧?

  這頓飯飯吃完,周景元心事重重的回了單位,進了廠區下了車間:徒弟不一樣了,想法心氣兒都不一樣了。

  開始她說離婚的時候,自己和老伴都不太贊成,婚姻需要磨合,哪家夫妻不吵個架拌個嘴?

  後來聽徒弟說了丁子強辦的那些事兒,讓徒弟背著十幾年的債,辛辛苦苦任勞任怨的操持著這個家,支持著丈夫的事業,可丁子強卻把外面的女人直接帶回了家。

  而且也因為這個女人輕易的,就把好不容易得來的實驗員的工作給丟了,那徒弟這些年的堅持又算什麼?

  他們兩口子聽了都噤了聲,這乾的也真不是人事兒。可除了長長的嘆息,兩人不知道該說什麼,勸和不勸離,寧拆十座廟不拆一樁婚啊。

  自己那口子還問了徒弟一句:「小丁對你是什麼意思?他心裡有愧嗎?他說了會改嗎?」

  辛啟月斬釘截鐵地說:「他也想離婚,沒有一點愧疚,恨不得把所有的錯都栽在我一個人頭上,他不會改的。

  如果不離婚,我就得繼續賺錢供著他們花,而且現在挑明了,以後只怕還得忍著自己的丈夫基本上不回家。

  他不拿錢回來,人也不回來,孩子老人家他都不管,我堅持不離有什麼意義呢?只怕又會有新的共同債務,繼續讓我背著。」

  話說到這份上,他和老伴對視一眼都低下了頭,那個丁子強怎麼就是個這樣的人呢?!

  徒弟走了,老伴問自己:「你這徒弟是不是也有什麼錯處,咱們不知道的?一個男人怎麼能混蛋到這種地步?」

  他發了火,老伴才沒有再說下去。

  周景元相信自己的徒弟,這麼多年既是徒弟也是同事,他不熟悉丁子強,可自己的徒弟知根知底的,是什麼樣的人他還不清楚嗎?

  離了婚沒了工作,可徒弟的樣子反倒是精神抖擻,神采奕奕的。

  她的頭髮不再胡亂的扎著,身上不再是又舊又花的便宜地攤貨。

  她穿一件淺藍色長袖襯衣,配著墨藍色長裙,腳上一雙白色跑鞋,真是差點沒認出來。怎麼說呢,端莊大方又年輕活潑。

  聽她說,她拿回了自己的房子,賣了舊房買了新房,帶著父母和慕冬搬了進去。

  徒弟請他和老伴去家裡吃飯,周景元想,過兩天也是要去賀喬遷之喜的。

  她說起離婚,賣房買房,說起這一段時間在外頭接觸的人見到的事兒,外面的天地似乎早已不知不覺發生了許多變化。

  他們一頭扎在工廠里,多年如一日的生活,一成不變,倒是沒發覺許多東西都不一樣了。

  徒弟說,沒有什麼比過好自己的日子,照顧好自己的身體更重要的事了。

  雖然婚姻和工作都很重要,但如果它們已變成自己人生的枷鎖,那麼放棄是為了更好的日子。

  周景元覺得有些觸動和衝擊,他也說不上來,總歸徒弟自己過得舒心就是好的吧!

  可不論是他還是辛啟月都沒想到,一個炸雷般的桃色新聞在廠區里傳開了,主角就是他們師徒倆,他們兩個有不正當的男女關係!

  一個五十三,一個四十,差了十三歲,可日久生情,兩人暗戳戳的關係好多年了!

  所以辛啟月被廠領導約談,辭職走人了。也正是因為這個原因,辛啟月的老公丁子強也和她離了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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