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1章 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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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沒有偽善。」老人的聲音打斷了它的思緒,「所以你做不出偽善的面具。」

  老人站起身,走到牆壁前,從那些掛滿面具的架子上取下了最深處的那張——那張灰白色的、嘴唇發黑的、偽善氣味濃烈到令人作嘔的面具。

  他捧著那張面具,走回長桌前,將面具放在戌狗面前。

  「戴這張。」老人說。

  戌狗看著那張面具。

  灰白色的瓷面,發黑的嘴唇,彎彎的眼睛。這張面具上畫著的也是一個微笑,但那微笑不像是「尺子量過的」,而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撐裂的。就像一個人笑了太久,笑容變成了傷疤。

  「這張面具是誰的?」戌狗問。

  老人沉默了一會兒。

  「沒有人的。」他說,「或者說……所有人的。」

  他伸出一根乾枯的手指,輕輕敲了敲面具的額頭位置。

  「這裡面封著的東西,比這座鎮子還要老。」

  戌狗的鼻尖貼近面具,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偽善的氣味濃烈到幾乎讓它窒息。但在那濃烈的甜膩之下,它聞到了別的東西——

  恐懼。憤怒。悲傷。憎恨。絕望。

  七情六慾,人間百味,全部被封存在這層薄薄的瓷面之下。

  「戴上去之後,會發生什麼?」戌狗問。

  老人沒有回答。他只是坐回了高背椅上,重新拿起了刻刀,低下頭,繼續雕琢那張永遠也不會讓他滿意的面具。

  戌狗看著那張灰白色的面具,暗金色的瞳孔里倒映出發黑的嘴唇和彎彎的眼睛。

  「臨淵。」它在意識中呼喚。

  「我在。」林淵的聲音立刻響起。

  「要戴嗎?」

  沉默。

  然後林淵說:「規則要求你戴面具。不戴,善行積分會扣,你會成為目標。戴了,你可能……會失去一些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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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麼東西?」

  「我不知道。」林淵的聲音很平靜,「但那張面具上封著的東西比這座鎮子還老。戴上它,你的真實情緒可能會被壓制、被扭曲、甚至被抽走。你可能會變成和那些鎮民一樣的……空殼。」

  戌狗沉默了很久。

  雨聲在磨坊外越來越密,像是有人在用無數根手指同時敲打著屋頂。

  「你會接我回去的。」戌狗說。

  這不是疑問句。

  這是陳述句。

  林淵沒有立刻回應。過了幾息,他的聲音才再次響起,比平時低沉了一些,帶著一種不易察覺的溫度。

  「會。」

  戌狗的尾巴輕輕擺了一下。

  然後它低下頭,將鼻尖探入面具的內側。

  冰冷的瓷面貼上它的臉頰,發出輕微的「咔噠」聲——面具內側的卡扣自動扣合,鎖住了它的面部輪廓。

  那一瞬間,戌狗感覺到了一股寒意。

  不是皮膚表面的冷,而是從骨髓深處湧出的、像是要把靈魂都凍結的寒意。那股寒意從面具與皮膚的接觸面開始,沿著血管和神經向全身蔓延,所到之處,一切都在變得麻木。

  它的憤怒,麻木了。

  它的警覺,麻木了。

  它的好奇,麻木了。

  它對林淵的……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超越了契約的感情,也在麻木。

  不。

  戌狗猛地咬緊牙關,鐵灰色的皮毛下肌肉劇烈收縮,像是一根被拉到極限的弓弦。

  它不會讓那張面具奪走它的東西。

  那是它的。

  哪怕是一絲一毫,也不會給。

  寒意與戌狗的意識在它的身體內部展開了一場無聲的拉鋸戰。面具在試圖抹去它的真實情緒,而它的本能——殺戮魔星的、生存了不知多少歲月的、被鮮血和殺戮淬鍊過的本能——在死死守住最後一道防線。

  最終,僵持住了。

  面具沒能奪走它的真實情緒,但它也沒能完全抵抗面具的侵蝕。

  一種微妙的平衡達成了。

  戌狗睜開眼睛——不,它一直睜著眼睛。但在戴上面具的那一刻,它的視野變了。

  世界變成了一種灰白色。

  雨水是灰白的,牆壁是灰白的,青石板是灰白的,老人的臉也是灰白的。所有的色彩都被抽走了,只剩下明暗不同的灰。

  但氣味還在。

  不,氣味也變了。

  偽善的甜膩變成了刺鼻的酸臭,恐懼的膽汁味變成了焦糊的苦味,血腥味變成了鐵鏽和蜂蜜混合在一起的、怪異到令人反胃的味道。

  「戌狗?」林淵的聲音在意識中響起。

  「我在。」戌狗回答。它的聲音有些悶,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棉布。

  「感覺怎麼樣?」

  「……像被關在一個盒子裡。」

  「還能控制自己嗎?」

  「能。」戌狗說,「但它一直在推我。推我的憤怒,推我的警覺,想把它們推到我看不見的地方去。」

  「撐得住嗎?」

  戌狗沒有回答。

  它站起身,轉向老人。

  老人抬起頭,看著戴著灰白色面具的戌狗,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難以辨認的情緒。

  「合適。」他說,「這張面具……合適你。」

  他伸出手,從長桌下取出一面銅鏡,放在戌狗面前。

  銅鏡的鏡面已經氧化發暗,但依然能映出模糊的影像。

  戌狗看到了鏡子中的自己。

  一條鐵灰色的狗,臉上戴著一張灰白色的面具。面具上的微笑不是「尺子量過的」,而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撐裂的——嘴角的弧度太大,大到不像是笑,而像是某種痛苦的扭曲;眼睛彎得太深,深到像是在哭泣。

  而在這張面具之下,戌狗自己的暗金色瞳孔,從面具的眼孔中透出來,像兩顆在灰白色世界中燃燒的炭火。

  「你可以走了。」老人的聲音從身後傳來,「記住,七七四十九天。在這之前,不要摘下面具。否則……」

  他沒有說完。

  戌狗沒有追問。

  它轉身,走向作坊的門。經過那些掛滿面具的牆壁時,它忽然停下了腳步。

  它聞到了什麼。

  在那些面具中間,有一張面具散發著一種特殊的氣味——不是偽善的甜膩,不是恐懼的膽汁,而是……

  林淵的氣味。

  戌狗的耳朵猛地豎了起來。

  它轉向那張面具,鼻尖幾乎貼上瓷面。

  是的,沒錯。那是林淵的氣味。不是殺戮者臨淵在現實世界中的氣味,而是林淵的意識附著在它身上時,那種獨特的、無法用語言描述的氣息。

  冰冷。鋒利。像冬天的風。

  這張面具上,有林淵的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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