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1章 蛙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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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蛙鳴聲從遠處傳來,一聲接著一聲,像是在應答什麼。

  林淵站在一條乾涸的河道邊,腳下是龜裂的泥地,裂縫裡塞滿了藍色的藤蔓碎屑。河道兩側是密密麻麻的蘆葦,早已枯死,但一根根挺得筆直,像插在地上的香。風從河道的另一頭灌進來,穿過蘆葦叢,發出嗚嗚咽咽的聲音,像有人在哭,又像有人在笑。

  蘇晚跟在他身後,縮著肩膀,兩隻手攥著衣角,指節捏得發白。

  她聽到那蛙鳴了。

  她不僅聽到了,她還認出了那是什麼。

  「林……林淵。」她的聲音還是沙啞的,像兩塊砂紙在互相磨,「那蛙……那蛙不能聽。」

  林淵沒有回頭,只是微微側了側耳朵。

  「你知道它?」

  蘇晚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她低下頭,盯著自己腳尖前面的那道裂縫,像是在猶豫要不要說。過了好一會兒,她才開口,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被什麼東西聽見。

  「我家……我家以前在清塘鎮。天藍市北邊,坐公交要兩個小時。那個鎮子邊上有個大水塘,水塘里有蛙。夏天晚上,蛙聲能吵得人睡不著覺。」

  她說到這裡,停了一下,像是要確認那蛙鳴還在不在。遠處那聲音還在,不緊不慢,一聲接一聲。

  「後來有一天,鎮上來了一隊人。穿著白大褂,開著大車,說是什麼科研所的。他們在水塘邊搭了帳篷,架了好多儀器,天天晚上蹲在那裡聽蛙叫。鎮裡的人問他們在幹什麼,他們不說。問多了,就說是『環境監測』。」

  蘇晚的聲音越來越低,低到林淵幾乎要豎起耳朵才能聽清。

  「他們待了大概半個月。走的那天晚上,鎮上的人聽到水塘里發出一聲蛙鳴——就一聲,但那一聲響了整整一宿。不是叫了一宿,是那一嗓子,從傍晚一直響到天亮,中間沒斷過。那聲音不大,但就是不停,像一根針扎在耳朵眼兒里,怎麼拔都拔不出來。」

  她的手指攥得更緊了,指甲嵌進掌心,滲出幾道淺淺的血痕。

  「第二天早上,有人去水塘邊看。那些科研人員留下的帳篷還在,儀器還在,爐子上還煮著沒吃完的泡麵。但人沒了。一個都沒了。就剩衣服,整整齊齊地疊好,擺在帳篷里。每一件衣服都疊得有稜有角,像新買來還沒拆包裝似的。」

  「鎮上的人覺得邪門,請了個先生來看。那老先生圍著水塘轉了三圈,臉白得像紙,說了一句話就走了。他說——『這蛙不是在叫,是在學。它學會了一個聲音,就要一直學下去,學到死為止。你們誰被它聽見了,它就會學你們的聲音,學到你們沒聲音為止。』」

  蘇晚說到這裡,整個人開始發抖。

  「後來呢?」林淵問。聲音很平靜,像在問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

  「後來——」蘇晚咽了一口唾沫,喉結上下滾了一下,「後來那蛙就不叫了。安靜了大概一個月。鎮裡的人以為沒事了,該幹嘛幹嘛。直到有一天,鎮東頭賣豆腐的老王頭,半夜起來磨豆子。第二天早上,有人去他店裡買豆腐,發現他趴在磨盤上,嘴張著,舌頭沒了。整個人瘦了一圈,像是被什麼東西吸乾了。但法醫來驗屍,說是正常死亡,身體裡什麼毛病都沒有。」

  「就是沒舌頭。」她補了一句,聲音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然後呢?」

  「然後這種事就一件接一件。鎮上的人開始一個接一個地死。死法都一樣——半夜還好好的,早上起來就沒舌頭了,人瘦得像張紙。死之前都聽到過蛙鳴。但每個人聽到的不一樣。有的人聽到的是蛙叫,有的人聽到的是人聲,還有的人聽到的是——自己說話的聲音。」

  蘇晚抬起頭,看著林淵的背影。那個背影在永恆正午的陽光下,投下一團濃重的黑影。那黑影里好像有什麼東西在動,她不敢細看。

  「後來清塘鎮就沒了。」她說,「活著的人都搬走了。搬走的人里,有的後來又聽到了蛙鳴,有的沒有。但有一個人說,他搬走之後,在城裡住了三年,一直好好的。直到有一天晚上,他洗澡的時候,聽到下水道里傳出一聲蛙鳴。第二天早上,他老婆發現他倒在浴缸里,嘴張著,舌頭沒了,整個人瘦得皮包骨頭。」

  「那蛙跟著他。從清塘鎮跟到城裡,跟了三年。它學會了他的聲音,就要一直學下去,學到他沒聲音為止。」

  蘇晚的聲音徹底啞了,最後幾個字幾乎是氣聲。

  遠處,那蛙鳴還在繼續。一聲接一聲,不急不緩,像是在等什麼人應答。

  林淵站在河道邊,沉默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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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後他開口了。

  「你聽到過它叫嗎?」

  蘇晚的身體猛地僵住了。她的臉上,那種講述別人故事時的鎮定瞬間碎裂,露出下面那張被恐懼啃噬得千瘡百孔的臉。

  「聽到過。」她說,聲音像是從地底下飄上來的。「搬出清塘鎮之後的第三個月。有一天半夜,我起來喝水,聽到廚房水龍頭裡有東西在叫。咕呱——咕呱——就是那種聲音。我站在廚房門口,不敢進去。站了大概有十分鐘,那聲音停了。從那以後,我再也沒用過那個水龍頭。後來我搬家了,搬了好幾次,每次搬家之前都要先擰開水龍頭聽一聽。聽不到才敢搬進去。」

  她說著,眼淚無聲無息地淌下來。

  「但它一直跟著我。我知道它一直跟著我。我不確定它在哪兒,但我知道它在。有時候我走在路上,身後會傳來一聲蛙鳴。我回頭,什麼都沒有。有時候我晚上睡覺,會夢到自己在水塘邊站著,水裡有一雙眼睛在看我。我醒過來,枕頭濕了一大片,不是汗,是水。是塘水。那股子腥味,我聞了三年都忘不掉。」

  她蹲下來,雙手捂住臉,肩膀一抽一抽的。

  「三年前,天藍市開始變樣了。太陽不動了,藤蔓長出來了,街上的人越來越少。但我反而鬆了一口氣。因為那些怪事,那些蛙鳴,那些半夜水龍頭裡的聲音——它們突然就停了。我以為它走了。我以為它終於放過我了。」

  她抬起頭,臉上全是淚水和灰塵混合成的泥痕。

  「但它沒走。它只是——在等。等這個世界變成它的水塘。等所有人都變成它的——回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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