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邊寨殘燈
糧車靠在北地邊寨的時候，風中夾雜些許霜雪。
八輛糧車一路碾過碎石與凍土，終於到達目的地。
顧晨走在最前頭，腹部還纏著新換的布帶，甲上血跡沒擦乾淨，刀卻已經重新歸鞘。
到了邊寨門前，顧晨心裡那口氣，並未松下來。
這地方，比他想像的還要爛。
寨牆半塌。
木柵歪斜，幾根立柱被火燎得發黑，靠北那一段甚至還是拿破門板和舊盾臨時釘起來的。
牆頭站著的守卒不到二十人，個個臉色發灰，甲葉舊得起了邊，人人眼神空洞，刀掛在腰上仿佛擺設一般。
營房破舊。
有兩間屋頂塌了半邊，拿油布勉強蒙著。校場空著，火盆里只有一層快熄乾淨的灰。
最讓人在意的是灶房那邊，灶冷鍋冷，並無炊煙。
邊寨正在死去，斷了糧意味著斷了生機。
最前頭一名斷了半隻耳朵的老卒踉蹌著迎出來，見到糧車時，眼睛一下亮了，連步子都快了幾分。
「糧……糧到了？」
顧晨沒回答，只偏頭看了眼來小苑。
來小苑早就抱著冊子下馬了。他這一路跟車，臉上也全是土，平日裡那點文氣被北地寒風吹掉了大半，只剩下一股子認真勁兒。
他低頭翻開冊子，張口便道：
「八車軍糧，路損一車半袋，箭矢折損六十三支，重傷兩人，輕傷九人，死輔兵三人，死牲口一匹。」
那老卒怔了下，沒想到這看著瘦瘦白白的小文書，報帳能報得這麼快。
來小苑卻沒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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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目光在寨門、牆頭、營房和傷兵棚那邊轉了一圈，筆尖在紙上連點幾下，低聲補了一句：
「寨牆北角缺修材，西側值守至少少了兩隊人，藥棚味不對，估計斷藥三天以上。」
顧晨看了他一眼。
來小苑沒抬頭，只輕聲道：
「灶房那邊，不是因為他們懶，是沒米下鍋了。」
那斷耳老卒這才反應過來，連忙抱拳，聲音都帶著點發澀。
「在下陳山，邊寨代領什長。」
「原本寨里還有個把總，上個月守寨時中了箭，人沒挺過去。如今寨里能喘氣的，都在這兒了。」
顧晨看著他，沒有立刻接話，只問：
「斷糧多久了？」
陳山臉色難看。
「三日。」
「藥呢？」
「兩日。」
「箭和甲片呢？」
「箭快空了，甲片……能拆的都拆下來補了。」
顧晨沉默了片刻，目光越過陳山，望向寨里那些還站著的人。
那些人沒圍上來哄搶糧車。
也沒人歡呼。
他們只是麻木的看著。
眼睛都盯著車上的麻袋、木箱和藥罐，盤算著自己能不能多活幾天。
沒想到蠻族還沒撲上來，他們自己已經快耗死在這兒了。
「先卸糧。」
顧晨開口，聲音不高。
「錢勝，趙黑皮，帶人盯著，別讓糧車亂了。」
「孫二河去灶房，先把火點起來。」
「梁七，曹小滿，跟我上牆頭看看。」
「沈礪。」
「你帶幾個人，把寨子裡的兵過一遍。把能站的和傷兵，都給我分出來。」
沈礪嗯了一聲，連多餘的話都沒有，提著槍就去了。
陳山見這一幕，神色終於變了點。
先前他只知道送糧的是個新起的小旗，黑石口打了一仗，硬把車送到了邊寨。可現在一看，這年輕人進寨後第一件事，沒先問功求賞，而是先把這個爛攤子接到手裡了。
來小苑已經蹲到一口空掉的藥箱前，掀開箱蓋，看了眼裡頭剩下的碎草藥渣，又走到灶房門前，摸了把鍋底灰，最後才回到顧晨身邊，低聲道：
「情況屬實，糧斷了三日，藥至少斷了兩日，火油大概也快沒了。」
「西牆那幾處修口木料不夠。弓弦我剛看了，許多都起毛了。若今夜再來一輪攻寨，怕是撐不住。」
顧晨問：
「帳本看了嗎？」
來小苑抿了下唇。
「邊寨自己的帳亂了。」
「但不全是他們的鍋。」
他把冊子翻到一頁空白處，提筆迅速記了幾行，才低聲道：
「按北線配額，這裡不該缺成這樣。」
「糧可以說是被截走了，藥也可以說是運遲了，可甲片、弓弦、火油、修材這些基礎配置，也一樣是缺的。」
顧晨站在風口裡，臉色一點點沉了下去。
他在黑石口前就已經嗅到不對。
到了現在，這懷疑幾乎已經落實。
有人在給邊寨放血。
一點一點、悄無聲息地，把北線這種最靠前的邊寨抽空。
拖到最後，就算蠻族只來一支小股精銳，也能把這裡一口吞下去。
陳山苦笑了下，臉上那點風吹日曬留下的粗糙紋路都跟著一塊發緊。
「前日還有人撐不住，想偷偷跑。」
「被我砍了。」
他這句話說得沒什麼起伏。
可說完後，整個人卻像忽然老了幾分。
顧晨看了他一眼，只道：
「你砍得沒錯。」
「真讓一個跑了，後頭會跑得更多。」
陳山喉頭滾了滾，重重點了下頭。
來小苑已經把大致缺口記得差不多了，走過來壓低聲音道：
「顧晨。」
「嗯。」
「校尉讓你送糧，恐怕還有別的用意。」
顧晨偏頭看他。
來小苑目光掃過這座殘寨，聲音壓得更低。
「也許校尉想把你推出來的。」
「若只是為了護八車糧，校尉不必給你那麼多時間練兵，也不必讓你把月家兄妹、沈礪這些人全帶上。」
「這更像是在借送糧的名頭，讓你親眼看看北線到底爛成什麼樣。」
顧晨聽完，沒說話。
因為他也想到這層了。
校尉是在試探他。
試他看不看得見北線真正的問題。
也試他在看見這些問題後，敢不敢再往下查。
顧晨站在寨牆上，望著外頭越來越暗的天色，忽然覺得校尉此人，並不簡單。
這傢伙，丟給自己的，從來都不是輕巧活。
「來小苑。」
「在。」
「把今天看到的，全記下。」
「把寨里缺的每一樣，也都給我寫清楚。」
來小苑眼神一亮，立刻點頭。
「好。」
顧晨又看向陳山。
「讓你的弟兄們吃頓熱乎飯。」
「傷兵藥我這邊先撥一半過去。」
「牆頭值守重新排班。」
陳山聽完，眼眶都微微紅了一下，卻什麼也沒說，只抱拳，轉身就去安排了。
沈礪那邊動作更快。
沒一會兒，寨里還能站的、能拉弓的、能上牆的，已經被他分了出來。人不多，零零碎碎，真正還能上去打仗的，滿打滿算不到三十。
可總歸還有。
顧晨正準備下牆，再去看藥棚和軍械間，牆角那邊卻忽然傳來一聲低呼。
「什長！」
「這裡有個死人！」
顧晨轉頭望去。
兩個邊寨老卒正從一段半塌的木柵後頭拖出一具屍體。
那屍體死了多日，身上已經發硬，臉也有點青了，一身夾著破布和舊甲片的雜裝，乍一看像逃兵，又像散卒。
可陳山一看，臉色卻變了。
「這不是寨子裡的人。」
顧晨走過去，蹲下身，先看了一眼屍體的手。
虎口有繭。
不是普通流民。
再掀開衣襟，胸口只有一處刀傷，是被近身抹進去的。
「搜。」
月影蹲下去，在屍體腰間和靴邊摸了兩把，很快摸出幾樣零碎東西：半塊凍硬的干肉、一截細麻繩、還有一枚壓在內襟里的鐵牌。
那鐵牌不大，通體發暗，邊角燒得微卷。
最中間卻烙著一道極醒目的火紋。
並非鎮北軍的印記。
陳山盯著那鐵牌，臉色一點點變白。
「這東西……」
顧晨伸手把它接了過來。
入手微沉，鐵是好鐵，火紋燒得極深。
來小苑也走了過來，低頭看了一眼，呼吸頓時一滯。
「這也不是蠻族的腰牌。」
顧晨沒有說話。
他只是捏著那枚火紋鐵牌，指節一點一點收緊。
北線的風更冷了。
果然。
北線的問題，從來就不只是蠻族。
這枚火紋鐵牌背後的人。
就是那雙藏在暗裡的手。
現在總算被他摸到了一根手指。
顧晨抬起頭，望向黑沉沉的北地夜色，眼神慢慢冷了下來。
八輛糧車一路碾過碎石與凍土，終於到達目的地。
顧晨走在最前頭，腹部還纏著新換的布帶，甲上血跡沒擦乾淨，刀卻已經重新歸鞘。
到了邊寨門前，顧晨心裡那口氣，並未松下來。
這地方，比他想像的還要爛。
寨牆半塌。
木柵歪斜，幾根立柱被火燎得發黑，靠北那一段甚至還是拿破門板和舊盾臨時釘起來的。
牆頭站著的守卒不到二十人，個個臉色發灰，甲葉舊得起了邊，人人眼神空洞，刀掛在腰上仿佛擺設一般。
營房破舊。
有兩間屋頂塌了半邊，拿油布勉強蒙著。校場空著，火盆里只有一層快熄乾淨的灰。
最讓人在意的是灶房那邊，灶冷鍋冷，並無炊煙。
邊寨正在死去，斷了糧意味著斷了生機。
最前頭一名斷了半隻耳朵的老卒踉蹌著迎出來，見到糧車時，眼睛一下亮了，連步子都快了幾分。
「糧……糧到了？」
顧晨沒回答，只偏頭看了眼來小苑。
來小苑早就抱著冊子下馬了。他這一路跟車，臉上也全是土，平日裡那點文氣被北地寒風吹掉了大半，只剩下一股子認真勁兒。
他低頭翻開冊子，張口便道：
「八車軍糧，路損一車半袋，箭矢折損六十三支，重傷兩人，輕傷九人，死輔兵三人，死牲口一匹。」
那老卒怔了下，沒想到這看著瘦瘦白白的小文書，報帳能報得這麼快。
來小苑卻沒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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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目光在寨門、牆頭、營房和傷兵棚那邊轉了一圈，筆尖在紙上連點幾下，低聲補了一句：
「寨牆北角缺修材，西側值守至少少了兩隊人，藥棚味不對，估計斷藥三天以上。」
顧晨看了他一眼。
來小苑沒抬頭，只輕聲道：
「灶房那邊，不是因為他們懶，是沒米下鍋了。」
那斷耳老卒這才反應過來，連忙抱拳，聲音都帶著點發澀。
「在下陳山，邊寨代領什長。」
「原本寨里還有個把總，上個月守寨時中了箭，人沒挺過去。如今寨里能喘氣的，都在這兒了。」
顧晨看著他，沒有立刻接話，只問：
「斷糧多久了？」
陳山臉色難看。
「三日。」
「藥呢？」
「兩日。」
「箭和甲片呢？」
「箭快空了，甲片……能拆的都拆下來補了。」
顧晨沉默了片刻，目光越過陳山，望向寨里那些還站著的人。
那些人沒圍上來哄搶糧車。
也沒人歡呼。
他們只是麻木的看著。
眼睛都盯著車上的麻袋、木箱和藥罐，盤算著自己能不能多活幾天。
沒想到蠻族還沒撲上來，他們自己已經快耗死在這兒了。
「先卸糧。」
顧晨開口，聲音不高。
「錢勝，趙黑皮，帶人盯著，別讓糧車亂了。」
「孫二河去灶房，先把火點起來。」
「梁七，曹小滿，跟我上牆頭看看。」
「沈礪。」
「你帶幾個人，把寨子裡的兵過一遍。把能站的和傷兵，都給我分出來。」
沈礪嗯了一聲，連多餘的話都沒有，提著槍就去了。
陳山見這一幕，神色終於變了點。
先前他只知道送糧的是個新起的小旗，黑石口打了一仗，硬把車送到了邊寨。可現在一看，這年輕人進寨後第一件事，沒先問功求賞，而是先把這個爛攤子接到手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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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況屬實，糧斷了三日，藥至少斷了兩日，火油大概也快沒了。」
「西牆那幾處修口木料不夠。弓弦我剛看了，許多都起毛了。若今夜再來一輪攻寨，怕是撐不住。」
顧晨問：
「帳本看了嗎？」
來小苑抿了下唇。
「邊寨自己的帳亂了。」
「但不全是他們的鍋。」
他把冊子翻到一頁空白處，提筆迅速記了幾行，才低聲道：
「按北線配額，這裡不該缺成這樣。」
「糧可以說是被截走了，藥也可以說是運遲了，可甲片、弓弦、火油、修材這些基礎配置，也一樣是缺的。」
顧晨站在風口裡，臉色一點點沉了下去。
他在黑石口前就已經嗅到不對。
到了現在，這懷疑幾乎已經落實。
有人在給邊寨放血。
一點一點、悄無聲息地，把北線這種最靠前的邊寨抽空。
拖到最後，就算蠻族只來一支小股精銳，也能把這裡一口吞下去。
陳山苦笑了下，臉上那點風吹日曬留下的粗糙紋路都跟著一塊發緊。
「前日還有人撐不住，想偷偷跑。」
「被我砍了。」
他這句話說得沒什麼起伏。
可說完後，整個人卻像忽然老了幾分。
顧晨看了他一眼，只道：
「你砍得沒錯。」
「真讓一個跑了，後頭會跑得更多。」
陳山喉頭滾了滾，重重點了下頭。
來小苑已經把大致缺口記得差不多了，走過來壓低聲音道：
「顧晨。」
「嗯。」
「校尉讓你送糧，恐怕還有別的用意。」
顧晨偏頭看他。
來小苑目光掃過這座殘寨，聲音壓得更低。
「也許校尉想把你推出來的。」
「若只是為了護八車糧，校尉不必給你那麼多時間練兵，也不必讓你把月家兄妹、沈礪這些人全帶上。」
「這更像是在借送糧的名頭，讓你親眼看看北線到底爛成什麼樣。」
顧晨聽完，沒說話。
因為他也想到這層了。
校尉是在試探他。
試他看不看得見北線真正的問題。
也試他在看見這些問題後，敢不敢再往下查。
顧晨站在寨牆上，望著外頭越來越暗的天色，忽然覺得校尉此人，並不簡單。
這傢伙，丟給自己的，從來都不是輕巧活。
「來小苑。」
「在。」
「把今天看到的，全記下。」
「把寨里缺的每一樣，也都給我寫清楚。」
來小苑眼神一亮，立刻點頭。
「好。」
顧晨又看向陳山。
「讓你的弟兄們吃頓熱乎飯。」
「傷兵藥我這邊先撥一半過去。」
「牆頭值守重新排班。」
陳山聽完，眼眶都微微紅了一下，卻什麼也沒說，只抱拳，轉身就去安排了。
沈礪那邊動作更快。
沒一會兒，寨里還能站的、能拉弓的、能上牆的，已經被他分了出來。人不多，零零碎碎，真正還能上去打仗的，滿打滿算不到三十。
可總歸還有。
顧晨正準備下牆，再去看藥棚和軍械間，牆角那邊卻忽然傳來一聲低呼。
「什長！」
「這裡有個死人！」
顧晨轉頭望去。
兩個邊寨老卒正從一段半塌的木柵後頭拖出一具屍體。
那屍體死了多日，身上已經發硬，臉也有點青了，一身夾著破布和舊甲片的雜裝，乍一看像逃兵，又像散卒。
可陳山一看，臉色卻變了。
「這不是寨子裡的人。」
顧晨走過去，蹲下身，先看了一眼屍體的手。
虎口有繭。
不是普通流民。
再掀開衣襟，胸口只有一處刀傷，是被近身抹進去的。
「搜。」
月影蹲下去，在屍體腰間和靴邊摸了兩把，很快摸出幾樣零碎東西：半塊凍硬的干肉、一截細麻繩、還有一枚壓在內襟里的鐵牌。
那鐵牌不大，通體發暗，邊角燒得微卷。
最中間卻烙著一道極醒目的火紋。
並非鎮北軍的印記。
陳山盯著那鐵牌，臉色一點點變白。
「這東西……」
顧晨伸手把它接了過來。
入手微沉，鐵是好鐵，火紋燒得極深。
來小苑也走了過來，低頭看了一眼，呼吸頓時一滯。
「這也不是蠻族的腰牌。」
顧晨沒有說話。
他只是捏著那枚火紋鐵牌，指節一點一點收緊。
北線的風更冷了。
果然。
北線的問題，從來就不只是蠻族。
這枚火紋鐵牌背後的人。
就是那雙藏在暗裡的手。
現在總算被他摸到了一根手指。
顧晨抬起頭，望向黑沉沉的北地夜色，眼神慢慢冷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