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玄蒼往事(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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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沉星原以後,陸淵又很多年沒有見到許照。

  兩個人偶爾會有消息。

  許照往西走,找白蘆澤。

  陸淵繼續修行,也繼續處理那些沒有算完的舊帳。

  最忙的時候,一封傳訊隔十幾年才回。

  再見面時,許照頭髮已經白了大半。

  他坐在一間很小的院子裡曬太陽,腿上蓋著一張舊毯子。

  陸淵推門進去時,他抬起眼看了半天。

  「你怎麼還是這個樣?」

  「你老得比較快。」

  「廢話。」

  許照笑罵一句。

  「我又沒你能活。」

  桌上放著藥。

  很多。

  其中幾瓶還是陸淵以前給他的。

  許照的修為不算低。

  放在普通散修里,已經足夠活很多年。

  問題是年輕時傷得太多。

  肩膀那道貫穿傷。

  冰原逃命時傷過的經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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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有後來自己去找白蘆澤,又留下不少暗傷。

  平時壓著沒事。

  壽元臨近後,全一起出來了。

  陸淵給他看完。

  「還能拖。」

  「幾年?」

  「看怎麼治。」

  「最少呢?」

  「十幾年。」

  許照靠在椅子上。

  「那得吃掉你多少東西?」

  「跟你沒關係。」

  「跟我有關係。」

  許照指了指桌上幾瓶藥。

  「這幾瓶,你上次送來的。我吃完能多活幾年。」

  「後面呢?」

  「再找。」

  「找到以後再多幾年。」

  許照搖頭。

  「算了。」

  陸淵看他。

  「怕欠我?」

  「早欠麻了。」

  許照笑了笑。

  「主要沒意思。」

  這些年他找到了白蘆澤。

  準確說,找到了白蘆澤曾經存在過的地方。

  那片水澤沒有被搬去什麼天外世界。

  數百年前一場地脈災變,讓整片區域沉進了西部大澤底部。

  許照小時候撞上的那場大霧,其實是災變前的一次局部空間錯位。

  他被卷出去。

  等能找回來,家早沒了。

  父母。

  兄弟。

  村子裡認識的人。

  一個都沒有留下。

  「我年輕時覺得,只要找著地方,很多事就能回去。」

  許照拿起杯子。

  手抖得有些厲害。

  「真找到以後,發現地方還在也沒用。」

  陸淵沒接話。

  許照看了他一眼。

  「你別學我。」

  「什麼?」

  「我找的是一個地方。」

  「你找的是家。」

  「差得挺多。」

  院子裡安靜了一會兒。

  許照把杯子放下。

  「最後幫我個忙。」

  「說。」

  「帶我再去一趟白蘆澤。」

  陸淵沒有問原因。

  兩天後,兩人到了西部大澤。

  過去的白蘆澤已經沉在水下。

  許照站不穩,陸淵就帶著他落到一處露出水面的舊山脊上。

  那兒有半塊殘碑。

  上面的字早磨沒了。

  許照年輕時找了十七年。

  後來又找了幾十年。

  最後只能確認,這塊碑的位置距離他兒時住的村子不遠。

  他從儲物袋裡拿出一塊新刻的石牌。

  上面寫了幾個人名。

  父親。

  母親。

  還有兩個陸淵沒聽過的名字。

  「我弟和我妹。」

  許照把石牌插在殘碑旁。

  「當年都小。」

  做完這件事,他坐在石頭上歇了很久。

  回程時已經說不出太多話。

  第三天夜裡,許照壽元走盡。

  陸淵就坐在旁邊。

  沒有天降異象。

  也沒有什麼故人臨終頓悟。

  許照最後醒過一次。

  「陸淵。」

  「嗯。」

  「你回去以後。」

  「幫我看看你那邊的海。」

  「白蘆澤以前也挺大的。」

  陸淵點頭。

  「行。」

  許照閉上眼。

  沒有再醒。

  陸淵親手把他葬在西部大澤邊。

  墓不大。

  碑上只刻了名字。

  許照。

  沒有境界。

  沒有生平。

  也沒寫他跟後來名震玄蒼的陸淵有什麼關係。

  埋完以後,陸淵在那裡待了七天。

  第八天離開。

  他沒有繼續去追哪個仇家。

  也沒有馬上找新的秘境。

  一路往北。

  最後停在一片古戰場。

  那裡死過太多人。

  史書說最盛時有九國聯軍和幾十個宗門在這裡廝殺,前後持續三百年。

  地面以下不知道壓著多少層屍骨。

  有人說億萬。

  沒人真的數過。

  戰爭結束後,靈脈被打斷。

  地勢也變了。

  曾經適合修行的地方,一點點成了荒土。

  陸淵在那裡坐下。

  最開始只是想理一理自己的路。

  這一坐,時間越來越長。

  一年。

  十年。

  幾十年。

  他看著古戰場殘餘的靈氣繼續衰退。

  許多舊法陣先還能運轉。

  後來一個個失效。

  過去依賴地脈的功法,在這裡越來越難施展。

  埋在地下的殘兵也在失去靈性。

  有些東西曾經被修士視為天地常理。

  環境變了。

  常理跟著失效。

  陸淵開始一件件拆自己身上的東西。

  哪些力量來自靈氣。

  哪些術法必須借法則。

  哪一步修行換到別的環境就會出問題。

  最初只是觀察。

  後來他開始改。

  來找他的人也越來越少。

  沉星原的舊敵聽說陸淵在古戰場一坐幾十年,有人以為他受了傷。

  第一撥來了十一人。

  陸淵沒有起身。

  十一柄兵器停在戰場外,連同主人一起埋進地下。

  第二撥隔了三年。

  有人帶來專門隔斷靈氣的陣。

  他們判斷陸淵在這裡坐了幾十年,必然是在借古戰場殘餘地脈閉關。只要先把靈氣截斷,再以陣法鎖住周圍,他就算不走火入魔,也得被迫起身。

  陣剛展開,陸淵抬了一次眼。

  布陣的人先發現自己調來的天地靈氣失去了控制。

  數十面陣旗同時倒轉。

  領頭者想逃,腳下的地面已經被自己的封鎖陣封死。

  陸淵從頭到尾都坐在原處。

  那群人最後留在了古戰場邊緣。

  後來有人專程過來看過屍骨和殘陣,再沒人把「他坐著不動」理解成虛弱。

  再往後,古戰場附近漸漸沒人敢來。

  商路主動繞開幾十里。

  附近修士談到那片荒地,只知道裡面坐著一個不能招惹的人。

  陸淵沒有管。

  他繼續拆。

  幾十年過去。

  他越來越清楚一件事。

  沿著前人劃好的境界往上走,可以讓人更強。

  那些境界解釋不了所有問題。

  修士從天地拿得越多,和天地綁得越深。

  靈脈斷了怎麼辦。

  法則不認怎麼辦。

  如果連世界都換了呢?

  這個問題在當年的玄蒼沒有現實意義。

  陸淵覺得有。

  因為他始終要回地球。

  整整一百年後。

  古戰場上的那個人終於站了起來。

  風吹過荒土。

  他身邊沒有異象。

  地下那些殘陣也早已滅得差不多。

  陸淵回頭看了一眼自己坐了百年的地方。

  過去那套境界,他仍然會修。

  只是從今天開始,不再拿它當路的邊界。

  許知微在記錄室里聽到這裡,第一次打斷。

  「所以『萬法歸於本心』,是這時候完成的?」

  陸淵搖頭。

  「早著。」

  「這裡只是開始。」

  記錄室里安靜了一會兒。

  陸清禾原本一直沒插話,聽到這裡才小聲問:

  「所以……你剛回來的時候說自己在屍山上坐了一百年,就是這裡?」

  陸淵看她。

  「嗯。」

  「許照也是你說的那個故人?」

  「算一個。」

  陸清禾沒繼續問。

  很多過去聽起來像一句背景的話,現在終於有了具體的人和時間。

  許知微把「萬法歸於本心完成」那一欄刪掉,改成「道路轉向開始」。

  「百年以後你去了哪裡?」

  陸淵想了一會兒。

  「北境。」

  「在那裡住了三年。」

  「順便教過一個小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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