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8章 天降真龍平亂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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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68章 天降真龍平亂世

  設置江北行省的令旨發出的當日,浙東前線也送來了毛貴、趙勝兩部聯軍攻陷鄞縣的戰報。

  戰報中,除了詳細描述鄞縣之戰的經過,對方國珍勢力實力進行重新評估,並上報東線下步作戰計劃外,還闡述了降官詹鼎獻納的「永靖東南海疆」之策。

  限於戰報篇幅,詹鼎所獻計策語焉不詳,且在石山看來,此策有明顯的邏輯漏洞,他其實不是很感興趣,更感興趣的是詹鼎這個人。

  石山記得去年自己率軍橫掃浙北時,詹鼎曾隨方明善到過杭州,協調慶元路歸屬問題,對這個談吐不凡的浙東官員印象深刻,此後特意安排軍情科調查了此人過往。

  情報顯示此人寒士出身,被方國珍強以其家小安危相脅,強行拉其入伙。

  石山由是認定詹鼎可以爭取,不意此人這麼快就落在自己手裡,倒是可以召他來江寧,詳細了解方國珍有關情況。

  石山當即在戰報上做出批示:同意「繼續進取奉化州」的進軍方案,命派快船押解戰俘方明善入江寧,並隨船護送降官詹鼎。

  鉛灰色的雲層壓著水鄉的屋脊與樹梢,河道兩岸,烏桕樹的葉子已染上了深紅與赭黃,在寒風中瑟瑟抖動,不時有幾片旋轉著飄落,貼在渾濁的水面上,旋即被船頭劈開的細浪捲走。

  船是漢軍水師常見的快船,形制細長,前後兩桅,此刻只升了半帆,借著西北風,不疾不徐地逆著南運河的水流,進入杭州府境內,轉而向北行。

  船舷兩側,各站立著十餘名精壯的漢軍將士,他們受漢王之命,「護送」方明善、詹鼎二人趕往江寧。

  方明善被安置在船艙中部,一間狹小卻還算潔淨的客艙里。

  他肩頭上的箭傷雖經軍醫處置,敷了金瘡藥,綁緊了麻布,但失血後的虛弱與船隻輕微的晃動,仍讓他臉色蒼白如紙,額上沁出細密的虛汗。

  方明善畢竟是黃岩方氏嫡長孫,方國珍勢力名義上的繼承人,漢軍並未給他上枷鎖鐐銬,但其水性極佳,即便戰傷未愈,也不可能讓他隨便出艙活動。

  艙門從外門著,只留一扇糊著綿紙的小窗,透進天光,也映出窗外不斷向後掠去的河岸秋色。

  方明善靠坐在簡陋的木板鋪上,腰背挺得筆直,努力維持著方氏「少將軍」最後那點可憐的體面,但眼中難以掩飾的茫然與頹唐,卻如這艙內的陰影一般,揮之不去。

  「吱呀!」

  艙門被人推開,方明善斜瞄了一眼,見是詹鼎,又迅速將臉別了過去。

  詹鼎端著個粗陶碗走了進來,碗裡是冒著熱氣的粟米粥,上面還浮著幾片醃菜。他換

  了身乾淨的青布直裰,,頭髮也重新梳理過,束得一絲不苟,與方明善的狼狽形成了刺眼的對比。

  「少將軍,用些粥吧,船行到江寧,還得有幾日路程。」

  詹鼎將碗放在方明善手邊的小几上,聲音平和,聽不出太多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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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人原本是主從關係,如今方明善淪為階下囚,詹鼎不僅主動投降了石山,還恬不知恥充當說客,分明是在方明善的傷口上撒鹽。

  方明善沒有動那碗粥,只是抬起眼皮,冷冷地看了詹鼎一眼。

  那目光里,有憤怒,有鄙夷,更多的是被心腹背叛後的刺痛與無力。他沉默了半晌,忽然開口,聲音有些虛弱,刻意擠出一絲追憶往事的調子:「詹先生,去年,差不多也是這個時節。我奉將軍之命,出使紅旗營,先生作為我的副使,咱們也是一路乘船,進入杭州。」

  他的目光投向那扇小窗,仿佛能穿透綿紙,看到去年的景象。

  「那時將軍已率大軍全取台州路和奉化州,正欲再接再厲,奪取鄞縣。先生與我艙中對坐,商討與石元帥的談判方略,意氣風發,一心為將軍謀劃、為鄉梓定策。」

  方明善話鋒一轉,語氣陡然變得尖刻而淒涼:「彼時的目的地是杭州,覲見石元帥。如今,船還是船,人還是你我,目的地卻變成

  了江寧,要見的,是已貴為漢王的石山。而先生你————

  他嘴角扯出一個譏誚的弧度,道:「也已搖身一變,成了漢王摩下新晉的獻策之臣」。明善此去江寧,生死難料,還望先生————看在以往鄞縣共事的情分上,略加關照,莫使我死得太難堪!」

  這番話,字字誅心,句句帶刺,將詹鼎「變節投敵」、「賣主求榮」的舉動剝得赤裸裸,更是將自己擺在了一個悲情、無助卻又不失驕傲的位置上,反襯出詹鼎的「無恥」與「勢利」。

  詹鼎面色平靜地聽著,看不到任何情緒變化,甚至等方明善說完,氣息有些不穩地喘息時,還上前半步,替他將那碗快要涼掉的粥又往前推了推。

  方國珍胸無大志,最先舉起義旗,掀起元末大亂,但鬧了這麼多年,仍擺脫不了只圖自家富貴的底色,即便詹鼎為其兢兢業業治理地方,也始終得不到方國珍及其子弟的信任。

  不僅屢屢以家小安危相脅,還在城池危急的關鍵時刻,將他趕下城牆。

  方氏如此待自己,詹鼎自不可能愚忠「守節」。

  鄞縣城破後,他便能毫無心理負擔地投降。

  此刻,方明善當面羞辱詹鼎,也只能諷刺他更換門庭何其迅速,沒臉罵後者「不守臣節」。

  詹鼎自覺並不虧欠方國珍什麼,面對方明善的諷刺,對他而言,仿若清風拂面。

  他目光平靜地端詳方明善因激動而泛起一絲不正常紅暈的臉,看了足足數息之久,直看得方明善那強裝的鎮定快要維持不住,眼神開始游移閃爍時,才長長地嘆息一聲。

  「少將軍,你可知,天發殺機,則星辰移位,宿列更張;地發殺機,則龍蛇俱起,爭相競逐於陸。如今元失其鹿,天下共逐之,便是天地殺機並發之時。

  一時間,龍蛇混雜,豪傑並起於草澤,梟雄割據於四方,看似熱鬧非凡,群星璀璨。」

  詹鼎頓了頓,見方明善已在認真傾聽,語氣陡然轉厲,目光也變得銳利起來:「然,這逐鹿天下的煌煌棋局,億兆生民的氣運所鍾,註定只有一位能承天應運、滌盪寰宇的真龍天子!其餘之輩,縱有鱗爪之利,騰挪之巧,也不過是趁亂而起、貼地遊行的蛇蟒罷了!

  真龍能翱翔於九霄之上,行雲布雨,澤被蒼生,使萬物復甦;亦能口含天憲,目運雷霆,掃滅一切魑魅魍魎,重定乾坤秩序!

  而那些蛇蟒,縱能學得幾分龍形,嘶吼有些龍吟之態,卻終是凡胎,眼界不過方寸之地,所思不過巢穴溫飽,一生困於溝壑江湖,豈能窺見九天之高遠,四海之壯闊?」

  詹鼎的眼中,此刻燃起了投效明主、預見大時代的興奮光芒,仿佛看到了那真龍已現崢嶸,爪牙之下,一條條不自量力的「游蛇」正被逐一懾服或碾碎的宏大場景。

  他稍稍提高了音量,每個字都像小錘般敲在方明善的心頭:「龍蛇相爭,高下之別,何止雲泥?簡直是螢火之比皓月,溪流之望滄海!差得豈是道里可計?

  若為蛇蟒者,尚存幾分靈智,懂得審時度勢,知曉敬畏天命,及早收斂凶性,匍匐於真龍爪牙之下,或許還能得賜一線生機,保全族類。

  若是冥頑不靈,妄想以蛇蟒之軀,行擋車之事,待到真龍震怒,雷霆之威降下,恐怕頃刻之間,便是齏粉無存,煙消雲散的下場!」

  說到這裡,詹鼎猛地向前傾身,目光如電,直視方明善躲閃的眼睛,發出了靈魂般的拷問:「少將軍,你我皆在局中,不妨冷眼旁觀,細細思量:方將軍起兵於至正八年,而漢王創建紅旗營,已是至正十一年以後。

  將軍起兵時,有血脈兄弟子侄為股肱,有台州沿海萬千灶戶、胥民可供驅策,萬裏海疆,皆是將軍的主戰場,得天時之早,占地利之便。

  而漢王起兵時,近乎子然一身,於徐州掙扎求存,白手起家。然而,短短數年,方將軍坐擁三路,卻難敵漢王麾下一支偏師,鄞縣堅城,半月即下!

  敢問少將軍,依你之見,縱觀天下氣運,誰更像那翱翔九天、統御八荒的真龍?誰又更像那雖能掀風浪、卻終難脫水域的游蛇?

  方氏一門,如今是欲要逆天命而行,螳臂當車,還是該幡然醒悟,順應天道,為自家、為台州鄉梓,謀一個長治久安的未來?!」

  「三叔他————我————」

  方明善的嘴唇劇烈地顫抖著,張了又張,喉結上下滾動,卻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扼住了喉嚨,發不出半點有力的聲音。

  他很想為方國珍辯解幾句,想說三叔縱橫東海這些年,劈波斬浪,令元廷水師屢屢受挫,招安後又反,反了又受招安,始終屹立不倒,自然是了不起的真豪傑、大英雄!

  可這些話,在詹鼎那番「真龍與游蛇」的比喻面前,在鐵一般的事實對比面前,顯得如此蒼白無力,連他自己都提不起絲毫底氣。

  一股更深沉的悲哀與無力感,如這艙外冰涼的河水,漫過方明善的心頭。他不由得回想起這一年多來,方氏與石山明里暗裡的數次交鋒。

  第一次,是石山初定江寧,遣夏煜出使台州。

  那時元廷欲要再次招安方國珍,許以海道都漕運萬戶之職,形勢一度對紅旗營很不利0

  可那夏煜不過一介文人,憑三寸不爛之舌,陳說利害,竟輕易瓦解了元廷的圖謀,還代石山提出了「石方攜手,共抗暴元」的戰略構想。

  三叔當時頗為心動,卻終因疑慮和自大而拒絕。

  隨後,就被紅旗營使者擺了一道——當道截殺元廷使者,斷絕了方國珍再次接受招安的希望。

  第二次,便是去年深秋,自己攜詹鼎出使杭州,協調慶元路歸屬。

  那時紅旗營已經席捲浙北,兵鋒正盛,軍容鼎盛,甲械精良,遠非自家瘋狂擴張的流民軍可比。他原本惴惴不安,以為此行必然會受到折辱。

  可石元帥(當時尚未稱王)接見他們時,並無盛氣凌人之態,言談務實,直奔主題。

  不僅爽快承認了方氏對慶元路的控制(彼時漢軍已經攻入紹興府),更再次提出了極具操作性的協同作戰方案,甚至畫出了未來合力經略東南海疆的藍圖。

  那一刻,方明善心中便已雪亮:此人志向、心胸、手段,絕非割據一方的豪強可比,三叔與石元帥相比,猶如丘陵之望山嶽!

  回到台州,他便極力勸說方國珍,即便不想立刻投效石山,也要真心結好,萬不可與之為敵。這或許是保全家族富貴的最佳,甚至是唯一選擇。

  可惜,三叔被割據三路的「基業」迷花了眼,又被手下一些狂妄之徒慫恿,竟做出了最愚蠢的決定—趁漢、宋兩國於江州大戰,無暇東顧之機,背棄信義,唆使麾下海寇劫掠漢國商船!

  此舉本是為了遏制漢國發展,趁機試探漢王的底線。

  其實也是方國珍的一慣路數——趁敵虛弱時搗亂,再以此要挾,爭取更多好處。

  對待元廷,可謂屢試不爽。

  誰料,只這一次試探,便觸怒了石山。

  待漢王以雷霆之勢迅速解決西線戰事,再攜大勝之威,目光東移時,三叔頓時才慌了神。

  為了平息漢王怒火,竟不惜誘殺結好多年的日本海盜團伙,將數十顆的首級裝箱送往江寧,企圖將一切推給「倭寇作亂」。

  這等拙劣的嫁禍手段,連方明善都覺得臉紅,又怎麼能糊弄住漢王這等雄主?

  果然,漢王將計就計,一道措辭嚴厲卻占盡道義制高點的檄文發來,要求方氏水軍限期趕至長江口的劉家港,參與「聯合靖海」行動,共剿「倭寇」!

  三叔做賊心虛,哪裡敢去?

  知道糊弄不過,便慌了手腳,開始病急亂投醫,急著聯絡達識帖睦邇的元軍、乃至漢國境內的降將和錢鶴皋這類心懷不滿的豪強,妄圖構築「反石同盟」,以戰迫和,保住自家地盤。

  結果呢?

  手段使盡,卻在鄞縣城下,敗於漢國東線方面軍之手。

  不對,漢國東線方面軍根本沒盡全力!

  戰敗被俘後,方明善才得知一個令他如墜冰窟的真相:攻入慶元路的漢軍,根本不是什麼江浙行省左丞徐達親率的東線主力!

  那面嚇破方軍膽的「徐」字大旗,只是個幌子!連取慈谿、定海、鄞縣三城,並逼退自家三叔親自統率的水軍主力的,只是漢軍毛貴、趙勝一部。

  待快船行至紹興,徐達接見詹鼎,詢問方軍詳細情況,再次證實了這一點:徐達都未親臨一線,只是派出一支偏師,便將方氏大半兵力牽制在慶元路動彈不得,並一戰拔除數城,其主將卻坐鎮後方。

  而漢國,如徐達這般能獨當一面、統御大軍的帥才,還有常遇春、傅友德、胡大海等數人。更別提那位用兵如神、自起兵以來便戰無不勝的漢王石山!

  收拾方國珍,在漢王眼中,根本沒必要動用全力,更遑論御駕親征了!

  不怕不識貨,就怕貨比貨。

  這一年多,石、方數次交鋒,方國珍屢屢落在下風,次次顯得拙劣被動,仿佛所有的掙扎,都在對方預料之中,所有的應對,都成了襯托對方高明與從容的笑話。

  如今一敗塗地,損兵折將,連鄞縣也丟了,接下來這仗還怎麼打?

  台州老家還能守多久?

  方明善痛苦地閉上眼。

  他不得不承認,詹鼎這番「龍蛇」的比喻,雖然刺耳,卻殘酷而精準。

  石山在交鋒中展現的,是煌煌王者駕馭大勢的氣度;而自家三叔,則完全被對方的光芒所掩蓋,更像是一條在驚濤駭浪中奮力掙扎、卻始終看不清方向的巨蟒。

  既無翱翔九天之能,便不該妄圖阻擋真龍的去路。及早認清現實,或許————才是唯一的生路。

  「少將軍,」

  詹鼎輕輕喊了一聲,方明善沒有回應,臉上神色變幻不停,時而痛苦,時而茫然,時而有一絲醒悟的震顫,知道自己的話已經起了作用。

  種子已經種下,剩下的,需要時間讓其生根發芽,更需要抵達江寧後,由漢王親自賜予的那份「體面」來催熟,他相信,方明善會想明白的。

  詹鼎不再逼迫,緩緩站起身,走到艙門口,手搭在門閂上,又回過頭,用極其鄭重的語氣,留下了最後一句忠告:「漢王有吞吐天地、囊括四海之量,能容人,亦能用人之長。

  然,王者之威,不可輕侮;王者之信,不可再負。

  台州方氏,此番若能有緣得沐王化,當思再造之恩,絕無再降復叛」之機。一步行差踏錯,便是萬劫不復。望少將軍————慎思,慎行!」

  說完,他輕輕拉開艙門,閃身出去,又將門仔細合攏。

  門外傳來鐵製門門滑入卡槽的輕響,清脆而冰冷。方明善怔怔地看了一眼,又陷入沉思。

  詹鼎站在不甚寬敞的船舷過道上,對著看守的兩名漢兵微微頷首示意,便踱步到船邊,手扶冰冷的木質欄杆,作勢眺望運河兩岸蕭索的深秋景色。

  直到確認身後再無他人注意,他臉上那副勸降說客的沉穩與方才談論「真龍天道」時的隱隱興奮,才如潮水般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沉的憂慮,還有一絲後怕。

  他之所以豁出去麵皮,主動勸降方明善,固然有幾分故主之誼的不忍,更多的,卻是極為現實的考量他需要一份足夠分量的「投名狀」。

  身為降臣,隻身入江寧,若無寸功,憑什麼在漢王面前立足?又憑什麼在未來的新朝中,謀得一席之地?勸降方氏核心人物、方國珍名義上的基業繼承人,無疑是一筆極佳的政治資本。

  然而,這資本,與他之前拋出的那個「誘餌」相比,又顯得分量不足了。

  「永靖東南海疆」!

  想到自己在鄞縣城破,面對毛貴、趙勝二人時,為了引起他們注意,以求儘快將自己「推銷」到漢王面前而脫口而出的這六個字,詹鼎的心便不由得懸了起來。

  當時情急,為了活命,更為了不甘就此沉淪,他必須拋出足夠震撼,足夠吸引上位者眼球的東西。這六個字格局宏大,切中時弊,足以讓任何有志於天下的君主側目。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這更像是一個為吸引注意而畫出的「大餅」,內里的餡料,還遠未調好。

  具體的策略?詳細的步驟?如何平衡剿撫?怎樣維繫長久?

  詹鼎雖有治理地方的經驗,對沿海弊端也有所了解,但說到一勞永逸「永靖海疆」,豈是朝夕之間,寥寥數語能夠釐清?

  面對毛、趙二人,他只是含糊其辭,勾勒了一個誘人的遠景,許多關節其實經不起深究。

  這無疑是一場豪賭,一次極險的「博出位」。

  能暫時唬住毛貴、趙勝這等武將,借他們之口將自己的名字直達天聽,已是僥倖。

  可即將面對的,是那位短短數年便創下如此基業、目光如炬的漢王!這等亂世雄主,哪個不是心機深沉、明察秋毫之輩?自己的這點小伎倆,能瞞過漢王嗎?

  若是被漢王一眼看穿,認為自己是「譁眾取寵」「好為大言」的無實之徒,輕則鄙棄

  不用,打發個閒職虛銜,了此殘生;重則————以「欺妄」之罪論處,也不是沒有可能。

  那可真真是弄巧成拙,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將唯一翻身的機會親手斷送!

  令詹鼎稍感安慰又倍感壓力的是,漢軍效率高得驚人,趙勝和毛貴迅速將詹鼎的獻策,寫成奏報,先報江浙行省左丞徐達,再送至江寧,請漢王定奪。

  石山的批覆也轉眼即至:命「隨船護送降官詹鼎」入江寧覲見!這說明,漢王至少對他的「話題」產生了興趣,給了他一個當面陳述的機會。

  機會來了,可該如何把握?

  詹鼎給自己定下了兩個必須在上岸前完成的目標:

  其一,儘可能勸服方明善,為漢王納降方氏鋪路,也為自己增添籌碼;

  其二,便是絞盡腦汁,將那個「永靖海疆」的模糊構想,填充上實實在在的、至少能自圓其說、甚至能打動漢王的血肉與骨骼!

  第一個目標,現在看來頗有進展。

  可第二個————


  豪強大戶走私、水軍戰力、港口管理、對外交涉等等,千頭萬緒,豈是短短几日航程能想通透的?

  焦慮如同河面的霧氣,纏繞著他。

  時間一點點流逝,快船過了曹娥江,進入更為繁忙的浙東運河主幹道,距離江寧又近了一程。

  兩岸的景致逐漸變化,戰火的痕跡已經淡去,田疇井然,村落炊煙裊裊,偶見農人驅趕著牛隻在翻耕土地,準備越冬。秩序與生機,在漢王的治下,恢復得很快。

  不多時,船經一處較大市鎮,碼頭旁傳來孩童追逐嬉戲的笑鬧聲,夾雜著母親呼喚回家吃飯的慈祥鄉音。詹鼎怔怔地聽著,看著那鎮子屋舍儼然,雖不繁華,卻透著安寧。

  忽然間,他緊繃的心弦仿佛被這平凡而溫暖的世俗煙火氣輕輕撥動了一下。

  去年,他隨方明善出使紅旗營,使船進入杭州灣不久,就被渡海攻打紹興的紅旗營水師發現,隨即被「護送」至杭州覲見石山。

  那時杭州易主不過旬日,市面上卻已秩序井然,商鋪開門,百姓神色雖仍有驚疑,卻已無慌亂。紅旗營吏員迅速接管衙門,清點倉庫,安撫流民,效率之高,令人咋舌。

  如今時隔一年再看,這運河兩岸的民生,已比去年更加穩固有生氣。

  戰火在幾百里外的慶元路燃燒,可杭州這裡,卻已是一派深耕厚植、休養生息的景象。

  「真龍德布天下,滋潤萬物生靈,故能生養萬民,得萬民擁戴;又有雷霆之威,滌盪

  妖氛,故能震懾不臣,廓清寰宇。」

  詹鼎腦海中,自己用來勸說方明善的「真龍」之喻,此刻反過來點醒了他自己。

  他眼中漸漸泛起光彩,那緊鎖的眉頭也舒展開來。

  是啊,海患再複雜,其根源,無非「民生」與「威懾」兩端。

  百姓無生計則從盜,豪強無管制則通寇,外邦無敬畏則侵擾。

  而漢王若能如治理這運河兩岸一般,在沿海推行善政,使灶戶、胥民、漁人有活路,同時建立強大水師,掃蕩不法,宣威海外——這「永靖」之策,豈非就有了堅實的立足點?

  具體的方略細節,還需因地制宜深思熟慮,但這治理的根本思路,不正是漢王一直在做的嗎?

  自己或許無需憑空構想一個完美無缺的奇策,而應著眼於如何將漢王行之有效的治國理念與方略,具體運用到解決海患這一特殊領域中來!

  結合自己多年在浙東的見聞與思考,提出一些可供操作的銜接與補充————

  想到這裡,詹鼎心中豁然開朗,那份沉甸甸的焦慮,雖然未曾盡去,卻已轉化為了更為積極的思索與醞釀的動力。

  他長長舒了一口氣,望著運河盡頭水天相接處。

  那裡,江寧的方向,暮雲正在積聚,或許醞釀著一場新的風雨,但也孕育著無限的可能。

  船,繼續向著江寧,破浪前行。

  ps:說兩句,這周又出差,年齡漸長,慢慢熬不得夜了。我又有些追求完美,書一旦開了,肯定會咬牙寫下去,質量也必須有保證。

  只是,這本書的成績,感覺對不起自己透支的生命。

  請收藏的書友,儘量別養了,能追儘量追吧。如有渠道,也請幫忙宣傳一二。

  野人拜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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