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被擊碎的偽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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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文博被傳喚到案的那天下午,省城下了一場急雨。

  雨點砸在省廳專案組臨時徵用的詢問室窗戶上,發出密集的噼啪聲,窗外的梧桐樹被風吹得枝葉亂搖,幾片被雨水打落的葉子貼在玻璃上,像一雙雙攤開的綠色手掌。

  他坐在詢問椅上,左手搭在桌面上,右手垂在身側,姿態看起來很放鬆,但那隻垂著的手始終微微蜷著,虎口朝內,像是下意識地在遮掩什麼。

  三十二歲,理著乾淨利落的短髮,穿著一件熨燙平整的淺藍色襯衫,袖口的扣子扣得一絲不苟。

  如果不是手腕上那副冰涼的手銬,他看起來更像一個來參加商務會議的年輕白領。

  江若嵐坐在他對面,面前放著一個透明證物袋,裡面裝著一張泛黃的物業公司名片。

  名片是八年前周秀英從那個自稱物業人員的男人手裡接過來的,她一直沒扔,把它夾在那本老舊的掛曆里,搬了兩次家都沒捨得丟。

  名片上的公司名稱是「正宏物業管理有限公司」,頭銜印的是「客服部經理」,名字一欄寫著「馬文博」。

  趙銳從正宏地產人事檔案里調出來的入職記錄顯示,馬文博從二零一五年三月開始擔任侯振邦的專職助理,在此之前他從未在任何物業公司工作過,名片上的頭銜是虛構的。

  江若嵐沒有急著開口。

  她把那張裝在證物袋裡的名片放在桌上,推到馬文博面前,讓他自己看。

  馬文博低頭看了一眼名片,臉上的表情幾乎沒有變化——嘴角的弧度維持得很穩,眼神也沒有閃躲,只是那隻垂在身側的右手不自覺地握了一下,然後迅速鬆開了。

  「馬文博,你認識這張名片嗎?」

  「不認識。我沒見過這張名片,也不知道您為什麼把它放在我面前。」

  他的聲音平穩,吐字清晰,語氣客氣而疏離,每一個字都像是經過了精確校準。

  「二零一五年五月,何秋蘭墜樓案發生後第二天,有一個自稱是正宏物業客服部經理的人去了保潔員周秀英家裡,讓她在結案之前不要亂說話,事成之後免她一年物業費。

  周秀英指認,那個人遞名片的時候用的是左手,右手虎口上有一道從虎口貫穿到手腕背面的長條疤痕。你右手虎口上的這道疤,和她在辨認照片中指認的特徵完全吻合。」

  馬文博的左手微微動了一下,食指輕輕敲了一下桌面,然後停住了。

  他說:

  「右手有疤的人很多。光憑一道疤就認定我去了她家,這不構成證據。我當時在正宏地產的職務是安全顧問助理,日常工作繁忙,不可能有時間去做這些事。」

  「那你的日常工作具體包括哪些內容?你是侯振邦的專職助理,他的日程安排、對外聯絡、文件起草都是你負責的。

  我們查了正宏地產的檔案室,裡面有一份關於處理何秋蘭家屬申訴事宜的內部建議書,起草人是你。

  這份文件起草於二零一五年八月,正是何秋蘭案定性之後何秋生開始上訪的時間。文件的內容包括統一對外口徑、主動對接相關職能部門、依法依規做好解釋工作。

  你能解釋一下,為什麼一個安全顧問助理需要起草一份專門針對受害者家屬上訪的應對方案?」

  馬文博的瞳孔在那個瞬間收縮了一下。

  他想掩飾,但身體的反應比思維更快——握拳的右手攥得更緊了,指關節微微發白。

  他說:

  「那份文件是侯總讓我起草的,我只是按上級指示辦事。」

  「那去周秀英家施壓這件事,也是侯振邦讓你去做的?」

  馬文博沒有立刻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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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手鬆開了,又握緊了,反覆了好幾次。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雨水沿著窗玻璃往下淌,把窗外的景色模糊成一片晃動的灰綠。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比之前低了一些:

  「我那時候剛從部隊退伍不到兩年,好不容易找到這份工作。侯振邦跟我說,公司出了一點麻煩,需要我去跟一個保潔員溝通一下。

  他給了我一張名片和一沓現金,讓我以物業公司的名義去她家,告訴她不要對外亂說話,事成之後免她一年物業費。

  我去了,她收了名片,點了頭。從頭到尾我沒有威脅過她,沒有碰過她一個指頭,只是正常溝通。」

  「正常溝通?你隱瞞真實身份,用虛構的頭銜和一張假名片騙取她的信任,用免除物業費作為交換條件讓她在命案調查期間保持沉默,這叫正常溝通?

  你知道她的證詞裡包含了什麼內容嗎?她聽到了何秋蘭墜樓前和顧正宏在陽台上激烈爭吵的聲音,她聽到何秋蘭在喊『你別過來』和『放開我』。

  這些證詞如果被如實記錄在案,何秋蘭的死就不可能被定性為意外墜樓。你的『正常溝通』直接導致了一份關鍵證詞被人為篡改,間接導致了一樁命案被掩蓋了整整八年。你覺得這是正常溝通?」

  馬文博的額頭開始冒汗。

  他放在桌上的左手不自覺地握緊了,指甲掐進了掌心裡。

  他的嘴唇翕動了好幾次,最後只說出了幾個字:

  「我不知道會這樣。我只是按命令辦事。」

  「你不知道?你當過兵,受過嚴格的紀律訓練,你的老部隊是一支有著光榮歷史的邊防部隊。你比任何人都清楚什麼叫命令、什麼叫原則、什麼叫底線。

  你知道這份工作來路不正,你知道名片是假的、身份是假的、物業公司的頭銜是假的,但你選擇不去問為什麼。

  因為這份工作的薪水比你在部隊的津貼高出十幾倍。你選擇了閉上眼睛,然後告訴自己你只是在執行命令。」

  馬文博低著頭,那隻一直垂在身側的右手慢慢抬起來,放在了桌上,虎口朝上,那道從虎口貫穿到手腕背面的陳舊疤痕在白熾燈下泛著慘白的光。

  他看著那道疤,像是在看一個很久以前的自己。

  「這道疤,是在邊防哨卡上留下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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