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9章 第二個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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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庫里,靜得能聽見燈管的電流聲。

  牛皮紙袋攤在查驗台上,批文黃得發脆。

  簽名欄上,兩個名字。

  "看清了?"關組長的聲音發緊。

  "看清了。"沈峰面上不動聲色。

  "分管政法。"韓若冰一個字一個字念出來。

  蘇瑾捏著登記筆,手一抖,筆尖在紙上戳出一個墨點。

  是他!頭一個,是他!

  "會不會是同名?"蘇瑾抱著一絲僥倖。

  "不會。"沈峰說,"同名同姓,筆跡不會是一個路子。這筆簽字,和名單底稿上那筆,一個人寫的。"

  "回去一對,就見分曉。"

  "你們再看落款。"蘇瑾戴上手套,把批文輕輕轉了半圈,"簽發日期,臘月二十六。和老柏守的那張取單,同一天。"

  "同一天。"沈峰說,"印,是師父鈐的。單,是師父開的。批文,是他們兩個簽的。"

  "那晚進山的貨,走的就是這張批文?"關組長壓低了聲音。

  "走的就是它。"沈峰說,"貨是那晚走的,單是那晚開的,名,是二十三年前就落好的。"

  "師父那晚,是拿著取單,去對批文的。"韓若冰不禁說道,"他要對出一個結果。"

  "對出來了。"沈峰說,"所以,他沒回來。"

  "拎包的幹事,怎麼會在批文上落名?"關組長不由問道。

  "會簽。"沈峰說,"大單子,主官落了名,底下經手的人,還得會簽。頭一個會簽的格子,就是他的。"

  "那年他多大?"

  "二十八九。"沈峰說,"二十八九的幹事,能在這種單子上落名。"

  屋裡沒人接話。

  這代表什麼意思?

  沈峰盯著那兩個名字,心裡把這筆帳,翻了過來。

  二十三年前,他在頭一單上會簽,落了名。這個禮拜,茶會名單上第七個名字,"分管政法",簽批日期,也是這個禮拜——那是他如今手裡的筆,要簽的最新一單。

  頭一單,尾一單,中間隔著二十三年。

  順著這個思路往下延伸。

  頭一單,他是落名的人。尾一單,他是簽批的人。從落名到簽批,一步沒掉過隊。

  失察的人,簽一單就收手了。他是一單一單,從底下,簽到樓上。

  想到了某種最壞的可能性,關組長的後背,刷地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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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從第一單起,就在船上。"沈峰一字一頓道,"不是後來上的船。是船沒離岸,他就在船上。"

  "那這份批文——"

  "是釘子。"韓若冰把複印件碼齊,沉聲說道,"首尾兩單,釘死一個人。"

  "遞吧。"沈峰把批文裝回紙袋,"三路,一起遞。"

  ……

  三路,當夜就動了。

  第一路,部里。關組長親自上樓,材料裝信封,封口,登記,走程序,一分不差。

  "直接捅到頂?"部里的老同志捏著信封,眼皮子直跳。

  "捅到頂。"關組長說,"壓了二十三年的東西,不能再過第三道手。"

  第二路,省檢。韓若冰把批文複印件、合影翻拍件,一份一份編進卷宗。

  "立案文書,連夜起草。"她說,"明早,上會。"

  第三路,督察組駐地。蘇瑾抱著登記冊,一件一件對編號。

  "三路的材料,共用一個編號頭。"她說,"哪一路少了一件,另外兩路,立刻就知道。"

  "攔得住一路,攔不住三路。"沈峰說,"東西一到頂,他就坐不住了。"

  "他會幹什麼?"

  "先禮後兵。"沈峰眯起眼睛,"先遞話,講規矩。"

  與此同時,部里三樓。

  那間辦公室的燈,亮了一夜。

  "三路,全到了?"

  "全到了。編號入冊,一件不少。"

  "明早,上會。"

  "原件呢?"

  "鎖進保險柜,雙人雙鎖。"

  "好。"老同志摘下老花鏡,"二十三年了,就等這一早上會。"

  話沒落音,第二天下午,電話就到了。

  不是打給專案組,是直接打給沈峰的。

  電話里,一個很平的男聲。

  "沈峰同志嗎?樓里說,約你喝杯茶。"

  ……

  老茶樓,臨湖,雅間。

  他坐在主位上,沒穿制服,一件灰褂子,像個退休的教書先生。

  隨行的秘書垂手站在門邊,大氣不敢出。

  "坐。"他抬了抬手,"今天,不談公事。"

  "您約我來,不談公事?"沈峰落座,面上不動聲色。

  "敘舊。"他親手燙杯,"算起來,咱們兩家的緣分,二十三年了。"

  "兩家?"

  "我和你師父。"他把一杯茶推過來,"程敬山,好茶之人。"

  沈峰的手,沒碰那杯茶。

  "不喝?"他也不惱,自己先呷了一口。

  "我師父走後,別人沏的茶,我不喝。"

  "這話,我聽過。"他放下杯子,笑了笑,"你師父當年,也是這麼坐在我對面。"

  沈峰面上不動聲色。

  心裡,翻了個個兒。

  他認識師父。

  "那年,也是這樣的雅間。"他望著窗外,"他坐你這個位子,我坐我這個位子。中間,隔著一壺茶。"

  "您那時,還是幹事。"

  "幹事。"他點了點頭說道,"拎包的幹事,給你師父沏茶的幹事。"

  "沏茶?"沈峰問。

  "沏茶。"他說,"燙壺,投茶,高沖,低斟。你師父講究,頭一遍水不喝,要醒茶。"

  "你師父說,喝茶跟做人一樣。"他又道,"頭一遍,得把浮塵洗掉。"

  "第二遍呢?"

  "第二遍,才見真味。"他說,"我那時候不懂,只顧著拎包。如今懂了,人也老了。"

  "後來呢?"

  "後來,他走了。"他慢條斯理說道,"我,留下了。"

  "我今天來,替樓裡帶句話。"他轉過臉,"你們遞上去的材料,很好,很紮實。"

  "既然紮實——"

  "所以,更要慎重。"他接過話頭,"二十三年的老帳,紙脆,墨淡,經手的人,死的死,老的老。萬一哪個環節核得不實——"

  "您想讓材料,再核實核實?"

  "對。"他微微一笑,"再核實核實。不急。程序,要走穩。"

  沈峰面上不動聲色,心裡把這句話,翻了三翻。

  再核實核實。

  這代表什麼意思?

  材料已經三路到頂,編號入冊,誰也撤不回去。他攔不住材料,就來攔用材料的人。拖一天,名單上第七個名字的簽批,就穩一天。

  順著這個思路往下想。

  他不是來講規矩的。

  他是來講價錢的。

  "核實多久?"沈峰問。

  "三個月?半年?"他呷了口茶,"核清楚了,對誰都好。對你師父,也好。"

  "對我師父?"

  "你師父的名聲,總要還個清白。"他嘆了口氣,"不然,他在底下,也不安生。"

  話里,有鉤子。

  沈峰不接。

  "名單上第七個名字,您知道是誰嗎?"沈峰忽然問道。

  "知道。"他也不避諱,"是我。"

  "這個禮拜,簽批?"

  "這個禮拜。"他說,"所以我說,材料要核實。一單兩單,都趕在了一個禮拜。"

  "趕得好。"沈峰說,"不如趕得巧。"

  "巧?"他端起杯子,"小沈,世上的巧,都是人擺出來的。"

  "我聽說,你在雲江,掛的還是個臨時編制?"他慢悠悠說道,"專案組,總有撤的一天。"

  "撤了,我回該回的地方。"

  "燕京不好嗎?"他說,"你師父的墳在這兒,你的根,也在這兒。回來,職級、房子,都好商量。"

  "這是您的價?"

  "這是樓里的意思。"他說,"年輕人,路還長。沒必要,一條道走到黑。"

  "我師父走的,就是這條道。"沈峰說,"他沒走完,我替他走。"

  "您和我師父,很熟?"

  "熟。"他說,"熟到他的一句話,我記了二十三年。"

  "什麼話?"

  他端起杯子,看著杯里的茶,忽然,輕輕說了一句。

  "茶涼了,小沈。"

  咯噔!

  沈峰面上不動聲色,垂在桌下的手,緩緩攥緊。

  這句話,師父走的那晚,說過。

  源頭,到底在哪兒?

  門邊的秘書,眼觀鼻,鼻觀心,後背的汗,把襯衫洇透了。

  屋裡兩個人,一杯茶,一句話,你來我往,聽不出一個火藥字。

  可秘書的腿肚子,一直在轉筋。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茶涼了,就續水。"沈峰開口,"壺,還熱著。"

  "續了水,茶也淡了。"他搖了搖頭。

  "淡了,就換茶葉。"沈峰一字一頓道,"茶葉,我們帶足了。"

  他聞言,抬起眼,把沈峰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

  良久。

  "像。"他說,"真像。"

  "像誰?"

  "像你師父。"他說,"連說話的口氣,都像。"

  正說著,雅間的門,輕輕開了。

  秘書把一份傳真,輕輕放在桌上。

  他看完,忽然笑了。

  "小沈。"他慢條斯理地開口,"你知道你師父當年,輸在哪一步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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