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5章 出不了雲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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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一夜,茶莊的燈,亮到天快亮才熄。

  天還沒亮透,雲江就變了臉。

  先是招待所樓下,多了兩個"吃早點的"。

  再是出城的三個路口,一夜之間,全立了卡子。

  雷剛下樓轉了一圈,回來,臉都是青的。

  卡子!出城口設卡了!

  "看清楚是什麼人了嗎?"蘇瑾問。

  "縣局的車,交警隊的反光背心。"雷剛壓著嗓子說道,"可路口那幾個'修鞋的',不是縣局的面孔,是市裡的。"

  "縣裡出人,市里出神。"沈峰面上不動聲色說道,"分工明確。"

  "還有。"雷剛從兜里摸出一張紙條,"郵電局門口貼的。長途線路,今晚零點起,'檢修'。"

  "檢修?"蘇瑾接過紙條,"哪有這麼巧的檢修。"

  "不巧。"沈峰眯起眼睛說道,"這是算著日子檢修的。"

  "縣委辦的電話,一上午往招待所打了仨。"雷剛不由罵了句,"問咱們幾號走,說給安排車。"

  "安排車?"蘇瑾低聲說道,"是要送咱們出城,還是送咱們進局子?"

  話沒落地,樓下傳來敲門聲。

  縣局來人了。兩個,警服筆挺,手裡拿著一份函。

  "市裡的電話。"為首的把函一亮,賠著笑說道,"請你們幾位,協助核實一點情況。"

  "核實情況?"韓若冰從樓梯上下來,督辦函捏在手裡,"省檢的督辦函,昨兒到的。提級辦理,案子立在了省檢。你們要核實的,是哪一條?"

  "這——"為首的一愣。

  "督辦期間,專案組的人,一個都不能離開雲江。"韓若冰不緊不慢說道,"這是程序。你要帶我們走,可以,拿省檢的手續來。"

  "我們也就是傳達……"為首的抹著汗說道。

  "傳達完了。"韓若冰說,"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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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個警察下樓,腳步比上樓快了一倍。

  "函,攔得住人,攔不住圍。"沈峰望著窗外說道,"你們看樓下。"

  樓下,那兩個"吃早點的",還坐著。街對面,又多了一輛熄火的麵包車。

  "他們不敢明搶。"蘇瑾說,"只敢圍。"

  "圍,比搶狠。"沈峰說。

  這代表什麼意思?

  明搶,是案子。圍,是程序。程序一圍,比刀槍還嚴實——不動你一根指頭,就把你圈在雲江,圈到地老天荒。

  順著這個思路往下想。

  設卡,用的是交警。檢修,用的是郵電。核實情況,用的是縣局。三樣,樣樣有手續,樣樣挑不出毛病。

  能用手續把人圍死的,全省有幾隻手?

  想到了某種最壞的可能性,沈峰的心,沉了半截。

  樓里那位分管政法的,手裡攥著的,就是程序。

  "他不搶東西。"沈峰一字一頓道,"他要困死東西。困到名單上第七個名字,穩穩噹噹簽批下來。"

  "簽批是哪天來著?"雷剛問。

  "這個禮拜。"蘇瑾的聲音發緊,"今天,禮拜四。"

  屋裡靜了一瞬。

  "那就剩一天一夜。"雷剛的拳頭攥上了。

  "夠了。"沈峰說,"分三路。"

  ……

  "第一路,韓檢。"沈峰說,"你走明程序。"

  "明程序?"

  "你人進縣局。"沈峰說,"督辦函一亮,讓他們把班子全叫來,連夜匯報。他們不是要核實情況嗎?你替省檢,先核實他們。"

  "把他們的人,全摁在會議室里。"韓若冰合上卷宗說道,"高明。"

  "你的電話,肯定有人聽。"沈峰說,"所以,你只報半句。"

  "半句暗號。"韓若冰點頭,"省檢值班室,自己有數。"

  "第二路,雷剛。"沈峰把油布包推過去,"名單原件,票根,都在裡頭。你走茶山小徑出山,直奔省城,親手交督察組駐地。"

  "原件必須出山。"沈峰又說,"不然,他們圍死咱們,東西就爛在雲江。"

  "山路我不熟。"雷剛實話實說,"得有人帶。"

  "我帶。"杜三河把菸袋往腰裡一別,往手心啐了口說道,"這條溝,我年輕時送茶,一年走十一趟。哪塊石頭松,哪段水淺,閉著眼都數得出來。"

  "三河伯,您這歲數——"

  "歲數?"老人眼一瞪,"我爹九十九還能上山。走。"

  "第三路,我和蘇瑾。"沈峰說,"守茶莊,拖時間,發傳真。"

  "傳真?"蘇瑾一怔,"長途線不是檢修嗎?"

  "零點才檢修。"沈峰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鍾,"現在十點四十。還有一個鐘頭二十分鐘。"

  "發給誰?"

  "三個號。"沈峰說,"省檢值班室,督察組駐地,老關的部里線。名單分兩頁,合影一張,一共三張。一個號都不能少。"

  "東西化整為零。"蘇瑾明白了,"他們圍住的是包,圍不住電。"

  "圍住了也白圍。"杜曉棠把門板一掩說道,"傳真在我櫃檯上發。半夜查茶?我這兒是正經買賣,執照在牆上掛著。"

  ……

  三路,分頭動了。

  韓若冰的車,大搖大擺,開進了縣局大院。

  半個鐘頭後,縣局會議室,燈全亮了。班子到齊,連夜"匯報"。

  與此同時,縣局的值班電話,撥通了省檢。

  "家裡嗎?"韓若冰的聲音,平平常常,"是我。雲江這邊,夜裡要落雨。"

  監聽的人,豎起了耳朵。

  "嗯,落雨。"韓若冰說,"讓家裡把西牆根那幾盆花,都搬進屋。一盆都不許落下。"

  電話掛了。

  監聽的人面面相覷:花?什麼花?

  省檢值班室那頭,值班的放下電話,騰地站起來。

  "開機。"他喊,"三台傳真,全打開,守著!"

  ……

  茶山小徑上,黑得伸手不見五指。

  杜三河在前,雷剛在後,懷裡揣著油布包。

  "慢。"老人忽然抬手。

  前頭埡口,一束手電光,晃來晃去。

  "卡子哨。"杜三河貼著雷剛耳朵,"山道他們也派人守了。"

  "繞?"

  "繞。"老人一貓腰,鑽進茶樹林,"跟我趟河溝。水淺,沒膝蓋。"

  一老一少,摸著黑,下了溝。

  水涼得扎骨頭。雷剛咬著牙,把油布包頂在頭上。

  "伯,您真走了十一趟?"

  "十一趟。"老人頭也不回,"頭一趟,我十七。這一趟,算第十二趟。"

  "這趟送的是什麼,您知道嗎?"

  "不知道。"杜三河說,"我只知道,長根拿命護過的東西,我得替他把路走完。"

  雷剛聞言,眼眶一下子就熱了。

  ……

  茶莊,櫃檯。

  傳真機嗡嗡地響。

  蘇瑾把名單抄成兩頁,一頁六個名字,一頁一個名字。合影襯上白紙,單獨一張。

  "第一張,省檢。"沈峰撥號。

  聽筒里,滴滴聲,載波聲,吱啦一聲——

  紙,進去了。

  通了!第一條通了!

  第二張,督察組駐地。

  第三張,部里,老關的辦公室。

  包圍圈合攏之前,把東西送出去。

  這哪裡是發傳真。

  這是跑毒。

  傳真機一張一張往外吐回執,蘇瑾一張一張核對:發送成功,發送成功——

  街上,忽然傳來汽車聲。

  兩輛,一前一後,在茶莊門口剎住。

  手電光柱,從門縫裡掃進來。

  "開門!"外頭拍門,"縣局的,核實情況!"

  杜曉棠整了整衣裳,慢悠悠走過去,把門開了一條縫。

  "幾位,半夜查茶?"

  "有人舉報,這兒窩藏案犯材料。"帶隊的乾笑了兩聲說道,"例行公事,進去看看。"

  "看可以。"杜曉棠把執照往前一遞,"營業執照,衛生許可,都在。你們進的是買賣人家,不是案發現場。踩壞我一斤茶,照價賠。"

  "妹子,配合一下——"

  "配合。"杜曉棠提高了聲調說道,"可你們先告訴我,是哪個舉報的?舉報電話多少?我要告他誣告。"

  帶隊的被噎了一下。

  就這一噎的工夫,櫃檯里,傳真機吐出最後一張回執。

  蘇瑾捏著三張回執,沖沈峰點了點頭。

  三張!全發出去了!

  沈峰這才踱到門口。

  "要核實情況?"他把督辦函的抄件遞出去,面上不動聲色,"省檢督辦期間,專案組的材料,一律由省檢封存。你們要動,拿省檢的手續。"

  "你——"帶隊的脖子一梗。

  "要不,給局裡打個電話?"沈峰說,"你們局裡,這會子正開著會呢。省檢的韓檢,就在你們會議室坐著。"

  帶隊的將信將疑,撥了局裡的電話。

  就聽了一句,他的汗,刷地就下來了。

  眼皮子,直跳。

  "撤。"他壓著嗓子,"先撤。"

  兩輛車,掉頭走了。

  街角那輛麵包車,又停了一袋煙的工夫,也熄燈走了。

  撲空了!撲得乾乾淨淨!

  杜曉棠閂上門,回頭一笑:"沈警官,我這茶,一斤都沒少。"

  "茶沒少。"沈峰望著窗外,"東西,也一兩沒少。"


  三路,全通了。

  ……

  與此同時,省檢,值班室。

  三台傳真機,守了一夜。

  名單兩頁,登記入冊。合影一張,值班的拿去翻拍,洗大。

  值班的捏著洗大的照片,看了半天,忽然喊出聲:"韓檢!照片上——照片上不對!"

  天黑透的時候,傳真機吐出了最後一張紙。

  照片洗出來了。

  茶棚里三個人:師父,老杜,那位。

  可照片的邊上,還站著第四個人。

  只有半張臉。

  手裡攥著一枚印。

  和師父留下的那枚,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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