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1章 兩張存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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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了山,天已經黑透。

  專案組臨時駐地,燈亮了一屋子。

  沈峰把那張匯款單存根,拍在桌上。

  「臘月十九。」他一字一頓,「師父是臘月二十六沒的。臘月十九,往前數七天。」

  雷剛湊過來看:「三百塊?就三百塊?」

  「三百塊,是當年一個普通幹部,小半年的積蓄。」

  屋裡靜了一瞬。

  「一個七天後就要殉職的人。」沈峰面上不動聲色,「提前七天,把小半年的積蓄,匯去了雲江。」

  「他在安排後事。」

  「怎麼講?」蘇瑾問。

  「七天之前,錢先出去。收款人那一欄,被水漬泡花了,只剩一個杜字。」沈峰說,「二十三年,整張單子哪都好好的,偏偏泡花了那一欄。」

  「太巧了?」關組長壓著聲音問。

  「辦案辦到今天,我不信巧。」沈峰眯起眼睛,「要麼,是單子進過水。要麼,有人不想讓杜字後頭那個名字,被人瞧見。」

  關組長心裡咯噔一下。

  「往淺了說,雲江有個姓杜的,是師父信得過的人。」沈峰接著說,「往深了想,一個知道自己回不來的人,提前把錢匯出去,這不是匯款。」

  「那是什麼?」

  「是交代。」沈峰的聲音冷下來,「再壞一層,他未必是去赴死的。他興許是揣著東西,去跟人談條件的。談成了,人回來,錢安家。」

  「沒談成呢?」

  「沒談成,臘月二十六,就成了他的忌日。」

  屋裡,半天沒人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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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周憋出一句:「那這三百塊,到底是給誰安的家?」

  「這就是要查的。」沈峰把存根收進證物袋,「雲江,姓杜。」

  「我跟你去。」蘇瑾當即就說。

  「雷剛、老周留守燕京。」沈峰說,「看押的一個不能松。小孫在押,唐裝人在押,那位剛簽完字。這個節骨眼上,誰出岔子,都是大事。」

  「明白。」雷剛應道。

  「座機二十四小時開著。」沈峰交代,「雲江一有消息,我打回來。案子查到這一步,部里盯著,程序上更不能出一點錯。」

  「要不要跟省檢那邊通個氣?」關組長問。

  「先不通。」沈峰搖頭,「存根是真是假,還沒做筆跡鑑定。等我回來,一併走手續。」

  「佟老那邊呢?」老周問,「改判的文書下來,他癱了兩天了。」

  「癱了也得看住。」沈峰說,「他這本帳,翻過去一頁,還有一頁。聞老配合是配合,可配合到哪個份上,還得拿東西去對。」

  「郵政底檔,我托人去查了。」關組長沉吟半晌,「二十三年前的匯兌底子,不知還在不在。」

  「在不在都得查。」沈峰說,「單子上的字會泡花,底子上的號,泡不花。」

  ……

  第二天一早,長途車。

  燕京到雲江,大半天的路。

  蘇瑾翻著卷宗:「杜曉棠,雲江茶莊的主人。上回那本活帳,就是她交出來的。前陣子她在省檢的保護點住了些日子,這陣子案子見了底,人已經出來了,回雲江把茶莊重新開了張。」

  「是她。」沈峰望著窗外,「茶莊是她爹傳下來的。她爹,叫杜長根。」

  「杜長根。」蘇瑾的手停住了,「存根上那個杜字?」

  「第一個要對的,就是他。」

  「可卷宗里寫著,杜長根早就沒了。」蘇瑾壓低聲音,「雲江茶莊老主人,二十三年前故去的。」

  「哪天沒的,卷宗里寫了嗎?」

  「只記了年月。」蘇瑾搖頭,「到了雲江,問杜曉棠。」

  「你說,師父跟這個杜長根,會是什麼交情?」蘇瑾側過頭問。

  「能託付三百塊的交情。」沈峰說,「二十三年前,三百塊不是錢,是半條家底。」

  「那杜長根知道師父要出事嗎?」

  「八成知道。」沈峰眯起眼睛,「錢匯出去七天,人就沒了。收錢那頭呢。」

  「車上養精神吧。」蘇瑾看他眼圈發青,「到了雲江,有的是話要問。」

  ……

  雲江,茶莊。

  門臉還是老樣子,茶香隔著半條街就聞得見。

  杜曉棠迎出來,一眼就認出了沈峰。

  「沈局?您怎麼親自來了?」

  「來對一筆帳。」沈峰落座,從證物袋裡取出存根,隔著桌面推過去,「你看看這個。」

  杜曉棠接過去,只看了一眼,臉色就變了。

  「匯款單存根。」

  「認得這格式?」

  「認得。」她的手指抖了一下,「我爹生前,月月往郵局跑。這樣的存根,我打小見過一摞。」

  「你爹是。」

  「杜長根。」杜曉棠的聲音低下去,「這單子上的水漬,這個杜字,是我爹那一支的。錯不了。」

  沈峰和蘇瑾對了一眼。

  「曉棠,我問你一件事,你照實答。」沈峰放緩了聲音。

  「您問。」

  「你爹,是哪一天沒的?」

  杜曉棠沉默了幾秒。

  「臘月二十六。」她一個字一個字地說,「二十三年前,臘月二十六。」

  蘇瑾手裡的筆,掉在桌上。

  臘月二十六。

  屋裡靜得可怕。灶上的水開了,嗚嗚地響,誰都沒去管。

  杜曉棠怔在那兒。

  這一年,她幫專案組查聞園,查東家,查東家背後那座廟。查來查去,查到自己家房樑上了。

  「沈局。」蘇瑾的聲音發緊。

  沈峰面上不動聲色,心裡已經把這筆帳翻了過來。

  師父臘月十九匯出三百塊,收款人姓杜。七天之後,臘月二十六,師父殉職。同一天,一千多公里外的雲江,杜長根病故。

  兩頭的線,在臘月二十六那天,被同一把剪刀,鉸了。

  往淺了說,是巧合。往深了想,一個攥著東西,一個收著錢,同一天沒了。這不是巧合,這是收網。有人在那天,把兩根線頭,一齊掐了。

  師父那三百塊,只怕不是安家。

  是託孤。

  「沈局?」杜曉棠看他半天不說話,小聲喚了一句。

  「沒事。」沈峰把存根收好,「你爹生前,常去郵局?」

  「月月去。」杜曉棠點頭,「鎮上的老人都知道。我爹這個人,別的事能忘,郵局的事,忘不了。」

  她頓了頓,眼圈紅了。

  「就那年。」她說,「我爹沒了,我哥也沒了。我哥押貨,跟程隊是同一個晚上沒的。家裡一下空了兩個人。」

  沈峰捏著杯子的手,緊了緊。小杜,二十六歲,押貨人。跟師父,同一個晚上。

  「走。」沈峰站起身,「去鎮上,找老人問問。」

  ……

  與此同時,茶莊門外。

  街對面,新支起一個補鞋攤。

  攤主低著頭,一針一針,納得認真。半天,沒做成一單生意。

  杜曉棠送客出門,那人抬了一次眼皮。

  就一次。

  ……

  鎮上,老茶館。

  幾位老人圍坐著。聽說問杜長根,話匣子就開了。

  「長根啊,好人吶。」白鬍子老人嘆道,「就是命不好,走得早。」

  「他去郵局的事,您還記得?」

  「咋不記得!」老人當即說,「每月初一,雷打不動。颳風下雨,二十年,沒斷過一回。」

  「每月初一?」蘇瑾確認道。

  「初一!」另一個老人接過話,「有一回大雪封了半條街,他愣是蹚著雪去的。」

  「我們笑他,說初一不去,郵局又不跑。」老人咂了口茶,「他說啥?他說,那邊等著呢。」

  「那邊?」沈峰追問,「他說過那邊是哪邊?」

  「沒說。」老人搖頭,「這話,問不出第二句。」

  「他匯錢給誰,您見過嗎?」

  「見過單子,沒見著字。」白鬍子老人說,「長根匯完錢,存根拿紅頭繩一紮,貼身收著,誰也不許碰。」

  「他家裡人不許碰?」

  「閨女都不許。」老人壓低了嗓門,「有一回他閨女收拾屋子,挪了挪那摞存根,長根回來,臉黑了一整天。」

  「他就沒提過,錢匯給誰?」

  「提過半句。」另一個老人想了想,「他說,欠人家的,得還。再問,就把嘴閉上了。」

  沈峰的手指,在桌上輕輕敲了兩下。

  每月初一,風雨無阻,二十年。那邊等著呢。一個等著錢的地方。一個,他不敢說出名字的地方。

  「他走的那年,是臘月。」沈峰忽然問,「他走之後,郵局那條線,還有人接嗎?」

  老人們互相看了看。

  「沒了。」白鬍子老人搖頭,「長根一走,那條線就斷了。」

  真斷了嗎。

  沈峰沒說話。

  回茶莊的路上,杜曉棠一直不吭聲。

  快到家門口,她忽然站住了。

  「沈局,我想起一件事。」

  「說。」

  「我爹生前,房樑上擱著一個老木匣。」她的聲音有點抖,「我從小看到大,他不許任何人動。我問裡頭是啥,他說。」

  「他說什麼?」

  「他說,是爹的命。也是別人的命。」

  沈峰抬眼,望向茶莊的屋檐。

  「梯子,有嗎?」

  「有。」

  杜曉棠搬來梯子,從房樑上取下一個老木匣。


  沈峰抽出最上面一張。

  匯款人,杜長根。

  收款人那一欄,寫著三個字。

  程敬山。

  杜長根每月初一,風雨無阻,匯錢匯給的竟是師父。那師父臘月十九,又為什麼把錢,匯回了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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