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5章 像在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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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續茶的女人五個字,在專案組的黑板上,寫了一整夜。

  查,當天一早就動。

  「聞園不養閒人。」關組長把一摞材料攤在桌上,「端茶倒水的,連門房算上,十一個,全過了一遍篩子。」

  「十個對得上底細。」蘇瑾推了推眼鏡,「只有這一個,甩不掉。」

  材料最上頭,一張黑白照片。一個女人,眉眼很淡。

  「向姐。」蘇瑾說,「聞園的生活秘書。府里上下都這麼叫,檔案上,真名查不到。」

  「查不到真名?」

  「代號化處理,全程都是。」蘇瑾點頭,「能享受這種處理的,本身就不簡單。」

  「十一個人里,零八年開春就在園子裡的,也只有她一個。」

  沈峰盯著那張照片,面上不動聲色。

  「說履歷。」

  「零八年前後,她就在聞園了。」蘇瑾翻著材料,「杜三河口供里押車那一單,也是零八年。時間,對得上。」

  「她怎麼進的聞園?」

  「查不到介紹人。」蘇瑾說,「檔案里就一行字,上面交辦。」

  「哪個上面?」

  「沒具名。」蘇瑾搖頭,「這種寫法,我也是頭一回見。」

  「十一個人,怎麼篩的?」

  「廚房三個,採買兩個,灑掃四個,門房一個。」蘇瑾如數家珍,「全是燕京西郊的莊戶,三代清白,十年沒出過西郊地界。」

  「就她一個生面孔?」

  「就她一個。零八年開春,一輛黑牌車送來的。」蘇瑾說,「門房回憶,車上的人沒露臉,就遞進一張條子。」

  「條子上寫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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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面交辦,好好當差。」蘇瑾說,「八個字。」

  關組長罵了半句:「好一個上面交辦。」

  「之後呢?」

  「一三年,她離開過半年。」蘇瑾的聲音低下來,「手續上,就寫了兩個字,進修。」

  「去哪兒進修?」

  「部里機要系統。」

  屋裡靜了幾秒。

  關組長手裡的筆,停在半空。機要室,登記冊,小許。這三樣東西在他腦子裡,一下全串到了一處。

  「小許那條線。」他猛地抬頭。

  「對得上。」蘇瑾把幾張紙並排鋪開,「機要室的登記冊、小許的入檔手續,三處都有她經手的痕跡。撕掉的那一頁登記冊,那年的年檢,正是她管。那套冊子怎麼記、怎麼銷、怎麼年檢,她門兒清。」

  「小許前幾天松過口。」蘇瑾又抽出一張紙,「他說,登記冊那套規矩,不是機要室自己琢磨出來的,是早年有人手把手教的。他沒記住那張臉,就記住一個細節,教他的人,泡茶的手勢極穩。」

  泡茶的。

  給聞老續茶的。

  沈峰沒說話,起身走到窗前。他想起上回在聞園,聞老提壺分茶,一杯一杯,不疾不徐。那雙手,穩得不像端茶,倒像在點帳。

  一個給東家續了十幾年茶的女人,手伸到了部里的機要系統里。

  「她是那位放進聞園的眼。」沈峰望著窗外,「還是顆釘子,眼下說不準。可你往最壞處想。」

  關組長想到了那一層,脊背上慢慢滲出一層冷汗。

  「最壞的,是聞老自己,也是半個棋子。」

  「她若是那位的眼,聞園這十幾年,就沒有秘密。」沈峰說,「東家賣出去的每一件青貨,走的每一筆香火錢,樓上那位都知道。」

  「那聞老這盤棋。」

  「東家在下棋,棋盤底下,還壓著另一隻手。」沈峰一字一頓,「聞老知不知道身邊這隻眼,這個扣,眼下沒人解得開。」

  「兩種可能。」蘇瑾想了想,「聞老要是知道,那是共謀。聞老要是不知道。」

  「不知道,就是被人圍了十幾年。」沈峰說,「東家自己養的眼,到頭來,成了別人看東家的窗。」

  「咱們一動聞園,她就會遞信。」沈峰轉過身,「所以收網之前,聞園一隻蒼蠅都不能飛出來。」

  他頓了頓。

  「還有一件事。那晚,聞老給我來過電話。」

  「說什麼?」

  「就三個字,茶涼了。」沈峰說,「他請我,去聞園喝最後一杯。」

  關組長眼皮一跳:「鴻門宴?」

  「不是鴻門宴,是攤牌前的試溫。」沈峰說,「他想看看我知道多少,也想讓我看看,他還剩多少。」

  「那這杯茶,喝不喝?」

  「喝。」沈峰說,「案子了結那天,我親自去給他續一杯。」

  ……

  上午十點,專案會。韓若冰主持。

  「過一遍。」她目光掃過全場,「一條一條過。」

  「資金鍊。」蘇瑾起身,「境外空殼進集古齋文化研究會,走香火錢的科目,洗了二十三年。流水、科目、經手人,全部在卷。」

  「人證。」關組長接道,「頂名活人周二貴,證詞已經固定。錢從哪兒來,名替誰頂,一五一十。」

  「口供。」雷剛連夜從雲江押人回來,眼睛通紅,「唐裝人全撂了。十一趟銷帳,頭一回銷人,半個印的規矩,都對上了。」

  「物證。」蘇瑾把兩份影印件推上桌,「撕頁紙根上那半個印痕,鉛筆拓的半個唐字。雙證合一。」

  韓若冰聽完,很久沒說話。

  「資金鍊,活人證詞,口供,物證。」她一字一句,「四條線,一個圓。」

  「收網申請,今天上遞。」韓若冰站起身,「對那位採取留置措施,需要最上頭簽字。」

  她頓了頓。

  一屋子人,大氣都不敢出。

  「專案直報,抄送部務會議。」韓若冰又說,「那座上有誰,不用我講。」

  誰都明白。部務會議上有座的那位,正是要動的人。

  「抄送名單里,把他劃掉。」韓若冰說,「程序上,這叫迴避。」

  督察組的同志當場表了態:「內鬼出在我們組,我們自清門戶。小孫的協查,再加一倍人手。」

  「自清門戶的話,我記下了。」韓若冰點頭,「案子結了,再算這筆帳。」

  「香火錢的總數,核出來沒有?」關組長問。

  「粗核了一遍。」蘇瑾說,「二十三年,明面上的香火錢,九個數。夠買下半條前街胡同。」

  屋裡響起一片倒抽涼氣的聲音。

  「簽得下來嗎?」關組長小聲問。

  「證據到了這個份上。」韓若冰說,「由不得誰不簽。」

  「排頭名、項德海,兩起自殺,也一併並進來。」韓若冰又說,「同一個劇本,同一條供應鏈,併案。」

  「老馬那起呢?」

  「琥珀膽鹼對上號了。」蘇瑾說,「就等唐裝人那支藥的藥檢報告落章。」

  「小孫那邊呢?」關組長又問。

  「仍無蹤影。」韓若冰搖頭,「全省協查第二天,車站碼頭篩了三遍,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他會不會已經。」蘇瑾的話說了半句。

  「不會。」沈峰開口,「他手裡的貨還沒出手。貨沒出手,人就捨不得死。」

  這條線,先擱著。

  ……

  批文,當天夜裡下來的。

  夜裡十一點,機要電話打到專案組。

  韓若冰接完電話,轉過身,就說了兩個字。

  「簽了。」

  「行動時間,凌晨四點。」韓若冰聲音不高,字字砸地,「省檢、督察組、專案組,三組同步。」

  「聞園?」關組長問。

  「一組。」韓若冰說,「茶,不能再續了。」

  「前街胡同?」

  「二組。那位,由部里來人親自帶隊。」

  「安全屋的證人?」

  「三組原地不動,雙人雙崗。」韓若冰環視一周,「從現在起,所有人手機上交,對外聯繫,全部掐斷。」

  「蘇瑾,物證全部裝箱隨隊,一件不許離手。」

  「明白。」

  「老周守安全屋,雷剛帶二組外圍。」韓若冰又說,「誰出差池,誰寫檢討。」

  沈峰站在窗邊,一直沒說話。

  「二十三年了。」韓若冰走到他身邊,聲音放緩,「就差這一步。」

  「我知道。」沈峰點頭,「這一步,我等了二十三年。」

  「怕嗎?」

  「怕。」沈峰說,「怕驚了他。所以這一收,才要收得乾淨。」

  ……

  與此同時,前街胡同外頭。

  便衣一組一組滲進夜色。賣夜宵的攤子提前收了,環衛車停在巷口,再沒動過。

  胡同里靜得很,靜得能聽見燈絲的電流聲。

  三組全部就位,是凌晨三點四十五。

  距離四點,還有一刻鐘。

  凌晨三點五十,前街胡同傳回來一句話。

  燈,亮著。

  那位沒睡,坐在堂屋裡,面前擺著一把壺。

  壺裡的水,剛開。

  他在燙壺,一下,一下,不慌不忙。

  像在等人。

  等的,到底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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