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2章 最後一個人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沈峰端著那杯茶,沒放下。

  面上不動聲色。

  「說。」

  一個字,砸在暖閣里。

  聞老也不惱,提壺的手頓了頓,又給他續上半杯。

  「臘月二十五,後半夜。」聞老緩緩開口,「燕京西郊,廟後山,有個茶棚。」

  「我知道那個茶棚。」

  「你當然知道。」聞老笑了笑,「那地方,有個辦差的常客。一壺白開水,一坐一下午。」

  沈峰端著杯,沒接話,等他往下講。

  「臘月二十五那晚,」聞老提壺,眼望著爐火,「那個辦差的,後半夜被叫去了棚子。」

  「叫他去幹什麼?」

  「截貨。」聞老吐出兩個字,「有一批貨,要從雲江上岸。他截了消息。」

  「消息哪來的?」

  「樓里遞出來的。」聞老看著他,「約的,是局裡的號。」

  沈峰的瞳孔縮了一下。

  老柏當年就揭過這一句。約局裡的號。二十三年了,這根線,又繞了回來。

  「誰約的?」

  「不重要。」聞老擺了擺手,「重要的是,那晚茶棚里,有人等他。」

  「不重要?」沈峰哂然一笑,「二十三年前,能用那個號的,全樓里數不出五個人。」

  「數得出又怎麼樣?」聞老反問,「死人不會開口,活人不會承認。這條線,到頭了。」

  「到頭了你也得說。」

  「我今日說的,已經夠多了。」聞老提起壺,「聽古,就好好聽古。」

  「那晚,下雪嗎?」沈峰忽然問。

  「下了。」聞老想了想,「小雪,落到地上就化。」

  「他穿什麼?」

  「那身舊制服。」聞老看著他,「洗得發白,風紀扣,扣到最上頭一顆。」

  沈峰端杯的手,穩了穩。

  「他進棚子的時候,什麼表情?」

  「沒表情。」聞老說,「跟今天的你,一模一樣。」

   TW 看書網超順暢,𝕤𝕙𝕦.𝕥𝕨任你讀

  「那晚茶棚里,等他幹什麼?」

  「試他。」聞老的聲音低下來,「收,還是不收。一句話的事。收了,前程無量。不收,就是敬酒不吃。」

  暖閣里靜得只剩炭火噼啪。

  「那晚,桌上擺著一份禮。」聞老慢慢說道,「禮旁邊,沏著兩杯茶。」

  「什麼禮?」

  「一張存摺,一個前程。」聞老說,「還捎著一句話。收了,臘月二十七,部里有人請他喝茶。」

  「他不收呢?」

  「他不收,茶就換了地方喝。」聞老閉上眼,「小沈,那晚就算有人放他走,他走得掉嗎?走不掉。不動手的,有的是人動手。」

  「你這話,是給誰開脫?」沈峰盯著他。

  「給一個在場的人。」聞老也不避諱,「到了我這把年紀,開脫給自己聽,也是聽。」

  「那晚之後,你見過他嗎?」

  「見了。」聞老的聲音低了下去,「見的是棺材。臘月二十八,站在人堆後頭,看了一眼。」

  「看的什麼?」

  「看他臉上,安不安詳。」聞老說,「安詳。我這輩子,就服氣他這一件事。」

  「服氣?」

  「端起自己那杯水的時候,他就知道第二天是什麼下場。」聞老重新睜開眼,「他知道,他還是喝了,還是走了。這世上九成的人,到了那個棚子裡,腿是軟的。那個辦差的,不是。」

  「所以你們就補了一槍。」沈峰一字一頓。

  聞老沒接這句。

  爐上的火,嗶剝響了一聲。

  「有些話,我認。」他說,「有些,得我走了之後,紙替我說。」

  「他連坐都沒坐熱。」聞老搖了搖頭,「禮物看都沒看,就把自己帶的水,喝了。」

  「他就沒跟人說一句?」

  「就一句。」聞老的目光飄遠了,「他站在棚子口,問了句,這茶,是哪座山上的?」

  「有人答了?」

  「答了。」聞老頓了頓,「說,廟後山的。他說,廟後山的茶,苦。然後,把自己的水喝完,起身走了。」

  「然後呢?」

  「然後,第二天,臘月二十六。」聞老抬起眼,「往後的事,你都知道了。」

  殉職。

  卷宗上那兩個鉛字,沈峰看了二十三年。

  「那晚在茶棚的,是誰?」沈峰一字一頓道。

  聞老沒答。

  他端起自己那杯茶,呷了一口,放下,又看了一眼爐上的鐵壺。

  「他最後見的,是我。」

  沈峰捏著杯子的指節,一寸一寸發白。

  「我敬了他一杯茶。」聞老的聲音很平,「他沒收我的東西。我看著他走的。」

  查了二十三年,查到廟門口。師父在茶棚里見的那個人,就坐在對面,給他燙壺洗茶。

  「你再說一遍。」沈峰的聲音冷下來。

  「說多少遍都一樣。」聞老迎著他的目光,「那晚在茶棚等他的,是我。」

  認了見面,就等於認了半個案子。二十三年死不開口的人,忽然親口往自己身上攬。這不是懺悔,這是算刑期。他認的越多,塌得越體面。塌得越體面,護住的東西就越多。

  他認下這一樁,就會咬死了,不供出那位。

  心裡透亮歸透亮,沈峰沒掀桌。

  「他走的時候,」沈峰緩緩問道,「說了什麼?」

  聞老沉默了。

  炭火噼啪了兩聲。

  「他說,」聞老的聲音頭一回發澀,「茶涼了。」

  師父在茶棚里留下的最後一句話,是茶涼了。

  二十三年後,還是這個人,在電話里對他說,小沈,茶涼了。

  一句話,從一把壺裡,倒了兩代人。

  沈峰垂著眼,半天沒言語。

  廟裡的人,從來沒打算跑。他們要的,是親手拆這座廟,拆成自己想要的形狀。

  「那晚茶棚里,」沈峰再抬眼時,目光已經平了,「就你們兩個人?」

  聞老沒答。

  他放下茶杯,忽然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他站了一會兒。

  ……

  與此同時,專案組駐地。

  檔案室的燈,亮了一整夜。

  蘇瑾蹲在舊檔櫃前,翻二十三年前臘月前後的執勤記錄,一頁一頁,手指頭都翻麻了。

  「瑾姐,歇會兒吧。」旁邊的同事打著哈欠勸道,「二十三年的老黃曆,能看出什麼花兒來?」

  「能看出人命來。」蘇瑾頭也不抬。

  臘月二十六前夜,執勤表上,名字一個一個往下掃。

  忽然,她的手指停住了。

  老馬。

  老馬那一欄,填的是休假。

  「老周。」蘇瑾一把拽過剛進門的老周,「你看這個。」

  老周是部督察組的,剛翻完一圈筆錄,湊過來眯眼看了半天。

  「休假?」老周撓了撓頭,「不對啊。老馬那人,年三十都在隊裡泡著,他會休假?」

  「就是不對。」蘇瑾的頭皮一陣發麻,「全組都在崗,就他休假?」

  「那年頭亂,興許家裡有事。」

  「他一個人過。」蘇瑾的聲音都變了,「沒家沒口,哪來的假要休。」

  老周臉上的困意,唰一下沒了。

  「執勤表,是誰填的?」老周追問。

  「各組自己報,隊裡匯總。」蘇瑾翻著紙角,「這一頁,是老馬自己簽的字。」

  「自己簽的休假?」

  「自己簽的。」蘇瑾點頭,「請假事由那一欄,空著。」

  「空著也能批?」旁邊的同事湊過來看了一眼。

  「那年頭,能。」老周嘆了口氣,「臘月里,誰家沒點事。可他老馬,沒有家。」

  蘇瑾捏緊了那頁紙。

  二十三年前的一個簽名,今天看,筆筆都是破綻。

  「燕京那邊,得找老人問了。」蘇瑾抓起筆,「當年茶棚山腳,總有打更的、看門的。」

  「二十三年了,上哪兒找去?」

  「一個一個找。」蘇瑾咬著筆帽,「老馬要是真去了燕京,就不會一點痕跡不留。」

  「瑾姐,你懷疑……」

  「我什麼都不懷疑。」蘇瑾打斷他,「我只信紙上的字。紙說休假,人就得在休假的地方。他若不在……」

  她沒往下說。

  老周也沒敢接。

  「瑾姐,」同事小聲問,「這事,要不要先報韓檢?」

  「報。」蘇瑾把那一頁抽出來,單獨放好,「可電話里不說。這是紙上的事,得見著紙說話。」

  「一張休假條,能有多大分量?」

  「分量不在紙上。」蘇瑾把燈罩拉了拉,「在人心裡。二十三年前撒的謊,今天要圓,圓不上了。」

  她看了眼窗外。

  天,快亮了。

  ……

  聞園,暖閣。

  聞老從窗邊轉過身,重新坐回茶盤前。

  「帳,明天有人送到省檢。」他說,「該簽的字,我簽。立案、留置,走程序,我都認。」

  「我要的不是帳。」

  「我知道你要什麼。」聞老看著他,「可我能給的,到今天為止了。」

  「今天為止?」沈峰盯著他,「廟門都開了,你還留半扇?」

  「留的不是門。」聞老提起壺,把最後一點茶湯分盡,「留的是人命。我的命給你,別人的命,我帶走。」

  「帶上黃泉路,也沒人給你作證。」

  「用不著作證。」聞老笑了笑,「黃湯色,清明透底,該是什麼,就是什麼。」

  「還有最後一問。」沈峰說。

  「問。」

  「唐裝人這一趟去雲江,收尾,還是收人?」

  「收帳。」聞老說,「廟裡的香火錢,總得有本清帳。」

  「他回得來嗎?」

  「看你了。」聞老提起壺,「你快,他就回得來。你慢,他就只能回來一半。」

  「什麼意思?」

  「活人回來一半,」聞老把壺擱回爐上,「叫口供。」

  「你就不怕我今日,把你也帶走?」沈峰忽然問。

  「怕。」聞老坦然點頭,「可怕,也得把茶喝完。」

  「喝完呢?」

  「喝完,」聞老提起壺,把最後一滴分盡,「悉聽尊便。」

  沈峰盯著他,沒接話。

  爐上的鐵壺,咕嘟咕嘟,又開了。


  照片上是一張茶桌,桌上兩杯茶,一杯見了底,一杯沒動。

  「那晚,他喝了自己帶的水。」聞老說,「我的茶,他一口沒碰。」

  沈峰盯著照片,指腹摩過那隻空杯。

  「拍這張照片的,另有其人。」他抬眼,「這人,還活著?」

  聞老把照片一寸一寸折好,收進袖子,沒正面答。

  「這個人,」他望著爐火,聲音很輕,「早晚,會自己找上門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