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7章 有人把帳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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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底片裡的內容,只有四個人看過。

  韓若冰把照片鎖進省檢物證室,回頭就說了一句:「這顆痣,現在還不能用。」

  「我知道。」沈峰點頭,「一顆痣,釘不死人。」

  「不光釘不死。」韓若冰壓著聲音,「一亮出來,對方就知道咱們手裡有底片。順藤摸罐子,摸盒子,師父這條線,就斷了。」

  「所以呢?」

  「所以底片是底牌。」韓若冰目光沉下來,「底牌要最後出。一出,就要見輸贏。」

  「物證室那邊,登記怎麼寫?」

  「寫舊膠捲一卷,待檢。」韓若冰說,「經手就我,保管員,兩個人。」

  「保管員可靠嗎?」

  「我帶了三年的人。」韓若冰淡淡道,「他閨女上大學的錢,是我借的。」

  沈峰點頭。這種時候,人情比制度管用。

  「還有一樁。」韓若冰說,「底片沖洗的時候,沖印師傅問我,這卷要不要存檔。」

  「你怎麼說?」

  「我說不用。」她說,「師傅是個明白人,沒再問。可沈峰,經手的人,又多一個。」

  「沖印師傅那邊,我去打個招呼。」

  「不用。」韓若冰擺手,「他已經病了。今天一早,他老伴打電話來,說老頭閃了腰,在家躺半個月。」

  沈峰眯眼:「你安排的?」

  「我什麼都沒安排。」韓若冰心不跳臉不紅,「老師傅幹了三十年暗房,什麼該看,什麼不該看,他比咱們清楚。」

  ……

  第三天,燕京來函了。

  函走機要渠道,措辭客氣得滴水不漏:卷宗如數奉還,配合工作,云云。

  韓若冰把函看了兩遍,只說一句:「還得這麼快,是急著撇清。」

  「函發出去三天,卷就回來了。」她冷笑,「二十一本卷,機要通道走手續,最快也得五天。說明卷根本沒走遠。」

  「沒出燕京?」

  「連部里的大門都沒出。」沈峰的聲音冷下來,「調走是做個樣子,封存是做個樣子,歸還,也是做個樣子。」

  「樣子給誰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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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給查他們的人看。」韓若冰把函往桌上一放,「咱們前腳查調檔函,他們後腳就把卷還了。這叫什麼?」

  「叫此地無銀。」

  「對。」韓若冰一字一頓,「越乾淨,越髒。」

  師父說過,查案查到一個地方乾淨得不像話,那就對了。髒的地方,都叫人拿水衝過了。

  往淺了說,這是撇清。往深了說,是怕。怕人接著往下查。

  他們敢三天就把卷還回來,要麼是卷里真乾淨了,要麼,是要緊的東西早就摘出去了。摘出去的東西未必毀了,說不定正躺在哪個地方,等著反咬辦案人一口。

  韓若冰聽完這層,眼皮跳了兩下。

  歸還地點,特意選在部里的交接室。雙方簽字,全程錄像,規矩得讓人挑不出一根刺。

  沈峰沒去,讓老馬去的。

  「您去,我放心。」沈峰說,「他們認得我,不見得認得您。」

  老馬領著人,一箱一箱抬進檔案室,逐本核對。

  「順發號外圍卷,在。集古齋線索卷,在。當年的值班記錄,在。」

  一本一本,老馬對得極細。頁碼,裝訂線,編號,連卷宗側面那道騎縫章,他都拿放大鏡過了。

  「馬叔,至於這麼細嗎?」

  「至於。」老頭頭也不抬,「卷這東西,出去一圈,回來就不是原來那本了。」

  「還能換了芯?」

  「換芯都是輕的。」老馬說,「重的是添東西。多一頁,少一頁,外行看不出來。」

  「您看得出來?」

  「我跟卷宗打了二十多年交道。」老頭哼了一聲,「一本卷多重,我一上手就知道。」

  對到最後一箱,他的手停了。

  「不對。」

  「怎麼了?」

  「清單上二十一本,全在。」老馬把清單拍在桌上,「可你師父臘月借的那三本,不在這個清單里。」

  沈峰皺眉:「什麼意思?」

  「調檔函上調的,是程敬山經手案件卷宗,二十一本,全是案卷。」老馬急了,「你師父殉職前借的那三本,一直掛在他名下,借而未還。按理,該並在這批里一起追。」

  「可清單里沒有。」

  「沒有。」老馬氣得直拍桌子,「那三本里,有一本的登記還叫人颳了。他們這是裝糊塗,刮掉的那本,從來就不存在。」

  韓若冰在旁邊一筆一筆記下:「刮掉那本,書名還有線索嗎?」

  「書名沒了。」老馬搖頭,「就剩個索書號的尾巴,83開頭。」

  「83開頭是什麼類?」

  「綜合類,雜卷。」老馬嘆氣,「什麼都往裡裝的那一類。」

  線索,斷了一半。

  「馬叔,那三本卷,後來怎麼銷的帳?」

  「沒銷。」老馬又捧出一本登記冊,「你師父殉職後,隊裡亂了一個月。那三本一直掛在他名下。後來,有人簽了字,把它們領走了。」

  「誰領走的?」

  老馬翻到那一頁,指頭點上去。

  「霍東庭。」

  這三個字一出來,韓若冰握筆的手先頓住了。

  「他當時是預審科長,說你師父的東西,他幫忙歸置,簽個字領走就是。」老馬嘆氣,「三本,他簽的字。我當時,還謝了他。」

  簽字領走三本,刮掉一本的帳。

  二十三年前,那隻左手,就伸進過這間檔案室。

  「他為什麼偏偏挑這三本?」韓若冰問。

  「不是挑。」沈峰面上不動聲色,「是這三本里,有他不得不拿走的東西。」

  「什麼東西,值得他冒這個險?」

  「師父殉職前,最後看的東西。」沈峰說,「一個快死的人,最後看的三樣東西,一定是他覺得最要緊的。」

  「要緊到,你師父死了,他們還要追回來?」

  「對。」沈峰盯著登記冊上霍東庭的名字,「師父看懂了,所以他們怕。怕這三本卷,再出第二個看懂的人。」

  「二十三年了,那三本卷會在哪?」

  「兩個地方。」沈峰伸出兩根手指,「燒了,或者鎖著。」

  「鎖著?」

  「能燒的,當年就燒了。」沈峰一字一頓,「留到今天的,是燒了可惜的。」

  韓若冰心頭一凜:「做帳的人,捨不得燒帳。」

  「這是他們的命門。」沈峰說,「帳房的規矩,帳在,人在。他們信這個。」

  ……

  當天下午,小陳和蘇瑾去集古齋摸底。

  店在雲江老街,門臉不大,黑漆匾,寫著集古齋三個字。漆是新刷的,木是老木。

  兩人裝成買字畫的,在店裡轉了半晌。博古架,酸枝桌,牆上掛著誠信贏天下,落款是去年。

  「做舊的。」小陳低聲道,「桌子是新的,拿茶水泡的。」

  「匾呢?」

  「匾倒是老的。」蘇瑾瞟了一眼,「可字是後描的。你看那個齋字,邊口發毛。」

  櫃檯後頭,夥計二十出頭,笑得滴水不漏。

  蘇瑾拿起一幅山水,問了個價,又放下。兩人轉到後堂門口,帘子擋著,看不見裡頭。

  「後堂有人。」小陳的耳朵動了動,「兩個人,在說話。」

  「說什麼?」

  「聽不清。」小陳皺眉,「就聽清一個詞,臘月。」

  蘇瑾的後背,刷地一下麻了。

  臘月。

  前堂全是行貨。蘇瑾試探著問:「有沒有老一點的東西?送老人。」

  夥計的眼皮一跳:「老東西,看什麼價。」

  「價不是問題。」

  「那您留個稱呼,後堂的師傅,回頭聯繫您。」

  「多久有信兒?」

  「快則三天,慢則半月。」夥計笑得客氣,眼裡沒笑,「老東西,得看緣分。」

  小陳留了個假名字。兩人出門,剛拐過兩條街,就從後視鏡里看見了尾巴。

  「黑色帕薩特,店門口跟出來的。」

  「甩。」

  三條街甩掉了。車裡,蘇瑾臉色不好看。

  「開了二十多年的店,夥計問一句就放尾。」她說,「這哪是古玩店,這是哨卡。」

  「哨卡就對了。」小陳沉聲說,「廟裡的小鬼,比外頭的狗凶。」

  留出去的那個假號碼,當天下午接到一個回撥。對方只問了四個字:「哪位介紹的?」

  小陳按事先對的詞,報了個行里的老堂口。對面沉默兩秒,掛了。

  再回撥,空號。

  「驗證過路。」小陳說,「報老堂口,他們核實去了。」

  「兩秒就核實完了?」

  「不是核實,是放棄。」蘇瑾搖頭,「老堂口那個人,去年就走了。他們知道。」

  「知道還問?」

  「問就是試。」蘇瑾說,「試你懂不懂行。懂行的,報活人。報死人的,是外行裝的。」

  小陳罵了一句:「一群老狐狸。」

  「那個號,能定位嗎?」

  「定位了。」小陳說,「境外跳板的虛擬號,伺服器在公海上飄著。」

  「又是這一套。」蘇瑾冷笑,「二十三年前的店,用著二十三年後的技術。」

  「說明店裡那個夥計,不是夥計。」小陳說,「是哨兵。」

  「哨兵後面呢?」

  「哨兵後面,」蘇瑾回頭看了一眼那塊新匾,「是司令部。」

  ……

  回到市局,物證科的電話追過來,語氣很急。

  「沈局,還回來的卷,我們按規矩過篩子。發現個事。」

  「說。」

  「順發號外圍卷里,夾著一張紙。不是卷里的東西,是新夾進去的。」

  「什麼東西?」

  「一頁複印的活帳。」物證科的人咽了口唾沫,「小本子第一頁,您師父那行字。」

  沈峰趕到物證室。複印件攤在燈下。

  程敬山,臘月,茶葉款。

  後頭兩個字,不是一筆。

  是付訖。

  紅筆描的,描得極細,筆畫走向,都仿了原跡。

  物證科的小年輕湊過來看了一眼,頭皮瞬間就麻了。

  頂格,付訖。收錢的格式。

  沈峰想起排頭名隔著玻璃說的話。外行看帳,看個名。內行看帳,看個格。

  改這頁帳的人,知道一筆和付訖的區別。他不是亂改,他是照著白帳房的規矩,反著改的。

  懂規矩的人里,出了叛徒。

  「紅筆描的這筆,能鑑定嗎?」

  「能。」物證科的人說,「墨是新的,最多倆月。」

  沈峰眯起眼,咀嚼著這兩個字。

  一個月前,關援朝剛被帶走審查。

  「他們只怕從那時候,就開始做這一頁了。」韓若冰的聲音也冷下來,「輿論的材料,是提前備的。」

  「備了多少?」

  「一頁不夠,就十頁。」沈峰的聲音冷得像鐵,「咱們翻出一頁,他們手裡還有九頁。」

  「怎麼辦?」

  「將計就計。」沈峰把複印件裝回袋子,「他們做一頁,咱們收一頁。收齊了,就是一條造假的鏈。」

  「鏈子的頭呢?」

  「在做筆的人手上。」沈峰一字一頓,「描這筆的人,見過原帳,懂規矩,還進得了卷。三條圈下來,超不過五個人。」

  「燕京交接室的錄像,能調嗎?」

  「能調,得走程序。」韓若冰搖頭,「可程序一走,那邊就知道咱們盯上這張紙了。」

  「他們不光要翻人。」她又說,「他們連證據都做好了。這一頁撒出去,你師父就是收黑錢的,鐵證如山。」

  假的。可假的做出來,比真的還真。

  更麻煩的是,這張紙過了多少人的手,已經說不清了。燕京交接室,機要通道,雲江物證室,每一環都可能是它進來的地方,也都不會承認。

  「查來源。」沈峰一字一字地說,「這張紙從哪兒來,經了誰的手。三天之內,我要知道。」

  ……

  散會的時候,老馬留到最後。

  「沈峰,有句話,我憋了一下午。」老頭搓著手,「你師父那三本卷,要是真找不回來。」

  「找得回來。」

  「你咋知道?」

  「因為他們怕。」沈峰說,「怕的東西,才會藏。藏的東西,就有地方。」

  老馬不吭聲了。老頭起身,把登記冊一本一本碼回鐵櫃。幹了二十多年,閉著眼,他也摸得到哪本在哪一格。

  可師父借的那三個位置,空了二十三年。就像一排牙,掉了三顆,外人看不見,舌頭知道。

  老頭鎖上櫃門,鑰匙揣回褲腰。二十三年前,他把鑰匙交出去過一回,讓人配了一把。從那天起,這串鑰匙再沒離過身,睡覺都壓在枕頭底下。

  他看了沈峰半天,忽然笑了。

  「像。這話,跟你師父一個腔。」

  老頭走到門口,又停下:「你說,那三本真要是鎖著,鎖它們的那個人,這二十三年,睡得安穩嗎?」

  沈峰站在原地,沒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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