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4章 都到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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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開箱定在早上九點,銀行一開門。

  頭天夜裡,沈峰把三樣東西在桌上一字擺開。

  銅鑰匙,存單,石印。

  「明天,銀行裡頭不會太平。」關組長皺著眉。

  「嗯。」

  「主任剛沒,行里人心惶惶,保衛科肯定加人。」他壓著聲,「聞老的人,只怕也會混在裡頭。」

  「嗯。」

  「督察組的人,我安排了四個,扮成辦業務的。」

  「不夠。」沈峰就回了倆字。

  「不夠?」

  「明天這場面,不是四個人看得住的。」

  「那怎麼辦?我的人都在明處。再多調,就得走程序。」關組長苦笑,「程序一走,部里就知道我要幹什麼了。」

  「不用多調。」沈峰把三樣東西收進包里,「明天不是打架,是開箱。箱子一開,東西一取,咱們就走。真出了事,四個人只管一件事。」

  「什麼事?」

  「護物,不護人。」沈峰一字一頓,「東西出去了,人就輸不了。」

  「東西怎麼出去?」關組長盯著他,「大門可就一個。」

  「不走大門。」沈峰說,「銀行後頭有條夾道,通隔壁儲蓄所。明天讓兩個人提前把夾道清出來。箱子開了,東西裝包,從夾道走。我和你,從正門出。」

  「分頭走?」

  「分頭走。」沈峰點頭,「他們盯的是我。我空著手從正門出去,他們看不出東西在哪兒。」

  「你身上還帶著東西?」

  「韓若冰留的那張字條,在我內兜里。」沈峰說,「一張紙條,他們要搶,除非當街扒我衣裳。」

  關組長盯著他看了半天,忽然笑了:「你這打法,跟你師父一個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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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師父輸了命。」沈峰說,「我不打算輸。」

  「睡吧,養精神。」

  ……

  第二天,八點五十,銀行門口。

  沈峰抬眼一掃。

  人都到齊了。

  門口擦鞋的,街對面吃早點的,報刊亭翻雜誌的,再加上大廳里三個辦業務的。生臉,熟臉,半熟不熟的臉,七八撥人,把一間營業部圍得跟鐵桶似的。

  關組長低聲罵了句:「這是要開箱子,還是要開大會?」

  「都是來看箱子的。」沈峰說,「看一眼,回去好交差。」

  「擦鞋那個,盯咱們半天了。」

  「嗯,茶行的。」

  「吃早點那桌呢?」

  「不知道誰家的。」沈峰搖頭,「反正不是來吃早點的。一籠包子倆人分,吃了四十分鐘,包子都涼透了。」

  「報刊亭那個呢?雜誌翻了半個鐘頭了。」

  「那個是行家。」沈峰眯起眼,「你看他站的位置,報刊亭東南角。站那兒,銀行大門、運鈔通道、後頭夾道口,三個方向全收進眼裡。翻雜誌是幌子。他那本雜誌,一頁都沒翻過去。」

  「行家裡頭還摻著生手。」關組長努了努嘴,「大廳那三個辦業務的,有一個填單子,填了撕,撕了填,第四張了。辦個活期,哪有這麼費勁。」

  「頭一回幹活,手潮。」沈峰說,「這種人不防,防的是他後頭那個教他站哪兒的人。」

  「你不緊張?」

  「緊張。」沈峰說,「緊張有用的話,我早緊張死了。」

  關組長不由笑了:「你這張嘴,是真損。」

  「跟他們學的。」

  ……

  地下一層,保管箱庫。

  鐵門,厚牆,一排排銅皮柜子,燈光昏黃。

  新上任的代理主任是個女的,話不多,驗三件套,核預留印鑑,對存單編號,一樣一樣,慢條斯理。

  「這箱子,二十三年沒人動過?」關組長往前湊了湊。

  「系統里最後一次開箱記錄,二十三年前。」她說,「之後每年來繳一次保管費。」

  「誰來繳的?」

  「不知道。」她搖頭,「都是現金,櫃檯繳的,留的名字是儲戶本人。」

  沈峰和關組長對了一眼。

  死人繳了二十三年的費,用的還是自己的名字。

  跟那個養了二十三年的手機號,一個路數。

  「每年都是同一個日子繳?」關組長不動聲色。

  女主任低頭翻了翻登記:「不是同一天。可都在臘月,二十六前後,差不了兩天。」

  臘月二十六。

  沈峰的心,猛地沉了一寸。

  師父走的那幾天,也是臘月二十六。

  繳費的人,年年踩著這個點兒來。這哪裡是繳費。

  這是燒紙。

  順發號三條命,師父一條命,都壓在這個日子上。繳費的人不敢清明來,不敢正兒八經來,只敢混在年關的人流里,替死人續這口氣。

  至於那個死人的手機號,又是另一撥人養著。每年十月十九前後,報刊亭,現金,換著網點續,跟這兒的臘月二十六,八竿子打不著。兩筆錢,兩撥手,養的是同一個死人。

  沈峰面上不動聲色,心裡已經把這筆帳翻了過來。

  「櫃檯的監控,留幾年?」

  「五年。」女主任說,「再往前的,磁帶都循環洗了。」

  「經辦人呢?」

  「櫃檯二十三年,換了一茬又一茬。」她把登記簿合上,「不過臘月來繳費的那位,老櫃員興許有印象。回頭我問問。」

  「三樣齊了。」她點頭,「跟我來。」

  ……

  庫最裡頭,甲區,零一七號櫃。

  銅皮櫃門上釘著一塊小銅牌,刻著編號。二十三年的灰擦掉了,銅鏽還在。

  女主任把鑰匙插進去,轉不動。

  「鏽死了。」她說,「得兩個人,一人把門,一人轉。」

  沈峰上前,手掌抵住櫃門。

  庫里潮,鑰匙再轉,咔的一聲,澀,但到底轉動了。

  櫃門拉開,一個長方鐵盒抽出來,擱在查驗台上。

  盒上沒鎖,只有一道火漆封口。

  火漆上摁著一個印:程敬山印。

  沈峰掏出那方石印,對了對,印文一絲不差。

  「開嗎?」關組長盯著他。

  「開。」

  火漆剝開,盒蓋掀起。

  最上頭,一封信。

  牛皮紙信封,黃得發脆,正面四個字,毛筆寫的。

  吾徒親啟。

  沈峰的手,停在半空。

  師父這筆字,他認得。師父教他寫字的時候,就握著他的手,一筆一划。橫要平,豎要直,人要站正。

  他把信抽出來。底下,一個油紙包,四四方方,扎著麻繩。再底下,一盤磁帶,黑殼子,貼著白膠布,膠布上原子筆寫了一個日期。

  二十三年前的日期。

  先拆信。

  信紙就一頁,折了三折。展開,還是那筆字,只是抖,抖得厲害。寫信的人,當時手上有傷,或者,心裡有事。

  小石頭:

  見信如面。你看到這封信,說明東西到你手裡了。我贏了證據,輸了命,不冤。證據我留下了,命我留下了,棋,留給你。

  箱子裡三樣。帳,是真的,抄本在他們手裡,原本在我這。磁帶,你聽完就明白了。信,看完燒掉。

  記住一句話。箱子不是底牌,箱子是秤。秤一出,誰輕誰重,就擺到檯面上了。

  別怕。

  師父。

  沈峰捏著那頁紙,半天沒動。

  查驗台的燈管嗡嗡響。關組長站在旁邊,大氣不敢出。

  「寫的什麼?」關組長小聲問。

  「他說,他贏了證據,輸了命,不冤。」

  「還有呢?」

  「他說,箱子不是底牌,箱子是秤。」沈峰把信折好,塞進內兜,「秤一出,誰輕誰重,擺到檯面上。」

  「什麼意思?」

  「意思是,這箱子一開,藏著的那些人,就得自己掂量自己幾斤幾兩。」沈峰說,「重的,坐不住。輕的,就得跑。」

  「跑?」

  「跑了,才抓得著。」沈峰說,「先看帳。」

  「等等。」關組長一把拉住他,「信上還有一句,看完燒掉。」

  沈峰捏著內兜,停了一下。

  「燒嗎?」

  「不燒。」沈峰說,「師父讓我燒,是怕這封信落到別人手裡,連累我。」

  「可眼下,這封信就是證據。筆跡、紙、摺痕,二十三年前的老物件。」沈峰頓了頓,「燒了,是敬師父。留著,是辦師父的案。」

  「那傳出去,你就是違了師父的囑咐?」

  「師父會原諒我的。」沈峰說,「他寫這封信的時候,就知道我捨不得燒。」

  關組長沒再勸。搭夥這些日子,他早摸透了這人的脾氣。面上聽勸,心裡有秤。

  那桿秤,還是他師父給的。

  ……

  油紙包拆開,麻繩一圈一圈解。

  裡頭,一個藍布面本子,比巴掌大不了多少。翻開,密密麻麻全是小楷。

  關組長只翻了三頁,手就抖了。

  「我的個老天爺。」

  排頭名交出來的那本家譜,是抄的。眼前這本,字跡更老,墨色發烏,每一筆底下還有細密的批註。某年某月某日,經誰的手,入了誰的門。

  「這批註什麼意思?」關組長指著一行小字,「十月三,走西口,老三經手。」

  「走西口,是出了雲江的地界。」沈峰說,「老三,是接貨的人。」

  「那這個呢?臘月,封口,雙倍。」

  「封口,就是滅口。」沈峰的聲音冷下來,「雙倍,是給動手的人,雙倍的錢。」

  關組長的手停在半空:「一條人命,就倆字?」

  「在這本上,就倆字。」沈峰說,「所以這本子,比那一本,狠一百倍。」

  「白帳房抄的那本,是給上頭和下頭看的。」沈峰一頁一頁翻,「這本,是記給他自己看的。」

  「原本。」關組長的聲音都劈了,「這是原本。」

  抄本對原本,一字之差,天壤之別。抄本敢說偽造,原本上那些批註、那些塗改、那些押角的小印,二十三年前的紙,二十三年前的墨,偽造不了。

  「抄本上,排頭名那一頁,紅筆描了三遍。」沈峰翻著原本,「這本上,沒有紅筆。」

  「那排頭名?」

  「這本上,他那一頁,連描的資格都沒有。」沈峰指著頁腳一個小小的記號,「就一個圈。圈的旁邊,還有個更大的名字。」

  「誰?」

  「沒寫名。」沈峰眯起眼,「就畫了一座山。」

  「山?」

  「山壓著圈。」關組長湊過來,腦袋嗡嗡直響,「圈是排頭名,那山是什麼?」

  「山,是比排頭名更高的那座。」沈峰合上本子,「先聽磁帶。」

  ……

  磁帶是最後一樣東西。

  關組長從包里掏出早就備好的隨身聽,磁帶塞進去,指頭剛要按播放鍵。

  「等等。」沈峰忽然按住他。

  「怎麼了?」

  「這盤帶子在鐵盒裡擱了二十三年。」沈峰把磁帶抽出來,先用手倒了兩圈,又正回來,「直接放,怕卡帶。先松松。」

  「你還懂這個?」

  「小時候聽師父的帶子,卡過一回,差點扯斷。」沈峰把磁帶塞回去,「師父心疼了半個月。」

  「這回呢?」

  「這回,帶子比命金貴。」

  ……

  銀行門口,報刊亭的男人終於翻了一頁雜誌。

  他等的不是雜誌,是消息。

  ……

  按下播放鍵。

  先是一陣沙沙聲。

  然後,一個男人的聲音,年輕,硬,一字一句。

  「我再說一遍,這些東西,我交上去,是要見光的。」

  沈峰的眼眶,一下子就熱了。

  師父。聲音比記憶里年輕,比記憶里沖。

  第二個聲音響起來,慢,穩,帶著笑。

  「敬山,見光,是要死人的。」

  聞老。比現在的聞老,年輕二十歲。

  「死誰?」

  「死該死的人。」

  「什麼叫該死的人?」

  「不懂事的人。」聞老的聲音還是那麼穩,「敬山,你跟我這些年,我虧待過你嗎?」

  「沒有。」

  「那你為什麼,非要抱著一堆紙不放?」

  「因為那不是紙。」師父的聲音一下子高了,「那是命。一條一條的人命。順發號上三條,碼頭上兩條,檔案室燒的那一場,溫師傅。」

  「溫師傅是自己想不開。」

  「他想不開?」師父冷笑,「他死前一天,給我打了三個電話。他說他怕了,他說有人去過他家。聞老,人在做,天在看。」

  「天?」聞老也笑了,「敬山,天在哪?天在天上。天上,夠不著地下的事。」

  「夠得著。」師父一字一頓,「天,就是規矩。」

  錄音里靜了幾秒。

  忽然,第三個人的聲音插了進來。

  很低,很平,就八個字。

  「都少說兩句,聽我的。」

  關組長手裡的隨身聽,啪嗒掉在查驗台上。

  他的臉,白得沒有一絲血色,眼皮子一個勁兒猛抽。

  「怎麼了?」沈峰一把扶住機器。

  關組長盯著那盤還在轉的磁帶,嘴唇哆嗦著,半天,擠出一句。

  「這個聲音。」

  「誰?」

  「別問了。」關組長的喉結滾了一下,「你聽完,也會知道的。」

  「我現在就要知道。」沈峰盯著他,「錄音里三個人,師父,聞老,第三個。第三個是誰?」

  關組長閉上眼。

  「我在部務會議上,聽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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