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1章 認章不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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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去銀行之前,關組長把這家銀行的底細摸了一遍。

  燕京銀行,老字號,解放前就有。保管箱業務在老樓地下一層,箱子是幾十年前澆的銅皮鐵櫃,全市獨一份。

  「老庫老箱子,認死理。」關組長說,「咱們得有心理準備。」

  沈峰出門前,往右手虎口上貼了張膏藥。

  燕京這幾天颳風降溫,槍傷又開始隱隱地疼。昨晚在胡同里,韓若冰隔著人扔過來一句,槍傷,陰雨天記得貼膏藥。現在膏藥是自己貼的,歪歪扭扭。

  他把袖口往下拽了拽,蓋住。

  燕京銀行,營業部,早上九點整。

  沈峰和關組長進門的時候,叫號機剛吐出第一張票。

  櫃員是個小姑娘,看了那把銅鑰匙一眼,又看了那半張存單一眼,眉頭就皺起來了。

  「保管箱業務,您得找我們主任。」

  主任姓什麼沒報,四十來歲,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金絲眼鏡,笑的時候只動嘴,不動眼睛。

  他把那半張存單捏在手裡,對著燈看了看,又放下。

  「鑰匙是真的。」他說,「存單也是真的。可惜,是半張。」

  「另外半張丟了。」沈峰說,「能不能通融?」

  「通融?」主任笑了,「同志,保管箱這行有句話,認章不認人。」

  「什麼意思?」

  「開箱要三樣。」主任伸出三根手指,「銅鑰匙一把,完整存單一張,預留印鑑一枚。三樣對上,誰來都開。三樣不齊,親爹來了也不開。」

  「存單撕了,就不是完整存單?」

  「撕了,就是廢單。」主任把半張存單推回來,「我得為儲戶負責,您說是不是?萬一您是撿的呢?」

  「那印鑑呢?」沈峰問,「印鑑要是也找不著,能掛失嗎?」

  「能。」主任點點頭,「本人持有效證件,申請掛失,登報公示三十天,無異議,重留印鑑。」

  「本人要是死了呢?」

  「繼承人持死亡證明、公證文書,走繼承流程。」主任推了推眼鏡,「全套下來,快則仨月,慢則一年。」

  仨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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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峰心裡冷笑。別說他等不起,韓若冰更等不起。

  「沒有別的路?」

  「規矩之內,沒有。」主任笑眯眯地看著他,「同志,我勸您一句,老箱子有老箱子的好處,東西擱裡頭,二十年丟不了。您急什麼呢?」

  這話聽著是勸,細品是堵。

  東西丟不了,你也拿不著。慢慢耗,耗到你不來為止。

  關組長的手往懷裡摸。

  督察證一亮,別說主任,行長都得跑出來。

  沈峰在桌子底下按住了他的手腕。

  「主任說得對。」沈峰把鑰匙和存單收回來,「規矩就是規矩。我們回去補手續,明天再來。」

  「慢走。」主任起身送客,腰彎了不到十度,「手續齊了,隨時歡迎。」

  出了銀行大門,太陽已經升高了。

  關組長憋了一肚子火:「你讓我亮證,三秒鐘的事。」

  「亮了證,箱子能開嗎?」

  「他敢不開?」

  「他敢。」沈峰說,「他往規矩上一躺,誰都沒轍。回頭再往上一報,說督察組強開私人保管箱,你先寫檢查。」

  關組長不吭聲了。

  「再說了。」沈峰迴頭看了一眼銀行的玻璃門,「你沒注意?」

  「注意什麼?」

  「咱們在裡頭站了十一分鐘,他看了四回表。」

  「看表怎麼了?」

  「著急的人看表,是怕誤事。他不著急。」沈峰說,「他看表,是在等。」

  「等什麼?」

  「等電話。」沈峰眯起眼,「一個開不了箱的客人走了,他用不著送。他送了,還彎了腰。他是做給外頭看的,意思是,東西還在,人沒得手。」

  關組長回過味來了:「你是說,他知道這箱子?」

  「保管箱一千多個,他張口就說得出規矩,看都不用查。」沈峰說,「要麼他記性好得邪乎,要麼,這箱子早有人跟他打過招呼。」

  「聞老的人。」

  「八九不離十。」

  關組長咬牙:「那還等啥?回去就把他控起來。」

  「控一個主任,頂什麼用?」沈峰搖頭,「他就是個看門的。看門的跑了,裡頭的人就知道狗進來了。」

  「那你說怎麼辦?」

  「他不是等電話嗎?」沈峰說,「讓他打。打了,咱們就知道電話那頭是誰。」

  當天下午,銀行對面的茶館裡,換了三撥人。

  頭一撥是兩個生臉,靠窗坐,一壺茶喝了倆鐘頭,報紙舉得比臉高。第二撥是個挎相機的,對著街面裝模作樣拍風景,鏡頭十次有八次壓在銀行門口。第三撥乾脆不裝了,一個壯漢,往那一坐,眼睛就沒離開過旋轉門。

  關組長的人在外圍,把這三撥全記下了。

  「陣仗不小。」關組長冷笑,「一個營業主任,配三組人護著。」

  「不是護他。」沈峰說,「是護他嘴裡那句話,箱子還在,人沒得手。這句話值三組人。」

  主任中午沒回家。

  他十二點零五分出的門,沒開車,掃了輛共享單車,騎了二十分鐘,進了潘家集。

  潘家集這種地方,舊貨攤子挨挨擠擠,人擠人,吆喝聲能掀了棚頂。一個西裝革履的銀行主任,蹬著共享單車扎進去,跟一滴水進了油鍋。

  盯梢的不敢跟太深,遠遠看著他拐進了一盞燈茶行的後巷。

  再出來的時候,下午兩點。

  他在茶行里待了一個多鐘頭。一個營業主任,上班時間,逛一個多鐘頭茶行,買的什麼茶,金葉子也喝完了。

  他回銀行上班,臉上什麼都沒帶,跟出門吃碗麵一樣。

  「潘家集。」關組長盯著記錄,「一盞燈的地界。」

  「他進去見了誰,查不到?」

  「茶行那種地方,進進出出幾百號人。」關組長說,「總不能挨個篩。」

  「不用篩。」沈峰說,「他去報信,就夠了。」

  「夠什麼?」

  「夠證明一件事。」沈峰敲了敲桌子,「這箱子,聞老惦記。惦記,就說明裡頭的東西,真能咬疼他。」

  關組長點點頭,又搖搖頭:「可咱們開不了。三件套,缺印缺單,死局。」

  「不是死局。」沈峰說,「師父這人,你還不了解?」

  「什麼意思?」

  「他能把鑰匙留出來,把存單撕成兩半留出來,就不會把印帶進棺材。」沈峰說,「三樣東西,他肯定都留在了陽間。」

  「留在哪?」

  「鑰匙是韓若冰昨晚用命遞出來的,跟著半張存單。」沈峰掰著手指,「那半張撕口,還缺另一半。加上印,師父不會擱在一個籃子裡。」

  「分頭放?」

  「分頭放。」沈峰說,「防的就是有一天,一個人被連鍋端,東西全完。」

  關組長倒吸一口氣:「你師父這心思,深得沒底了。」

  「干他們這行的,不深,活不到退休。」

  傍晚,沈峰給雲江撥了個電話。

  蘇瑾接的,背景音里噼里啪啦敲鍵盤。

  「雷剛還在追那輛民政車。」她說,「出了雲江地界,牌照是燕京的,手續是真的。」

  「真的也得追。」沈峰說,「孩子不能丟。」

  「知道。」蘇瑾頓了頓,「你那邊呢?」

  「摸到門了。」沈峰說,「門上有三把鎖。」

  「那你找鑰匙吧。」蘇瑾說,「家裡你放心。」

  掛了電話,沈峰在窗邊站了一會兒。

  雲江、燕京,兩頭都在燒。他手裡就這一把火摺子,得省著用。

  話說到這,關組長的電話響了。

  他接起來,聽了幾句,臉色一點一點變了。

  「說。」沈峰盯著他。

  「銀行那邊的朋友回話了。」關組長放下電話,「上個月,有人拿著另外半張存單,去問過這個箱子。」

  沈峰騰地站起來:「誰?」

  「登記的身份是假的,電話是空號。」關組長說,「但是櫃面有監控。截圖調出來了。」

  他把手機遞過來。

  截圖有點糊,是個女人的背影,米色風衣,頭髮挽著。

  不用看臉。

  沈峰一眼就認出來了。

  韓若冰。

  她被扣之前,早就查到這口箱子了。她手裡那半張存單,不知道是怎麼到手的。她一個人,不聲不響,把這盤棋往前走了一大截。

  「她問過什麼?」沈峰的聲音發緊。

  「就問開箱要什麼手續。」關組長說,「聽完三件套,就走了。沒再回來過。」

  沈峰盯著那張截圖,看了足足一分鐘。

  她沒開成。三樣東西里,她就差一枚印。

  可她現在人在聞老手裡。她查到的東西,聞老要是知道了。

  沈峰不敢往下想。

  「關組。」他抬起頭,「明天,開箱。」

  「三件套不齊,開個屁。」

  「會齊的。」沈峰把手機還給他,「她能把半張存單查到手,就一定知道印在哪。」

  「她人都不自由,上哪告訴你?」

  沈峰想起老頭那根拐杖,想起那張字條都沒留的報紙夾層。

  韓若冰這種做事的人,留後手的時候,會什麼都不留嗎?

  「去報刊亭。」他抓起外套,「現在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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