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4章 宣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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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機場,早班機。

  韓若冰就帶了一個行李箱,箱子裡半箱是卷宗複印件。

  「真的假的,我都分開放了。」她拍拍箱子,「真的隨身,假的託運。」

  「落地就報平安。」沈峰說,「每天一個電話,固定時間。」

  「搞得跟地下黨似的。」韓若冰笑了一下,又收住,「哥,我走了,這邊你一個人怎麼辦?」

  「我不是一個人。」沈峰說,「我還有一屋子證據。」

  登機口,韓若冰走了兩步,又回頭。

  「替我盯著宣判。」她說,「佟秉鈞倒下的那一刻,替我看了。」

  「看了也不虧。」沈峰說,「四十年的帳,最後一頁,值得看。」

  韓若冰點點頭,轉身進了通道。

  走出兩步,她停了一下,沒回頭,就擺了擺手。

  沈峰站在玻璃牆外頭,看著那個背影被人流吞了。

  他在心裡記了一筆:這是她頭一回走,沒回頭說再見。

  宣判,上午十點。

  法庭里座無虛席。記者席坐滿了,長槍短炮。

  佟秉鈞被帶上來,老頭瘦了一圈,中山裝掛在身上直晃。

  宣判前,審判長問了最後一句話:「被告人佟秉鈞,最後陳述。」

  老頭扶著欄杆,慢慢站直。


  他頓了頓。

  「這行字,今天劃掉了。好。」

  旁聽席上,有人低低哭出了聲。

  是佟家的老會計,七十多了,被攙著來的。老頭哭得像個孩子。

  記者席上,快門聲響成一片。

  沈峰坐在公訴席旁邊,沒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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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想起卷宗扉頁上的一行小字:欠債還錢,天經地義。

  記了一輩子帳的人,最後把自己記成了最大的一筆壞帳。

  審判長宣讀判決書,念了整整四十分鐘。

  「被告人佟秉鈞,犯組織、領導黑社會性質組織罪,行賄罪,故意殺人罪,數罪併罰,決定執行死刑,緩期二年執行。其中所涉一九九八年十月十六日一案,已超過二十年追訴期限,依法報請最高人民檢察院核准追訴。」

  旁聽席,嗡的一聲炸開。

  佟小軍癱在椅子上,捂著臉,從指縫裡哭出聲。

  佟秉鈞站在那兒,沒動。

  半晌,老頭忽然轉過頭,看向公訴席旁邊的沈峰。

  嘴唇動了動。

  沒出聲。但沈峰看懂了。

  兩個字:謝謝。

  沈峰沒躲,也沒應。

  謝什麼?謝他斬斷了佟家,還是謝他讓老頭從那個永遠還不完的帳里,解脫了?

  都不是。

  佟秉鈞謝的是,帳,終於清了。

  「被告人排頭名,犯參加黑社會性質組織罪、走私罪,判處有期徒刑十五年。」

  重大立功,減的刑。

  旁聽席後排,一個年輕人猛地捂住嘴,眼淚直流。

  沈峰朝那邊看了一眼,沒說話。

  那年輕人手裡攥著一張紙,是他父親進去前寫的,就七個字:好好念書,別學我。

  排頭名聽完,沖沈峰的方向,深深彎下腰。

  押下去的時候,他停了一下。

  「沈局,」他隔著法警說,「我那孩子,托你照看。」

  「他是證人。」沈峰說,「證人,受保護。」

  「謝了。」排頭名點點頭,「放心,我這張嘴,往後只認帳。」

  出了法院,雷剛的車在門口等。蘇瑾坐副駕,回頭問:「哥,排頭名那個年輕人,安頓好了?」

  「換了身份,在外地找了份工作。」沈峰說,「雷剛親自送的,有人定期看著。」

  「他知道他爹判了十五年嗎?」

  「知道。」沈峰說,「那孩子就問了一句,十五年出來,他爸還認不認得他。」

  蘇瑾半天沒說話。

  「能。」她最後說,「親爹還能認不出自家崽?」

  沈峰讓她逗笑了,笑完又有點發堵。

  老管家的包庇案,另案處理。霍東庭的故意殺人案,另案起訴。

  雲江的天,算是晴了一半。

  法院門口,記者呼啦圍上來。

  「沈局長,佟案宣判,您有什麼感想?」

  「依法判決。」沈峰就四個字。

  「沈局長,四個字太少了!」記者不依不饒,「佟案拖了這麼久,就沒有想說的?」

  「有。」沈峰停下腳步,「想跟還沒落網的那些人說。」

  記者們的錄音筆齊刷刷舉高。

  「帳,一筆一筆算。」沈峰說,「跑得了初一,跑不了十五。」

  「您這是在喊話嗎?」

  「我這是在通知。」

  「有傳言說,本案還涉及更高層級。」

  「傳言,找傳言要去。」沈峰鑽進車裡,「我只認證據。」

  車剛啟動,小陳的電話進來了。

  「頭兒,門口記者問,明天能不能出個通稿。」

  「不出。」沈峰說,「判都判了,通稿是法院的活兒。」

  「還有,」小陳壓低聲音,「押解車出去的時候,有人跟了一段。掛的外地牌。」

  「查牌。」沈峰坐直了,「查到別驚動,先記檔。」

  「明白。」

  他放下電話,跟司機說:「繞一圈再回局裡。」

  樹倒猢猻散。可猢猻散了,樹坑裡埋的東西,有人惦記著。

  車裡,陽光從車窗晃進來。

  沈峰掏出手機,想給韓若冰發個消息。

  旁邊的蘇瑾卻先一步叫出聲,把她自己的手機遞了過來:

  「哥,你看這個,燕京,聞老……」

  沈峰點開那個連結。

  一場書法展的直播。

  燕京,美術館,紅毯,花籃,人頭攢動。

  鏡頭中間,一個穿中山裝的老人,正在眾人的簇擁下,提筆寫字。

  腰板筆直,手腕很穩。

  寫完了,老人擱下筆,沖鏡頭笑。

  沈峰渾身的血,一點一點涼透了。

  聞老。

  「病逝」三天的聞老,在燕京的美術館裡,紅光滿面地寫字。

  直播間裡,有記者大著膽子問:「老先生,前陣子網上傳您病重,甚至有人說您不在了。」

  「說我死了?」老人笑了,笑得很慈祥,「我這不是好好的嘛。謠言,止於智者。」

  全場鬨笑。

  鏡頭掃過展廳,沈峰一眼看見牆上的字。

  一幅一幅,全是「茶」。

  茶禪一味。茶餘飯後。茶涼了,心就靜了。

  好一個茶字。老頭把殺人放火全泡進這一個字里,端出來,就成了文化。

  展廳角落,還立著一塊牌子:義賣所得,捐贈山區小學。

  沈峰差點笑出聲。

  用替身的命換來的清淨日子,轉頭就捐山區小學。這筆帳,菩薩看了都得糊塗。

  彈幕瞬間爆炸:

  「造謠的太缺德了!」

  「查!誰造的謠?」

  「好像最開始是雲江那邊傳出來的?說公安局要解剖老爺子遺體?」

  回到局裡,雷剛一腳踹開門進來,手機舉得老高:「哥,你看這個!」

  熱搜第三:聞老書法展。

  第五:雲江公安局 造謠。

  兩條挨在一起,像一副對子。

  「半小時前還查無此人。」雷剛罵道,「這會兒倒好,老爺子成頂流了。」

  「熱搜能買。」沈峰說,「人心買不了。」

  「那現在怎麼辦?」

  「現在,把佟案所有的卷,再過一遍。」沈峰站起來,「一個字都別漏。」

  「都這時候了還過卷?」

  「就是這時候,才要過。」沈峰說,「他敢站上台,就說明他覺得咱們手裡,沒有能釘死他的東西。」

  「萬一有呢?」

  「那就找出來。」

  風向,一夜之間,全變了。

  蘇瑾盯著彈幕,氣得手抖:「哥,這幫人翻臉比翻書還快!」

  「不是翻臉。」沈峰說,「是翻篇。老頭給了他們一個新故事,比舊的好看。」

  「那咱們的鑑定呢?」

  「鑑定是真的。」沈峰說,「可人家會說,你鑑定的是一具沒人認識的屍體,跟我有什麼關係?」

  前幾天的「功勳老人含冤病逝」,變成了「功勳老人被惡毒造謠」。

  而謠言的源頭,所有人都指向同一個地方。

  雲江市公安局。沈峰。

  沈峰盯著屏幕,手背上青筋直跳。

  電話打進來,是韓若冰。她也看了直播。

  「哥,我看明白了。」她的聲音發緊,「他先死給你看,引你查屍體、攔火化、立屍檢。你每走一步,都在給自己挖坑。」

  「挖到底,他往燕京一站。」沈峰接道,「你看,我活著。」

  「那你查的那些疑點,全成了造謠。」韓若冰咬著牙,「鑑定對不上?人家說,遺體是誰的,跟我有什麼關係?」

  「哥,要不咱們把鑑定捅出去?」蘇瑾問。

  「捅給誰?」沈峰反問,「媒體?人家一轉手,就成了公安局偽造鑑定構陷老幹部。」

  「那就憋著?」

  「不憋。」沈峰說,「存著。鑑定是釘子,現在敲,釘在棉花上。等他站到台前,一站穩,再敲。」

  辦公室里,雷剛一拳砸在桌上:「欺人太甚!咱們證據鏈都在,怕他一個視頻?」

  「證據鏈證明他有罪。」沈峰說,「證明不了他死過。人家從頭到尾,沒說過自己死了。」

  雷剛噎住了。

  對。說「病逝」的是醫院,辦喪事的是「侄子」,催火化的是「家屬」。老頭本人,一根手指頭都沒沾。

  直播還沒結束。

  老人寫完最後一幅字,有人展開給鏡頭看。

  四個大字:

  茶涼見心。

  落款前,老人忽然抬起頭,像是穿過鏡頭,直直地看過來。

  「雲江的朋友,」他笑呵呵地說,「別來無恙啊。」

  蘇瑾在旁邊看得頭皮發麻:「他這是跟誰說話呢?」

  「跟我。」沈峰說,「跟所有知道他底細的人。」

  沈峰的手機,啪的一聲捏得死緊。

  蘇瑾的電話又進來了,聲音都變了調:

  「哥,部里來函了。」

  「說什麼?」

  「就造謠聞老病逝、違規處置遺體一事,」蘇瑾咽了口唾沫,「督察組明天到雲江,找市局談話。」

  沈峰望著窗外,慢慢吐出兩個字:「來吧。」

  窗外,剛才還明晃晃的太陽,不知什麼時候,被雲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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