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2章 爐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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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峰的車闖了兩個紅燈。

  車上,電台里雷剛的嗓門炸響:「哥,我到門口了。家屬堵著不讓進。」

  「別動手。」沈峰對著電台吼,「讓他們拍,誰動手誰滾蛋。」

  「那爐子呢?」

  「給我堵死。」

  到火葬場的時候,雷剛已經帶人堵在爐房門口,跟殯儀館的人頂上了。

  「讓開。」殯儀館的負責人跳著腳,「手續齊全。你們這是妨礙公務。」

  「誰的手續?」沈峰擠進去,把那張火化單拍在他胸口,「經辦人在海南帶孫子,章是三年前上交的。這叫手續齊全?」

  負責人愣了一下,梗著脖子:「那也是民政開的單子。我只認單子。」

  爐房的老師傅探出頭來,手裡還攥著鐵鉤:「領導,爐火都起來了,這一停,今天的活兒全亂套。」

  「亂套也比燒錯人強。」沈峰說,「師傅,我問你,這具遺體幾點進的場?」

  「剛進場。」老師傅說,「也就二十分鐘前。走的是加急,單子一路綠燈。」

  「誰押的車?」

  「倆生臉。」老師傅想了想,「帽檐壓得低,一句話沒有。我還嘀咕呢,送自家老人,怎麼跟送貨似的。」

  沈峰看了雷剛一眼。

  送貨。老師傅不懂案,可他這句話,比什麼鑑定都直白。

  爐房後面,告別廳的方向,哭聲震天。

  那個「遠房侄子」帶著十幾口子人,披麻戴孝,見著沈峰就圍上來。

  「就是他。」侄子指著沈峰的鼻子,「就是他不讓我叔入土。大伙兒看看,人都沒了,還不放過。」

  兩台手機舉得高高的,開著直播。

  彈幕唰唰地滾。

  沈峰掃了一眼那倆手機。

  好嘛,鏡頭都架好了。就等他動手搶屍,明天頭版就是公安局長大鬧靈堂。

  蘇瑾從人群外擠進來,湊到他耳邊:「哥,直播間人數,十二萬了。」

  「標題呢?」

  「警察搶屍,天理何在。」蘇瑾氣得咬牙,「稿子都是提前寫好的,就等配圖。」

  「那就讓他們沒圖可配。」沈峰說,「傳下去,所有人手背後頭,罵不還口。」

  「挨罵也立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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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挨罵也立正。」

  他往前一步,侄子和那十幾口子齊齊往後一縮。

  沈峰沒碰任何人。

  他從兜里掏出那張紙,舉到鏡頭前面。

  「各位,看清楚了。」他一字一頓,「這是法院批的屍檢決定書。這具遺體,死因存疑,依法解剖,暫緩火化。誰阻攔,誰負法律責任。」

  「你血口噴人。」侄子嚎起來,「我叔是病逝的。」

  「病逝的,怕什麼屍檢?」沈峰盯著他,聲音不高,「真的假不了。等結果出來,我親自給老爺子扶靈。」

  靈堂里,哭音效卡了一下。

  就半秒,又嚎起來,比剛才還響。

  侄子撲通一聲跪下了,抱住沈峰的腿:「青天大老爺啊,我叔死了都不得安生啊。」

  「鬆手。」沈峰低頭看他,「你叔沒死。」

  侄子的哭聲,噎在嗓子眼裡。

  「我說,」沈峰一字一頓,「太平間裡躺著的,不是你叔。你再鬧,就是妨礙命案偵查。」

  那十幾口子家屬面面相覷,哭聲亂了套。

  有人小聲問那侄子:「不是說,就攔著不讓燒嗎?」

  「閉嘴。」侄子低吼。

  這一句,被蘇瑾的執法記錄儀,收得清清楚楚。

  沈峰轉頭看殯儀館負責人:「爐子,停掉。誰點火,誰負刑事責任。」

  負責人的汗下來了。

  「領導,」負責人搓著手湊過來,「那家屬那邊,您看怎麼收場?」

  「家屬?」沈峰瞥了一眼哭嚎的方向,「真的家屬,會把靈堂架在直播鏡頭前?」

  負責人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那兩台手機還舉得筆直。

  「我幹了二十年殯葬。」他喃喃,「沒見過這麼辦事的。」

  「現在見到了。」沈峰說,「長點記性。」

  一邊是部里慰問的電話,一邊是白紙黑字的屍檢決定。

  他搓著手,最後沖爐房喊了一嗓子:「停,先停。」

  爐膛里的火,一點一點暗下去。

  剛才還嗡嗡作響的鼓風機,停了。

  整個爐房,一下子靜得嚇人。

  老師傅站在爐門口,搓了搓手,小聲嘀咕:「幹了半輩子,頭一回攔爐子。」

  「師傅,」雷剛拍拍他肩膀,「你這是積德。」

  「積啥德喲。」老師傅嘆氣,「裡頭那位,不管是誰,總算能多留一天,清清白白地走。」

  爐膛的火,滅了。

  雷剛帶人把爐房前後門都上了鎖,鑰匙揣進自己兜里。

  「今晚我睡這兒。」他說,「誰再來開爐,先過我。」

  「爐子周圍,兩小時一巡查。」沈峰交代,「巡查雙人,互相簽字。」

  「明白。」雷剛把鑰匙往兜里一揣,又掏出來,「哥,鑰匙我貼肉揣著,洗澡都帶著。」

  「少貧。」沈峰說,「殯儀館的人,一個別放單。尤其是那個負責人。」

  「他不是慫了嗎?」

  「慫歸慫。」沈峰說,「半夜要是有人給他塞個信封,他立馬就不慫了。」

  雷剛愣了一下,重重點頭。

  沈峰沒敢鬆氣。

  他讓法醫當著所有人的面,第三次取樣,全程錄像,三方簽字。

  取樣的時候,那個「侄子」又湊了過來。

  「同志,」他這回不嚎了,遞了根煙,「抽一根?」

  「不會。」沈峰沒接。

  「你看,人死為大。」侄子乾笑,「早點讓老人家入土為安,對誰都好。」

  「這話,是誰教你的?」沈峰盯著他。

  侄子一愣:「啥?」

  「我問你。」沈峰把那張火化單折起來,「殯葬管理條例寫得明白,火化憑死亡證明,憑親屬簽字。你一個遠房侄子,張口就是入土為安,規矩背得比民政科的幹事還熟。」

  侄子的笑僵在臉上,訕訕地退了回去。

  「哥,」雷剛湊過來,壓著嗓子,「就這麼耗著?」

  「耗到今晚。」沈峰說,「鑑定一出,真假立判。」

  晚上十一點,電話響了。

  法醫的聲音,帶著電流雜音,還有壓不住的激動:

  「沈局,出來了。」

  「說。」

  「杯子上那個人,跟檢驗科凍著的那份血樣,對得上,就是老爺子。」法醫一字一頓,「可這兩樣,跟爐里那位,全對不上。」

  沈峰騰地站起來。

  對不上。

  三天前在病房裡跟他喝茶的那個老人,和殯儀館裡躺著的那具屍體,不是同一個人。

  掉包。坐實了。

  法醫還在那頭一條一條地報:遺體後頸那個針眼,殘留物是琥珀膽鹼,劑量足夠放倒一頭牛。死者年紀七十五到八十,營養很差,牙快掉光了,可病歷上那位,滿口好牙。他右手虎口有厚繭,是常年扛活磨出來的,不是拿筆桿子的手。

  一個扛活的老人,被人從橋洞底下挑走,洗乾淨,穿上別人的壽衣,打一針,替一個金尊玉貴的人去死。

  這條命,從頭到尾,沒人問過他願不願意。

  沈峰的手指,一根一根收緊。

  琥珀膽鹼。

  又是這個東西。當年麥律師被滅口,用的就是它。


  這個替身的命,在老頭眼裡,跟那杯茶沒什麼區別。

  「哥,那現在怎麼辦?」蘇瑾在旁邊聽得直咽唾沫。

  「立案。」沈峰說,「殯儀館那具屍體,是命案受害者。查他是誰。手續今晚補齊,明天一早報批。」

  「那聞老那邊呢?」

  「他不是死了嗎?」沈峰冷笑,「死了的人,我不查。我查活人的命案。」

  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蘇瑾把這句話記在本子上,邊記邊嘀咕:「矛是人家遞的,盾也是人家遞的,咱們就這麼接著?」

  「接著。」沈峰說,「他遞什麼,我接什麼。接到最後,都是他簽過字的東西。」

  「簽字?」

  「每出一次招,就得露一次手。」沈峰說,「手露多了,臉就藏不住了。」

  你拿病逝堵我,我就拿命案開門。

  韓若冰聽完,眼睛亮了:「命案一立,偵查權全在咱們手裡。他那套功勳老人的劇本,一頁都用不上。」

  「對。」沈峰說,「他想當死人,我成全他。」

  韓若冰看了他兩秒,點頭:「我去起草立案報告。今晚就批。」

  凌晨,第二路好消息到了。

  齊秘書,收網。

  人在辦公室被帶走的,出示了拘留證,連水杯都沒來得及放下。

  搜查令下去,他家書房地板底下,起出一部專用手機。通話記錄只有一個號碼,歸屬地:雲江。

  蘇瑾拿著那部手機,如獲至寶:「哥,老式的,只能打一個電話。」

  「夠用了。」沈峰說,「專線,才幹淨。」

  「每次聯絡,在哪見面?」審訊室里,韓若冰親自問。

  齊秘書蔫著頭,半天,蹦出一句:「茶莊。」

  「什麼茶莊?」

  「一盞茶。」齊秘書說,「城南老街那家。我爸活著的時候,就常去。」

  「多久傳一次?」

  「沒定數。」齊秘書說,「有事就去,沒事不去。去了也不空手,提兩盒茶。」

  「茶錢誰出?」

  「帳上走。」齊秘書的頭垂得更低,「走的我爸留下的老關係戶,茶葉公司,發票齊全。」

  韓若冰在記錄紙上畫了個圈:「茶葉公司,法人是誰?」

  「一個遠房親戚。」齊秘書說,「掛名的。真老闆,我沒見過,也不想見。」

  「為什麼不想見?」

  齊秘書抬起頭,眼裡頭一回有了點人味:「見過的,都沒好下場。」

  「去了找誰?」

  「櫃檯後頭,算盤打得最響的那個。」齊秘書說,「進門我說明前,她回雨前,對上暗號,裡屋說話。」

  「你都傳過什麼話?」

  「記帳。」齊秘書的聲音越來越低,「那頭要什麼,這邊辦什麼。辦完了,我去回話。佟家的、霍東庭的,都走這條線。」

  韓若冰跟沈峰對視了一眼。

  齊守業生前常去的茶莊。

  二十多年了,線,居然一直藏在一個賣茶葉的鋪子裡。

  「老闆是誰?」沈峰問。

  齊秘書抬起頭,眼神古怪。

  「你們去吧。」他說,「見了老闆,你們就明白了。」

  「她等你們,等了很多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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