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5章 保管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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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九點,市局辦公樓,蘇瑾的辦公室。

  封口的牛皮紙信封撕開,一張列印紙,四個名字。

  沈峰的目光落在第四個名字上,停住了。

  項德海。辦公室機要員。五十六歲。

  「你確定?」

  「考勤卡、工資關係、槍庫登記,都核過了。」蘇瑾的聲音壓得很低,「二十三年前,他在通訊室當值班員。十月十六那晚,他在崗。」

  沈峰捏著那張紙,半天沒說話。

  項德海。老項。

  每天早上七點半,準時拎著暖壺給他辦公室續水的那個老項。見人就笑,說話帶喘,樓里人都叫他「項叔」。

  師父接到「局裡的電話」,是通訊室的分機打出去的。

  二十三年前那個晚上,坐在交換機前的人,就是他。

  沈峰把那張紙看了三遍。

  每天七點半,老項拎著暖壺進他辦公室,先續水,再擦桌,臨走問一句,沈局,茶葉要不要添。

  有一回他熬夜,趴在桌上睡著了。老項進來,輕手輕腳,把外套給他披上,還把空調調高了兩度。

  這樣的人,二十三年前,坐在交換機前,給師父撥了那個要命的電話。

  「沈局,」蘇瑾的聲音發緊,「會不會搞錯了?項叔那人,見只螞蟻都繞著走。」

  「螞蟻繞著走,」沈峰說,「是因為不想踩。人要是踩過一回,就不在乎第二回了。」

  「先不動他。」沈峰把紙折好,揣進內袋,「這名單,除了你我,再有第三個人知道,我就唯你是問。」

  「沈局,他天天在你身邊……」

  「正因為天天在身邊,才更不能動。」沈峰的眼神冷得像井,「釘子扎在肉里,拔之前,得先看清它釘在哪兒、連著哪根筋。」

  第二天,燕京銀行總行。

  部里的手續、燕京分行的押運、全程錄像。保管箱室在地下二層,鐵門一道又一道。

  黃銅鑰匙插進去,憑條對上編號,箱門彈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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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裡面東西不多。

  一個牛皮紙袋,一本筆記本,一封信。

  紙袋裡,是一份批文原件。紅頭,編號,騎縫章,簽批欄里一個字:聞。

  援外物資批文。批文是真的,貨是假的。這張紙,就是那批貨能在江面上橫著走的通行證。

  「這就是小杜說的,『能要東家命的東西』。」韓若冰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把它裝進證物袋。

  筆記本是小杜的日記。

  前面的內容很瑣碎,工作,日程,誰誰的生日。翻到最後幾頁,字跡忽然變了,又亂又急,像是手抖著寫的。

  最後一條,日期:十月十六。

  只有五行。

  「貨出事了。我打了電話。他們不讓我回來。」

  「有人上船了。穿制服。」

  「左手開槍。我認得他。程敬山案的慶功宴上,他給我敬過酒。」

  「我要是回不去,箱子裡這些東西,交給穿這身衣服還敢認它的人。」

  「老婆,對不住。」

  韓若冰把日記本翻過來,又翻過去,看了半天。

  「五行字,五根釘子。」她說,「批文在箱子裡,制服在船上,左手開槍,慶功宴敬酒,全對上了。」

  「就差名字。」

  「名字不用他寫。」韓若冰說,「慶功宴的簽到簿一調出來,誰敬的酒,一桌一桌排,排得出來。」

  「二十三年了,老婆孩子熬成這樣。」沈峰把那五行字又看了一遍,「他到死都在交代後事。」

  「交代得很清楚。」韓若冰輕聲說,「交給穿這身衣服還敢認它的人。沈峰,他等的就是你。」

  保管箱室里,靜得能聽見通風口的風聲。

  沈峰捏著那本日記,指節發白。

  慶功宴。敬酒。左手。

  程敬山犧牲後,案子以「毒販拒捕」定性,專案組還開了慶功宴。那晚上,霍東庭作為預審科長,挨個給年輕民警敬酒。

  日記不會上法庭當直接證據,可它指的方向,和磁帶、裝機單、值班交接本、老柏的指認,全都焊在了一起。

  「彈頭呢?」沈峰忽然問。

  「什麼?」

  「師父體內的彈頭。二十三前的屍檢物證,還在不在?」

  韓若冰的眼睛亮了:「物證室,積案物證二十五年才銷毀。還有兩年。」

  「小杜那個呢?」

  「沉江了,骨頭都未必找得著。」韓若冰說,「可程敬山那顆彈頭要是在,膛線比對,霍東庭當年的配槍編號,槍庫都有登記。」

  「還有這個。」沈峰把日記本遞過去,「小杜寫明了,慶功宴上敬過酒。當年專案組慶功宴,座次表、簽到簿,都該有存檔。」

  「敬酒的人多了。」韓若冰皺眉,「這只能算線索。」

  「線索疊線索,就是鏈。」沈峰說,「磁帶把他釘在四十年前,日記把他釘在十月十六,彈頭把他釘在程敬山的胸口。三顆釘子下去,他就是預審的祖師爺,也翻不了身。」

  「證據移送,我走加急。」韓若冰把東西一件件裝箱,忽然停下,「沈峰,我提醒你一句。」

  「講。」

  「霍東庭只是槍。」她看著他,「握槍的手,在燕京。你抓了槍,手還沒斷。」

  「我知道。」沈峰望著窗外,「所以抓完槍,我就去燕京。」

  「你瘋了?那是他的地盤。」

  「是他的地盤。」沈峰說,「可帳在雲江。他要裝死,我就去他的病床前,把帳念給他聽。」

  韓若冰盯著他看了半天,忽然嘆了口氣。

  「你跟你師父,真是一個模子裡出來的。」她說,「當年也有人這麼勸過他,他也沒聽。」

  「他蹚到哪一步?」

  「蹚到今天你這一步。」韓若冰把證物箱扣上,「所以這回,我陪你一起去。要死,多個人收屍。」

  「說點吉利的。」

  「吉利話留給凱旋那天。」她拎起箱子,「走之前,把該辦的手續辦乾淨。進了燕京,一張廢紙都能成為他們卡你的理由。」

  當天下午,韓若冰宣布:霍東庭,刑事拘留。

  簽字的時候,霍東庭很配合。

  協查點的房間裡,他收拾好自己的東西,撲克牌碼得整整齊齊,字帖捲成一卷。接過拘留證,他看了一遍,伸手去接筆。

  左手。

  筆尖懸在紙上,他忽然停住,抬頭看了沈峰一眼,笑了笑,換到右手,簽了名。

  「沈局長,」他把筆放下,「你贏了這一局。」

  「不是贏。」沈峰說,「是還債。」

  霍東庭盯著他看了兩秒。

  「好詞。」他說,「幹了四十年預審,頭一回聽人跟我提這個詞。」

  「你聽的詞多,記住的少。」

  「記住的都用不上。」霍東庭說,「沈局長,干咱們這行,記性太好是病。我認識的記性好的,墳頭草都兩米高了。」

  「那是你認識的人不行。」

  「還債。」霍東庭咀嚼著這兩個字,點點頭,「那我最後送你一句話,免費的。」

  「說。」

  「你們抓我,他連眼皮都不會抬。」霍東庭站起身,整了整衣領,「我在他那兒,從來就不是人。我是一顆消過毒的子彈。」

  「打完,就扔了。」

  「後悔了?」沈峰問。

  「後悔?」霍東庭笑了,「我這輩子,就沒學過這兩個字。我只是想不明白,」

  「想不明白什麼?」

  「二十三年前,我替他補槍,他許我前程。二十三年後,你們抓我,他連個電話都沒有。」霍東庭搖搖頭,「沈局長,你說,我圖的什麼?」

  「圖的東西,你自己清楚。」

  「清楚。」霍東庭走到門口,忽然回頭,「所以我也提醒你,等你坐到我這個位置,他也會給你遞一顆子彈。到時候,你接不接?」

  「我不是你。」

  「人人都這麼說。」霍東庭戴上手銬,伸出雙手,左手在前,「程敬山當年,也是這麼說的。」

  當天深夜,燕京傳來消息。

  聞老病危,住進了療養院高幹病房,謝絕探視。院方消息說,情況不樂觀,隨時可能走。

  「他要死給我們看。」韓若冰在電話里冷笑,「人一死,帳就銷了。四十年的老把戲。」

  沈峰捏著電話,半天沒說話。

  病危。早不病危,晚不病危,霍東庭剛戴上手銬,他就病危了。

  「療養院那邊,有咱們的人嗎?」

  「有一個。」韓若冰說,「護理站的小張,前年她弟弟的案子是我辦的。我讓她盯著,一天三個電話。」

  「盯緊了。」沈峰說,「人要是真不行,我要第一時間知道。人要是裝不行,」

  「裝的呢?」

  「裝的更好。」沈峰說,「裝的,說明他怕了。」

  「那就別讓他消停死。」沈峰說,「我明天飛燕京。」

  「你進不去。病房樓層封了,門口站的都是警衛。」

  「進不進得去,到了才知道。」

  第二天下午,療養院。

  走廊盡頭,兩個警衛伸手攔住。

  「裡面在搶救,任何人不得入內。」

  「搶救?」沈峰亮出證件,「搶救的病人,還點了名要見我?」

  「我們不知道什麼點名。」警衛面無表情,「我們的命令是,誰都不讓進。」

  「誰的命令?」

  「無可奉告。」

  沈峰正要開口,病房的門,吱呀一聲,開了。

  一個護士探出頭,看了看他,低聲說:

  「病人說,讓沈局長進去。」

  病房裡很亮堂。

  沒有搶救,沒有儀器,沒有醫生。

  一個穿中山裝的老人坐在窗邊,背對著門,正往宣紙上寫字。筆走得很慢,很穩。

  寫完最後一筆,他把筆擱下,還是不看沈峰,只抬手,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桌上兩杯茶。一杯在他手邊,一杯在對面,還冒著熱氣。

  「小沈,」老人開口了,聲音蒼老,平緩,和磁帶里一模一樣,「我等了你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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