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0章 船上還有個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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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凌晨兩點,韓若冰的電話終於通了。

  「我沒事。」她的聲音啞得厲害,「談了六個小時,借調保住了。覆核的人最後撂了一句話,『雲江的案子,部里盯著辦,辦到底』。」

  「六個小時,談的都是什麼?」

  「程序。」韓若冰說,「借調的程序,專案的程序,我簽過的每一份文。一份一份地對。」

  「找著毛病了?」

  「找不著。」韓若冰哼了一聲,「我韓若冰辦手續,從來只多一道,不少一道。他們翻到最後,自己都沒詞了。」

  沈峰能想見那個場面。一張長桌,幾杯涼茶,一個省檢的女檢察官,把文底背得比覆核的人還熟。

  「辛苦。」

  「少來。」韓若冰說,「你要謝我,就把溫哥華的線給我接住。」

  沈峰長長吐出一口氣。

  「溫哥華那邊呢?」

  「有譜了。」韓若冰說,「帶走人的是家安保顧問公司,註冊在列治文,付款鏈我追了一夜,追到香港一家船務公司,殼套殼,最裡頭那層,股東姓什麼,你猜。」

  「聞。」

  「聰明。」韓若冰說,「部里已經通過國際刑警渠道遞了話,加國皇家騎警凌晨行動。快的話,天亮前有信。」

  等信的這幾個鐘頭,比一年都長。

  沈峰在辦公室坐了半宿。菸灰缸滿了,茶涼了,窗外的天黑透了又泛青。

  他不敢睡。一閉眼就是老柏那條船,就是排頭名兒子嘴裡的那塊布。

  天快亮的時候,他給自己泡了碗面。面還沒泡開,電話響了。

  天亮前,信到了。

  列治文郊區,一棟獨立屋,皇家騎警破門的時候,三個「保安」還在打牌。排頭名的兒子被銬在地下室的水管上,嚇破了膽,人沒事。

  消息是韓若冰轉來的,附帶三行現場記錄。

  破門用了十一秒。三個「保安」手裡有槍,沒來得及摸。地下室潮得很,那孩子蜷在水管邊上,嘴裡塞著布,看見騎警的制服,當場就哭了。

  專業手法,業餘收尾。

  也是,這活兒幹得本就倉促。從擄人到看押,前後不到兩天。租的房,雇的人,全是現湊的局。東家這一刀,出手快,破綻也快。

  消息傳回雲江的時候,天邊剛翻出一線魚肚白。

  沈峰站在辦公室的窗前,看著那一線白慢慢鋪開。熬了一夜的眼睛又干又澀,可他捨不得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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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柏生死不明,霍東庭坐在市里喝茶。這一局,他們掰回來一個子。

  窗玻璃上,映著他自己的影子。

  眼窩青黑,胡茬冒了頭。三十八歲的人,看著像四十四。

  他想起老柏那句話,敬山走的時候,你才這麼高。師父犧牲那年,也不過四十出頭。那時候他覺得師父老。現在,眼瞅著就追到師父犧牲那年的歲數了。

  查案的長大了,設局的老了。

  就看誰先熬不住。

  就一個子,也是掰。

  沈峰掛了電話,直接撥秦城。

  「安排提審。現在。」

  提審室里,排頭名的眼窩陷了下去,一夜間老了十歲。

  沈峰把手機推過去,屏幕上是張照片:機場,一個年輕人披著毯子,身邊站著穿制服的騎警。

  「你兒子,落地了。」沈峰說,「我答應你的,做到了。」

  排頭名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很久。

  兩行眼淚,順著這張曾經高高在上的臉,淌了下來。

  哭了足有一分鐘。

  沈峰沒催,也沒遞紙,就這麼看著他哭。

  這個人,半個月前還在電視上講話,一個字能砸一個坑。現在坐在提審室里,對著一張機場的照片,哭得像個丟了孩子的老頭。

  權這東西,真是件衣裳。穿著的時候,人模狗樣,扒下來,裡頭也就是個爹。

  「三天,」他啞著嗓子笑了一聲,「我說了三天,他連三天都不肯給我。」

  「他動手那晚,就該想到了。」沈峰說,「禍不及家人。他先破的規矩。」

  「他為什麼不給我三天?」排頭名啞著嗓子問,「四十年,我給他們家當牛做馬。三天,就三天,他都不肯?」

  「因為他怕。」沈峰說,「怕你三天後開的口,不是他想聽的那個。」

  「換了是他,」排頭名笑出了聲,笑得發苦,「三天,足夠咬人了。他拿自己的心,量我的肚子。」

  「規矩。」排頭名抬起頭,眼睛裡燒著兩樣東西,一樣是恨,一樣是解脫,「好,那我跟你講講,二十三年前的規矩。」

  「十月十六那晚,」他一字一字地說,「順發號上,除了貨,還有一個活人。」

  沈峰的脊背一下子繃直了。

  「什麼人?」

  「押貨的。燕京派下來的,東家的身邊人,專門驗這趟貨。」排頭名舔了舔乾裂的嘴唇,「船出了事,貨沒了,人撈上來了,活的。」

  「燕京派下來的?」沈峰往前傾了傾,「多大歲數?什麼來路?」

  「四十來歲,話不多。」排頭名回憶著,「手上戴一副白手套,驗貨的時候,一包一包地拆,拆完拿筆記。那派頭,不像跑腿的,像東家家裡人。」

  「姓什麼?」

  「不知道。都管他叫『驗貨的』。」排頭名說,「這種人,名字不帶出門的。帶出門的,是東家那隻私章。」

  沈峰的呼吸沉了下來。

  「人呢?」

  「問了三天話。」排頭名的聲音越來越低,「然後,處理了。」

  「問出什麼了?」

  「不知道。」排頭名搖頭,「問話不歸我管。我的活兒,是批條子,把這件事從帳上抹平。」

  「抹平?一條人命,怎麼抹?」

  「失蹤。」排頭名閉上眼,「江上跑船的,年年都有失蹤的。報上去,批下來,歸檔。三個字,就把一個人從世上劃掉了。」

  沈峰的指節捏得發白。

  劃掉。說得多輕巧。那個人也有家,也有人等他回話。

  「誰處理的?」

  提審室里靜得可怕。

  「穿制服的。」排頭名盯著沈峰的眼睛,「左手開槍。一槍,乾淨利落,一看就是老手。」

  沈峰的呼吸停了一拍。

  「這事,程敬山查到了。」排頭名閉上眼,「所以臘月二十六,他死在了三號倉庫。同一支槍,同一隻手,同一個打法,背後,補槍。」

  轟的一聲,沈峰腦子裡那根弦接上了。

  彈道測標為什麼丟。師父為什麼死於「毒販的槍」。預審科科長為什麼右手恰好在那個秋天「摔斷」。

  二十三年,兩樁命案,一條線,一隻手。

  還有那個押貨的。

  無名無姓,連塊碑都沒有,就那麼沉在雲江底下,二十三年。

  師父查到了他,所以師父也沒了。一環咬一環,咬得嚴絲合縫。

  沈峰忽然明白了老鬼那句話,江上多嘴的人,都是這麼沒的。

  不是沒的。是被一隻手,一個一個,從帳上劃掉的。

  「名字。」沈峰的聲音像從牙縫裡擠出來,「我要名字。」

  「我沒有他開槍的證據。」排頭名搖頭,「我只有一件事,那晚處理完,他給我打電話,說了四個字:『口滅帳清』。」

  口滅帳清。

  家譜末頁上那八個字,又跳回沈峰腦子裡。船毀口滅帳清,原來「口滅」兩個字,是這麼滅的。

  他攥緊了拳頭,指甲掐進肉里,才把那聲罵咽回去。

  「電話,打在哪兒?」

  「省廳宿舍,他愛人接的,轉的書房。」排頭名說,「通話記錄,二十三年前的,早沒了。可他家那部電話的裝機單、他愛人當年的口風、那晚值班員的交接本,沈局長,你是辦案的人,碎末拼起來,也是刀。」

  「交接本。」沈峰站住了,「省廳總機的交接本?」

  「對。」排頭名說,「那晚他往宿舍打電話,是半夜。半夜的電話,總機要登記。登記得很細,幾點,幾分,哪兒來的,轉哪兒去。」

  「本子還在?」

  「省廳的檔,二十年一清。」排頭名看著他,「今年,正好是第二十三年。沈局長,清不清,什麼時候清,你自己掂量。」

  沈峰的後脖頸,竄上一股涼氣。

  二十年一清。也就是說,有人今年就能名正言順地,把最後一點碎末,燒乾淨。

  沈峰站起身,在屋裡走了兩個來回。

  「他現在在雲江。」他說。

  「我知道。」排頭名笑了,笑得發冷,「調研,積案清理。他是去銷帳的。」

  「他這輩子,就干一件事,替人銷帳。」

  「程敬山的帳,他銷了。我的帳,他也準備銷。」

  「他銷不了。」

  「他銷不了我的,是因為我兒子活了。」排頭名看著他,「可你的帳呢?你查到這個份上,你的帳,他已經開始記了。」

  「記就記。」沈峰拉開門,「我這本帳,從小就有人記。記到現在,我還站在這兒。」

  「你師父當年,也是這個口氣。」排頭名在背後說。

  沈峰的手在門把上停了停。

  「他走那晚,給我打過電話。」排頭名的聲音很輕,「就說了一句,帳我查清了。第二天,他就死了。」

  沈峰走到門口,停下。

  「還有件事。」排頭名在背後說,「佟秉鈞要見我。你安排吧。」

  「你不恨他?」

  「恨。」排頭名閉上眼,「可恨了四十年,也該見一面了。再說,」

  他睜開眼。

  「下棋的,總要一起掀一次棋盤,才算沒白活。」

  當天下午,秦城,提押走廊。

  走廊兩側的窗都糊著磨砂紙,光透進來,昏昏黃黃的,像老照片裡的色兒。

  沈峰沒露面。他在監控室,盯著屏幕。

  兩個戴銬的老人,隔著五米,站住了。

  一個佟掌柜,一個白帳房。四十年同船,第一次,都穿著囚服。

  監控室里,雷剛攥著杯涼水,大氣都不敢出。

  「哥,這倆人,會不會串供?」

  「串什麼供。」沈峰盯著屏幕,「該串的,四十年前就串完了。」

  「那見這一面,圖啥?」

  「圖個死心。」沈峰說,「有些話,隔著牆說是供詞,當面說,是送行。他們都活明白了,今天不是來對詞的。」

  「來了?」佟老說。

  「來了。」排頭名說。

  「規矩,他破了。」

  「我知道。」排頭名抬起手銬,指了指天,「那就掀棋盤。」

  佟老咧開嘴,笑了。笑著笑著,老淚縱橫。

  管教催促,兩人錯身而過。

  擦肩那一瞬,排頭名低聲說了最後一句話:

  「聞園,第三塊地板,他那點東西,當年埋的時候,我也在場。」

  佟老的腳步頓都沒頓。

  可沈峰在監控室里聽得清清楚楚。他抓起電話,撥給韓若冰。

  「韓檢,申請搜查令。」

  「搜哪兒?」

  「燕京西郊,聞園。」

  電話那頭靜了一秒。

  「沈峰,」韓若冰的聲音繃緊,「你知道你在搜誰的家嗎?」

  「知道。」沈峰望著監控里那兩個佝僂的背影,一字一字地說:

  「搜東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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