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6章 小石頭親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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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鐵盒打開了。

  信就躺在最上面,信封黃得發脆,五個鋼筆字,筆鋒又硬又直。

  小石頭親啟。

  沈峰的手抖了一下。

  三十八年了,會這麼叫他的,只有兩個人。一個躺在墳里二十六年,一個,躺在墳里二十三年。

  他捏著信封,半天沒拆。

  不是不敢拆。

  是捨不得。這封信,師父寫了二十三年了。在江邊的船上,在老柏的懷裡,挨過了八千多個日夜。今晚拆開,往後天天都能看。

  可「頭一回」,就這一回。

  老柏背過身去,往江邊走了兩步,蹲下了。

  「我不看。」老頭說,「敬山寫的,給你看的。」

  江風嗚嗚地刮,鐵皮屋頂嘩啦嘩啦響。

  沈峰拆了信。

  先看的不是字,是封口。

  信封背面,乾乾淨淨,什麼都沒有。郵票沒有,郵戳沒有。這封信,生下來那天就沒打算走郵局。它要等一個人,親手來接。

  紙很薄,折了三折,邊角都磨圓了。展開的時候,他聽見紙響,像有人在耳邊嘆氣。

  「小石頭:

  看到這封信,說明我沒了。也說明,你在查。」

  沈峰的喉嚨動了動。

  「你娘走的時候,拉著我的手,讓我看著你。我沒看好,讓你也幹了這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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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別怪我。這行苦,可總得有人干。」

  「我查到頂了。頂上有個人,名字叫不得。我寫紙上,你自己看。

  記住,看到名字,別喊,別跳,別急著動手。你動他之前,得先贏他身邊那個批條的。」

  老柏蹲在江邊,肩膀一抽一抽的。

  「局裡有他的人。

  約我今晚出來的,是局裡的電話。號碼我查過,是樓里的分機。

  所以今晚我要是回不來,不是毒販殺我,是自己人賣我。」

  沈峰的指甲掐進掌心。

  信紙上那一行字,他來回看了三遍。

  自己人賣我。

  師父寫這五個字的時候,筆該有多沉。一個警察,提筆寫下自己是被自己人賣的,得先把心口那口氣,咽回去。

  二十三年了,他一直以為師父是中了毒販的槍。

  老柏說第二槍是穿制服的人補的,他信。可親眼看見師父寫下「自己人賣我」這五個字,還是像被人當胸捶了一拳。

  信還沒完。

  「東西我交給兄弟了。兄弟姓柏,跑駁船的,人不壞,就是膽小。

  小石頭,別為難他。他替我守二十三年,比坐牢還苦。」

  老柏在江邊「嘿」了一聲,抬手抹臉。

  「敬山這人,」老柏啞著嗓子,「自己往槍口上撞,還惦記我膽不膽小。」

  「他就那樣。」沈峰說。

  「我知道他就那樣。」老柏把信角抹平,「船翻了那年,江里漂著三個人,他一個猛子紮下去,撈上來倆。上來的時候嘴唇都是紫的,還問我,第三個呢。」

  沈峰沒接話。

  這些事,卷宗里沒有,追悼會上也沒人講。

  「最後說你的事。

  別給我報仇。給我辦案。

  報仇是泄憤,辦案是規矩。他們最怕的,不是你紅著眼拼命,是你咬著牙走程序。

  辦到頂,把他們連根拔了,才算給我燒了紙。」

  「你換牙那年,哭著要娘,我抱了你一宿。

  師父沒本事,就這一回了。

  ,程敬山,絕筆。

  絕筆。

  兩個字,一筆一划,力道透紙。寫字的人心裡清楚,這封信多半就是他的句號。

  沈峰把信按在膝蓋上,仰起頭,看倉庫頂上的破洞。

  洞外有星星,三兩顆,冷得很。

  師父,他聽見自己在心裡說,信我收到了。二十三年,晚是晚了點,可收到了。」

  沈峰蹲在原地,信紙捏在手裡,半天沒動。

  風把信角吹得直打顫。

  他想起換牙那年。想起那雙手,巴掌又大又糙,拍在他背上,一下一下。

  眼淚砸在信紙上,洇開一小片。

  他趕緊抬手,用袖子把信紙墊起來。師父的字,不能花。

  過了很久,他站起來,走到江邊,把信遞到老柏面前。

  「看看。」

  老柏擺手:「不敢看。」

  「他寫的,就是給你看的。」沈峰把信又往前遞了遞,「這裡頭有你二十三年。你不看,誰看?」

  「我……」老柏的手抬起來,又放下。

  「看。」沈峰說,「這是他欠你的,你得收。」

  「他寫了你。」沈峰說,「他說,別為難你。說你守二十三年,比坐牢還苦。」

  老柏的手停在半空。

  老頭哆嗦著把信接過去,湊著江面的光,一個字一個字地看。看到一半,嚎出了聲。

  七十多歲的人了,哭得像個孩子。

  「敬山啊……」他衝著江面喊,「你個憨貨!你圖個啥啊。」

  江風嗚嗚地應。

  等他哭夠了,沈峰遞過去一根煙。

  老柏接了,手抖得點不著。沈峰給他點上。

  「那晚,」沈峰問,「他交盒子的時候,說了什麼?」

  「沒說啥。」老柏抽了一口,嗆得直咳,「就說,兄弟,東西擱你這。哪天有個跟我一樣的傻子來查,再給他。」

  「你沒問他查到了什麼?」

  「問了。他不說。」老柏搖頭,「他就說了一句話,『兄弟,這趟水太深,你別下來。你替我看著,看誰下來。』」

  「二十三年,你就一直看著?」

  「看著。」老柏的眼又紅了,「看他把毒販送進去,看他被人敲悶棍,看他在岸上……」老頭哽住了,「我就蹲在船上,我不敢上岸啊。我要是上岸,這盒子就保不住了。」

  沈峰沉默了一會兒。

  「你上岸那天,是給我爹燒紙?」

  「嗯。」老柏點頭,「碑前放白菊的,是我。我怕你們查到我,又把監控攪了。對不住。」

  「攪監控的手藝,誰教的?」

  「船上討生活,啥都得會點。」老柏苦笑,「跟雷達躲了半輩子貓,攝像頭算啥。」

  「那晚之後,你就一直守著這條江?」

  「守著。」老柏說,「駁船生意照做,眼睛照看著。誰打聽三號倉庫,誰在江邊轉悠,我都記著。」

  「記了二十三年?」

  「記了二十三年。」老柏說,「就用這個。」他指了指自己的腦袋,「你師父教的。記腦子裡,落不到紙上,就沒人搶得走。」

  沈峰看著他,忽然問:「你今年七十幾了?」

  「七十三。」

  「等這案子結了,」沈峰說,「我給你養老。」

  老柏愣住,菸灰掉在鞋面上。

  半晌,老頭把菸頭摁滅在鞋底上。

  「養老不養老的,往後說。」他說,「你要真當我是叔,就答應我一件事。」

  「你說。」

  「把事兒辦成。」老柏盯著他,「別學你師父,把命搭進去。他要是知道你走他的老路,下頭也得罵我沒看住你。」

  「敬山是我哥。」老頭啞著嗓子,「他管你叫小石頭,那你就是我侄兒。侄兒給叔養老,天經地義,可我得先看著你,把那幫王八蛋全裝進去。」

  沈峰點頭:「紙呢。」

  老柏抹了把臉,從鐵盒裡拿出那張紙,雙手遞過來。

  紙比信厚,是對摺的。展開,上面是張手繪的圖,鉛筆畫的,線條抖,可畫得極認真。

  最底下,一艘船,標註「順發」。

  中間,三個人名,都用方框圈著:佟掌柜、白帳房、錨。

  「錨?」沈峰指著那個方框,「這個代號,你聽他提過?」

  「沒。」老柏湊近了看,「掌柜、帳房,我懂。錨是幹啥的?」

  「錨管停船。」沈峰慢慢地說,「船再大,錨一收,就得走,錨一放,雷打不動。」

  「你是說,」

  「我是說,這條船上,還有個管『停』和『走』的人。」沈峰把圖又看了一遍,「掌柜管買賣,帳房管批條,這個錨,管的是什麼時候動手,什麼時候收手。」

  最上頭,一個字,圈了三圈,

  「聞。」

  字旁邊一行小字,鋼筆寫的:

  「燕京,原部務會成員,人稱聞老。管過十年人事,門生故吏,半在要害。」

  沈峰盯著那個「聞」字,看了足足一分鐘。

  一分鐘裡,他把這個姓在腦子裡過了十幾遍。

  雲江沒有這號人。省里也沒有。這個姓掛的地方,比省還高。

  「你聽過這個姓?」他問。

  老柏搖頭:「跑船的夠不著那個天。可碼頭上老人傳過一句話,貨到燕京,先問聞不聞。」

  「什麼意思?」

  「聞,就是點頭。他點頭,貨才叫貨。他不點頭,船就是鐵,沉江里餵魚。」

  沈峰把紙折好,貼身收了。

  電話響了,是蘇瑾。

  「沈局,鐵盒和紙張送檢了,加急。」蘇瑾的聲音有點急,「年份對得上,墨跡二十年以上,沒做舊。」

  「嗯。」

  「可有個事,不對。」

  「說。」

  「那張紙,」蘇瑾壓低了聲音,「紙漿成分比對出來了。是二十三年前,咱們市局檔案室的專用列印紙。當年訂了一批,只供局裡。」

  沈峰的後背竄起一股涼氣。

  他捏著電話,半天沒出聲。

  師父畫圖用的,是局裡的紙。

  一個刑警,查案查到頂,不敢用外頭的紙,不敢留外頭的字,只能拿自己單位的檔案紙,畫下這張圖。

  他那時候,就已經知道身邊有鬼了。

  可他還是去了三號倉庫。

  師父畫圖用的紙,是局裡的紙。

  也就是說,畫這張圖的時候,師父人在局裡。而能隨手拿到這種紙、又敢拿它記這種東西的地方,

  是檔案室,或者,比檔案室更深的地方。

  「當年經手檔案的人,」蘇瑾在那頭翻著什麼,「名單我調出來了。沈局,有個名字,我看了三遍。」

  「誰?」

  電話那頭靜了兩秒。

  「霍東庭。當年預審科科長。現在……」蘇瑾的聲音發乾,「省廳巡視員,還有半年退休。」

  沈峰握著手機,望向江面。

  省廳。

  催調令的,也是省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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