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1章 最後的一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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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佟老進看守所的第六個鐘頭,專案組的燈還亮著。

  一天之內,兩個大人物到案。擱在平時,夠全城嚼半年的舌頭。可辦公室里沒人有心思慶祝,卷宗堆了一桌,每個人臉上都繃著一根弦。

  佟老被帶走時那句話,一直在沈峰腦子裡轉,「在裡頭,等他。」

  等誰?等他那個排頭的老夥計,還是等別的什麼?

  還有燕京。排頭那位到案,順得反常。大人物落馬,哪個不是雞飛狗跳?這位倒好,門一敲就開了,人一帶就走了,連句場面話都沒留。

  順,有時候比不順更嚇人。

  不順,說明對方在掙扎。掙扎,說明他手裡沒牌了。

  順成這樣,只有兩種講法。要麼,上頭早談妥了價錢,他體體面面地進去,換一家老小平安。要麼,

  沈峰不敢往下想。

  要麼,是有人故意把這扇門敞著,讓他們順順噹噹地走進去,再從後頭把門關上。

  蘇瑾把一杯濃茶放在他手邊。

  「你說,他是不是早知道要進去?」

  「知道。」沈峰說,「而且知道得比咱們早。」

  「那他不跑?」

  「跑?」沈峰搖頭,「跑到哪兒去?他那個位置,跑,等於把罪名坐實。不跑,進去還能留個體面。」

  「體面?」

  「他們那種人,」沈峰說,「體面比命重要。」

  太順了。順得像有人提前把路掃乾淨了。

  打贏一仗不算贏。帳本還沒翻完。

  物證室,凌晨一點。

  家譜底本攤在桌上,蘇瑾戴著白手套,一頁一頁地翻。

  「四十七頁。」她說,「裝訂線沒動過,線腳都是老的。唯獨最後一頁的茬口,」她把放大鏡遞過來,「撕的。茬口纖維發白,不超過半年。」

  「不超過半年?」沈峰接過放大鏡,「能再準點嗎?」

  「紙是宣紙,老紙。」蘇瑾說,「纖維氧化的程度,我請省廳的技術員看了兩回,說是三個月上下。」

  「三個月上下……」沈峰又問,「會不會是埋的時候,就沒裝進去?」

  「不會。」蘇瑾搖頭,「頁碼是連著的。第四十六頁末尾,一句話沒寫完,斷在半截。」

  「什麼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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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六個字。」蘇瑾翻到那一頁,念道,「『此帳之外,另有,』」

  另有。

  另有什麼?話到這兒,斷了。

  物證室里靜得能聽見暖氣管的水聲。

  窗外,天邊泛起一線灰白。環衛工的掃帚划過街面,唰,唰,一下一下。

  蘇瑾把那半截話看了又看。

  六個字,墨跡沉著,收筆的時候頓了一下。寫字的人,那天大概也沒料到,這一頁會斷在這兒。

  「三個月……」沈峰心裡一算,「三個月前,老鬼剛被佟老啟出來,還沒落網。」

  「對上了。」蘇瑾說,「他出山之前,先去墳里,撕下了那一頁。」

  「給自己備的後手。」沈峰說,「他就知道這一趟出去,回不來。」

  老鬼。

  這個答案,其實不用鑑定也知道。二十三年,那個鐵皮盒子只有他一個人碰過。

  「埋的時候留一手,出山的時候再撕一頁。」沈峰盯著那個茬口,「這老小子,給自己留了兩張牌。」

  「佟老問了他三回,他都說沒撈著盒子。」蘇瑾冷笑,「好嘛,盒子都撈著了,還藏一頁。這老小子,賊到家了。」

  「不是賊。」沈峰搖頭,「是怕。」

  「怕什麼?」

  「你想,」沈峰在桌邊坐下,「一個知道所有秘密的人,憑什麼活二十三年?憑佟老覺得他還有用。可秘密總有說完的一天,說完那天,就是他的死期。」

  「所以他撕一頁,讓秘密永遠說不完。」


  「可現在,」蘇瑾的聲音沉下來,「佟老自己也進來了。」

  「所以那張牌,成了廢牌。」沈峰說,「廢牌捏在手裡,攥不住命。」

  「那他今晚會說嗎?」

  「會。」沈峰說,「他比咱們急。天一亮,佟老那邊回過味來,他這張牌,就從廢紙變成催命符。

  這話不假。

  牌桌上最難受的,不是沒牌的人,是捏著一張廢牌的人。

  好牌攥在手裡,是底氣。廢牌攥在手裡,是燒手的炭。扔,捨不得,不扔,燙得慌。

  老鬼這種人精,這個理,他比誰都懂。」

  「那現在呢?」蘇瑾忽然反應過來,「盒子出土了,底本上電視了,佟老要是知道最後一頁根本不在盒子裡……」

  「那老鬼手裡那張牌,就剩一個用處了。」沈峰抓起外套,「賣給我們。」

  「提審老鬼?」

  「連夜提審。」沈峰看了眼表,「再晚,就怕有人比我們先想明白這個理。」

  看守所,凌晨兩點。

  車是蘇瑾開的。一路上,沈峰給韓若冰打了個電話,把撕頁的事說了。

  夜裡的雲江,街上空蕩蕩的。

  路燈一盞一盞往後退。

  路過江橋的時候,蘇瑾減了速。橋下的水黑沉沉的,看不見底。

  沈峰望著江面,半天沒說話。

  二十三年前,順發號就是在這片水上出的事。二十三年了,江還是這條江,水早不知換了多少茬。

  可有些事,沉在水底,不跟著水走。

  蘇瑾把油門踩得很穩,可握著方向盤的指節,泛著白。

  「你說,」她忽然開口,「那頁紙上,到底寫了什麼?」

  「不知道。」沈峰望著窗外,「但我知道,能讓老鬼藏二十三年的東西,分量輕不了。」

  「比排頭那位還重?」

  「重得多。」沈峰說,「排頭那位,頂多是個名字。那頁紙,八成是把名字後頭的事,寫全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連夜審。」韓若冰只說了三個字,頓了頓,又補一句,「沈峰,看守所那邊,加雙崗。」

  「你擔心有人滅口?」

  「我擔心的是,」韓若冰說,「那頁紙要是真那麼值錢,老鬼這張嘴,就是天底下最危險的嘴。」

  「所以我連夜來。」沈峰說,「最危險的嘴,得看最緊的人。」

  「看守所我打過招呼了。」韓若冰說,「不過,」

  「不過什麼?」

  「沒什麼。」韓若冰頓了頓,「路上小心。」

  老鬼被帶進訊問室的時候,還在揉眼睛。號服穿在他身上,空蕩蕩的。

  「大半夜的,」他嘟囔,「還讓不讓人睡了。」

  「睡得著嗎?」沈峰把家譜底本的照片推過去,翻到最後一頁的茬口,「數數頁碼。」

  老鬼眯著眼看了三秒。

  忽然,他笑了。

  笑得肩膀直抖。

  「哈哈哈……數了?你們終於數了?」他抬起那三根手指的左手,點了點照片,「我埋它的時候就琢磨,你們哪天能數出來。二十三年了,我等了二十三年。」

  「頁呢?」沈峰問。

  「在我該放的地方。」

  「什麼地方?」

  「不著急。」老鬼往椅背上一靠,「沈局,咱們先談談價。」

  「談價?」沈峰笑了,「老鬼,你看看這是哪兒。訊問室。你當是碼頭的茶棚?」

  「訊問室怎麼了?」老鬼不緊不慢,「訊問室,才最該談價。外頭談的,是生意,這兒談的,是命。」

  「你這條命,現在不值錢。」

  「不值錢?」老鬼伸出三根手指,「沈局,二十三年,想要我這條命的,沒有一打也有八個。我為什麼還活著?因為我手裡的東西,比我的命值錢。」

  沈峰沒接話,就那麼看著他。

  老鬼被他看得發毛,搓了搓手:「你這麼看我幹什麼?」

  「我看你可憐。」沈峰說,「二十三年,替人守著個盒子,埋我師父碑後頭。出山前撕一頁,以為能保命。」

  「本來就保住了。」

  「保住了?」沈峰冷笑,「你現在坐的哪兒?你要真保得住命,就不會蹲在這兒跟我談價。」

  老鬼的臉抽了一下。

  「你以為佟老保你?」沈峰往前一湊,「佟老自己都進來了。老鬼,外頭沒人了。你那頁紙,現在不是護身符,是催命符。」

  老鬼咽了口唾沫,強撐著眯起眼:「那就更要談了。我要的也不多,保命,減刑,換個地方養老。」

  「你憑什麼覺得那頁紙值這個價?」

  「就憑你們連夜提審我。」老鬼得意起來,「沈局,你們要是心裡沒數,這會兒早摟著老婆睡覺了。大半夜把我從鋪上提溜起來,說明什麼?說明你們怕。」

  「我們怕什麼?」

  「怕那頁紙落到別人手裡。」老鬼一字一頓,「更怕那頁紙上的東西,先一步,長出腿來。」

  訊問室靜了幾秒。

  蘇瑾坐在角落的記錄席上,筆尖懸在紙上,一動不動。監控的紅點安安靜靜地亮著。

  老鬼往前湊了湊,聲音壓得極低:

  「沈局,我這麼跟你說吧。家譜排頭那位,你們都立案了,對吧?」

  「嗯。」

  「那位要是看了最後一頁,」老鬼咧開嘴,露出黃牙,「他今晚就得尿炕。」

  「最後一頁上是什麼?」

  「是……」老鬼剛說了兩個字,

  訊問室的燈,滅了。

  整個監區,瞬間漆黑一片。

  樓道里響起刺耳的警報聲。

  「怎麼回事?」沈峰霍地站起來,一把拽住老鬼的胳膊,把人拉到自己身後。

  對講機里,值班員的聲音劈了:「沈局!監區跳閘!總閘被人拉了。」

  「備用電源呢?」

  「備用電源沒啟動!配電房沒人應。」

  「雷剛。」沈峰對著對講機吼,「封樓道!任何人不准進出。」

  「收到。」

  訊問室里只剩應急燈的一點綠光。

  黑暗中,老鬼的笑聲停了。

  沈峰聽見他的呼吸,一下子變得又急又淺。

  「來了……」老鬼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他們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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