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一日為戰友,終生為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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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6年11月16日,清晨五點。

  天還黑著,獵鷹大隊的大禮堂里,燈全開了。

  主席台正中央,掛著一面八一軍旗。旗子有些年頭了,紅得發沉,金色的流蘇垂下來,一動不動。

  台下,幾百號人,齊刷刷站著。

  沒人說話。

  連咳嗽的都沒有。

  二牛站在第一排,眼睛腫得發亮。凌晨三點他就醒了,在被窩裡翻到起床號響。

  楊銳站在他旁邊,一晚上沒吭聲,這會兒腮幫子咬得緊緊的。

  沈峰站在隊列最前頭。

  冬常服,皮鞋擦得能照見人影。胸前,一枚二等功勳章,一枚獵人學校的獵人勳章,並排釘著。

  他站得筆直。

  臉上一絲表情都沒有。

  只有那雙貼在褲縫上的手,指節一根根泛著白。

  今天過後,這身皮,就不是他的了。

  「全體都有……立正!」

  值班員一嗓子,幾百雙軍靴同時砸地。

  咚!

  禮堂的木地板都跟著顫。

  大隊長何志軍走上主席台,手裡拿著一份紅頭文件。

  他站定,目光掃過全場,最後落在沈峰身上,停了兩秒。

  「下面,宣讀退役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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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志軍的聲音不高,可禮堂太靜了,每個字都砸在人耳朵里。

  「根據中國人民解放軍現役軍官法之規定,經軍區黨委批准……」

  他頓了頓。

  「同意獵鷹特種大隊一中隊少尉排長沈峰,轉業,退出現役。」

  「退出現役」四個字落下來,沈峰的心口像被人拿鈍刀子割了一下。

  早就有準備。

  早知道是任務。

  可真到了這一刻,還是疼。

  這身軍裝不是衣服。

  是他的皮。

  現在,他得當著全大隊的面,把這層皮扒下來。

  何志軍放下文件,忽然脫稿補了一句。

  「這份命令,我簽字的時候,手是抖的。」

  「獵鷹建隊這麼多年,送走的人不少。能讓我手抖的,不多。」

  他沒再看沈峰,轉身下了台。

  「卸銜!」

  命令下來了。

  雷神從隊列里走出來,一步一步走到沈峰面前。

  倆人面對面站著。

  雷神的眼眶是紅的。

  這個親手給他戴上軍銜的人,今天得親手把它摘了。

  「準備好了?」雷神壓著嗓子問。

  「報告,準備好了。」沈峰答得很大聲。

  嗓子是啞的。

  雷神伸出手,伸向他左邊領口。

  手有點抖。

  「滋啦……」

  左邊的領花下來了。

  「滋啦……」

  右邊。

  接著是肩章。一槓一星,少尉。

  雷神摘得很慢。別針有點緊,他使了兩回勁才起開,指頭讓針尖扎了一下,血珠冒出來了,他也沒停。

  最後,是臂章。

  那枚閃電金鷹的獵鷹臂章,在他胳膊上縫了八年。

  雷神捏住一角,一寸一寸往下撕。

  撕到一半,停住了。

  「師父。」沈峰低聲說,「撕吧。」

  雷神一咬牙。

  「刺啦……」

  臂章下來了。

  沈峰的肩膀空了。領口空了。胳膊空了。

  人還筆直地戳在那兒,可不知怎麼的,看著一下子單薄了。

  雷神把領花、肩章、臂章,一樣一樣碼進托盤裡。

  托盤是鋁的,邊上磕了個坑,不知用了多少年,送走過一茬又一茬人。

  他雙手捧著,遞到沈峰面前。

  「沈峰同志。」

  雷神的聲音哽了一下。

  「這些,你帶走。留個念想。」

  沈峰伸手去接。

  兩隻手都在抖,托盤差點沒端穩。

  他低頭看著那幾樣東西。

  領花上的漆磨掉了一小塊,是那年泥潭裡滾的。肩章的邊角起了毛,是背囊帶子磨的。

  八年,全在這堆小鐵片上了。

  眼淚到底沒憋住,砸在托盤裡,啪嗒一聲。

  「向軍旗……敬禮!」

  大隊長高喊。

  沈峰把托盤夾到腋下,右手唰地舉到眉梢。

  他盯著那面旗。

  爸的影子在裡頭,小李的影子在裡頭,八年的泥、血、汗,全在裡頭。

  他還想起頭一天進軍營,也是這麼一面旗。

  那年他十七,瘦得跟根竹竿似的,站在旗底下念誓詞,念得臉紅脖子粗。

  一眨眼,八年。

  旗還是那面旗。人,要走了。

  他忽然想,等哪天雲江的天真亮了,他還能不能再站回這面旗底下,痛痛快快地敬一個禮。怕是難了。從今往後他要走的路,多半泡在沒人看見的暗處。這面旗,今天這一禮,興許就是一輩子裡的最後一回。

  「敬禮!」

  台下,幾百隻手齊刷刷舉起來。

  二牛哭得一抽一抽的,鼻涕泡都出來了,軍禮卻敬得比誰都標準。

  楊銳咬著嘴唇,眼瞪得溜圓,一眨不眨,像要把沈峰這身軍裝刻進眼睛裡。

  禮堂角落,那台老CD機沙沙地響了兩聲,還卡了一下碟,駝鈴的旋律淌出來。

  「送戰友,踏征程,默默無語兩眼淚……」

  這歌送走過多少老兵,沒人數過。

  今天,它送的是獵鷹最鋒利的那把刀。

  一曲放完。

  禮畢。

  沒人動。

  隊列里不知誰先起的頭,嗓子劈了,帶著哭腔……

  「一日為戰友……」

  幾百個喉嚨跟著炸開。

  「終生為兄弟!」

  「終生為兄弟!」

  聲浪一陣接一陣,撞在禮堂的房樑上,又砸回來。

  窗台上的浮灰都震下來了。

  沈峰站在原地,眼淚糊了滿臉。

  他不敢回頭。

  他知道,一回頭,這步子就邁不出去了。

  他把那句到了嘴邊的兄弟們,生生咽回了肚子裡。這話一出口,眼淚就真收不住了。他寧可這些兄弟記得一個站得筆直的沈峰,不是一個哭哭啼啼的慫包。

  ……

  更衣室。

  沈峰一個人進來,把門帶上。

  外頭的歌聲還隱隱透著門縫往裡鑽。

  他脫下那身軍常服,疊好,放在長椅上。

  疊得方方正正,有稜有角。

  疊的時候,他的手在領口停了一下。

  風紀扣扣了八年,指頭比腦子先記住那個位置。

  以後,再沒有風紀扣了。

  他把常服口袋裡的東西一樣一樣掏出來:一張飯卡,半包紙巾,一枚獵人學校的紀念幣。

  飯卡里還剩二十七塊五,沒來得及退。

  就這些。

  八年,全部家當,一個背囊就裝下了。

  他的手在銅扣上挨個摸了一遍。

  「再見了。」

  他說。

  然後換上自己的衣服。

  黑皮夾克,深藍色牛仔褲,一雙半舊的登山靴。

  鏡子裡的人,眼神沒變,還是那股子冷勁。可肩上空蕩蕩的,看著像個不好惹的閒人。

  他試著把兩隻手插進褲兜。

  不習慣。

  在部隊,手永遠貼著褲縫,或者背著槍。

  現在這雙手空落落的,沒處放。

  他把手拿出來,又插回去,來回兩趟,自嘲地扯了下嘴角。

  得學。

  學著當個老百姓。

  沈少尉沒了。

  從今天起,他是判官。

  沈峰對著鏡子,最後整了整並不存在的軍容。

  他拎起背囊,看了眼牆上的掛鍾。

  五點五十。

  他把托盤用舊報紙裹了兩層,塞進背囊最底下,拉好拉鏈。

  推開門,外頭的霧還沒散。

  白樺林那邊,有個人六點在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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