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你做得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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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格鬥訓練館,深夜十一點。


  館裡沒開大燈,就幾盞壁燈,昏黃。

  砰!砰!砰!

  悶響一下接一下,沒個停。

  沈峰光著膀子,汗把身上的肌肉裹得發亮。沒戴拳套,兩隻拳頭早破了,血糊糊的。他跟台不知道疼的機器一樣,對著沙袋瘋狂輸出。

  左勾拳,右勾拳,側踢,肘擊。

  每一下都使全力。那沙袋就是害死小李的兇手,也是那個救不了人的自己。

  三天了。

  把小李背下山之後,他沒怎麼說過話,沒怎麼合過眼。

  一閉眼,就是小李墜崖前那個帶血的笑。耳朵里,就是那聲繩斷。

  書上說,這叫倖存者愧疚。

  沈峰不懂啥叫倖存者愧疚。他就知道,心口像壓了塊濕棉被,喘不上氣。

  為啥死的不是我?

  我是大哥。我答應過,帶他回家的。

  砰!

  又一拳。體力透支,動作變了形,手腕挫了一下,鑽心地疼。他踉蹌半步,扶住沙袋,腦門抵在糙帆布上。

  帆布上補丁摞補丁,磨亮的舊膠布硌著額頭。

  汗和眼淚混在一起,往下淌。

  「廢物。」

  他罵自己。

  「沈峰,你就是個廢物。」

  一隻手伸過來,按住了還在晃的沙袋。

  一股消毒水味,混著點百合香。

  沈峰身體一僵,抬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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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瑾。白大褂,手裡提著急救箱。

  眼鏡摘了,拿在手裡。眼睛裡又是心疼又是氣。

  「想把自己練死?」

  沈峰躲開她的目光,想把流血的手背到身後。

  「蘇醫生,這麼晚了……」

  「閉嘴。」

  蘇瑾打斷他。

  「跟我走。」

  「我還沒練完……」

  「我說了,跟我走。」她直接抓他手腕,「再囉嗦,我叫糾察隊來拖你。」

  沈峰愣了。頭一回見她這麼橫。

  看著她那雙眼睛,他嘆了口氣,由著她把自己拉出了訓練館。

  ……

  醫務室。

  暖氣足。桌上一盞檯燈,旁邊養生壺咕嘟咕嘟冒著熱氣。

  蘇瑾把他按在椅子上,打了盆溫水。

  「手伸出來。」

  沈峰伸手。

  那手沒法看了。舊傷疊新傷,指關節全是破口,還滲著血。

  蘇瑾沒說話,拿熱毛巾一點一點擦。

  「疼嗎?」

  「不疼。」

  「撒謊。」她瞪他一眼,拿碘伏和棉簽,「這三天,二牛來找過我三回。說你跟瘋了一樣,不吃不睡就是練。他勸不住,求我來看看。」

  沈峰低著頭,看她忙活。

  「我睡不著。」

  他嗓子啞得不像話。

  「一閉眼就看見小李。」

  「我覺得我有罪。」

  蘇瑾的手停了一下。她放下棉簽,拉了把椅子,坐到他對面。

  「你有什麼罪?」

  「我當時要是再堅持一下,要是我沒讓二牛在他上頭,要是我反應再快那麼一點……」沈峰抓著頭髮,「他才十九!他爸媽咋辦?他連戀愛都沒談過!」

  「沈峰。」蘇瑾的聲音沉下來,「看著我。」

  沈峰抬頭。

  「這是意外。天災。不怪你。」蘇瑾說,「小李是為救二牛走的。那是他的選擇。一個軍人,在那一瞬間的本能選擇。」

  「可我也在場!我是隊裡最強的!為啥我救不了他?」沈峰激動起來,「我連身邊的兄弟都護不住,我還談啥保護家人?談啥復仇?」

  「你太傲慢了。」

  蘇瑾忽然冷了臉。

  沈峰一愣。

  「你以為你是誰?上帝?」蘇瑾盯著他,「你以為只要你夠強,就能掌控一切,身邊的人就一個不死?沈峰,醒醒。你是人,不是神。」

  「這世上,總有你無能為力的時候。總有你抓不住的手,救不回的人。」

  她站起來,走到窗邊,看外頭的雨。

  「我爸犧牲那年,我也恨。恨他的戰友沒護好他,恨老天爺不長眼。」

  「後來我想通了。」

  她轉過身,眼眶有點紅,眼神卻穩。

  「犧牲,是這個職業的一部分。寫在入伍誓詞裡的代價。」

  「小李走了,可他救下了二牛。二牛活著,就是小李的命還在往下續。」

  「還有你……」

  蘇瑾走回來,站定在他面前。

  「你把他背回來了。你沒把他丟在那個冰涼的谷底。」

  「你給了他最後的體面。」

  「沈峰,你聽好。」她一字一句地說,「軍人的使命是保護別人。用槍,或者用身體。小李做到了。你,也做到了。」

  「你做得很好。」

  這四個字,把沈峰心裡那道冰壩沖開了。

  三天了。委屈、自責、痛苦,全堵在胸口。這一下,找到了口子。

  沈峰的眼淚掉下來。

  沒聲音,就是流。

  流血不流淚的漢子。可在她面前,他裝不下去了。

  蘇瑾沒說話,伸手把他攬過來,讓他的頭靠在自己肩上。

  「哭吧。把心裡的毒都排出來。」她輕輕拍他的背,「明天太陽照常升。你還得帶著小李那份,去獵人學校。」

  沈峰閉著眼,聞著她身上那股淡淡的香味。

  這種安定的感覺,好久沒過了。

  老半天,沈峰平復下來,有點不好意思地直起身,抹了把臉。

  「對不起,蘇醫生,弄髒你衣服了。」

  蘇瑾看了眼肩膀上那一大片濕痕,笑了:「沒事。反正這件也該洗了。」

  她轉身倒了杯熱茶給他。

  「喝了。加了安神的藥材。」

  沈峰接過來,喝了一口。苦裡回甜,一直暖到胃裡。

  「蘇醫生。」

  「嗯?」

  「你真好。」

  蘇瑾的臉熱了一下,低頭撥弄手裡那副眼鏡,掩飾。

  「我是醫生。心理疏導也是工作。」

  「不光是好醫生。」沈峰看著她,「你比安眠藥管用。」

  蘇瑾差點笑出來,又板住臉。

  「少貧。」她轉身去整理藥箱,「沒事了回去睡覺。明天不許再這麼練。你身體還得恢復。」

  「蘇醫生。」沈峰站起來,走到她身後。

  「又幹嘛?」

  「去獵人學校之前,我想去看看小李的爸媽。」沈峰說,「我想認他們做乾爹乾媽。」

  蘇瑾轉過身。

  「好。我陪你去。」

  「你?」

  「咋,不樂意?」蘇瑾挑眉,「我也是小李的戰友。再說,我想看看,啥樣的爸媽能教出這麼好的娃。」

  「樂意。求之不得。」

  沈峰笑了。

  三天來頭一回笑。雖然還勉強,但有了點活氣。

  「那就定了。回頭我跟大隊報一趟,把小李的撫恤和遺物,親手送回老家。領導會批的。」

  「嗯。」

  沈峰看著她,心裡那股衝動又上來了。想抱抱她,想說點啥。

  可現在不行。

  他背著血海深仇,還要去九死一生的獵人學校。

  他給不了承諾。

  「蘇醫生,那我走了。」

  「走吧。」

  沈峰走到門口,手搭在門把手上。

  「沈峰。」蘇瑾叫住他。

  「嗯?」

  「活著回來。」她看著他,「別讓我……別讓二牛再哭了。」

  沈峰迴頭,深深看了她一眼。

  「放心。閻王爺不敢收我。」

  「我有最好的醫生。」

  說完,拉門走了。

  ……

  走廊里。

  雨不知啥時候停了。

  沈峰深吸了一口濕漉漉的空氣。

  胸口那塊濕棉被,好像掀開了一角。傷還在,但不流血了。

  「小李,你放心。」他看著自己包著紗布的手,「我會護好二牛,護好蘇醫生,護好媽和雨晴。」

  「你的那份,我替你活。」

  他大步往宿舍走。

  ……

  小李的事辦完幾天後。沈峰跟大隊請了兩天事假,動身去小李老家。

  偏遠的小山村,窮,但安靜。

  沈峰和蘇瑾穿著便裝,大包小包,走進那個破舊的小院。

  小李的爸媽是老實巴交的農民。噩耗早知道了,可見了戰友,還是強撐著燒水招待。

  堂屋牆上,貼滿了獎狀。從小學到高中,三好學生、優秀士兵。

  二老頭髮花白,眼睛腫著。

  沈峰的心跟刀絞一樣。

  「大伯,大媽。」

  沈峰跪下了。

  「小李是為大家走的。他是英雄。」

  「從今天起,我就是你倆的兒子。我給你們養老送終。」

  二老愣住了,隨即抱著他放聲大哭。

  蘇瑾站在旁邊,眼淚也止不住。

  那天晚上,沈峰在小李的屋裡住了一夜。

  他翻了小李的日記。

  「峰哥太厲害了,我要努力追上他。總有一天,我也要當兵王。」

  看到這行字,沈峰泣不成聲。

  ……

  第二天一早,告別二老,倆人踏上歸途。

  大巴在山路上繞。

  沈峰看著窗外連綿的大山,心裡沉,但是靜。

  蘇瑾坐在他旁邊。這幾天為了開導他,她沒少熬夜,這會兒話說著說著就低了下去,腦袋一點一點的,最後歪在他肩上睡著了。

  沈峰的身子僵了一下。

  他抬起手,本想把她扶正,手在半空停了停,又輕輕放下,沒落下去。

  車廂晃著,她的呼吸慢慢勻了,幾縷頭髮掃在他脖頸上,有點癢。

  他扭頭看著窗外掠過的樹影,心裡忽然浮起雨晴。

  那個在江邊朝他揮手、給他發「變強,然後回來」的姑娘。他答應過要回去的,欠她的,這輩子都還不清。

  他不能再欠第二個。

  想到這兒,他把肩膀坐得更穩了些,好讓她靠得舒服一點。也就僅此而已。

  過了好一陣,蘇瑾「嗯」了一聲,沒睜眼,也沒醒。

  沈峰壓低了聲音,像是說給她聽,又像是說給自己。

  「睡吧。回了部隊,我給雨晴寫封信。」

  大巴拐過一個彎,太陽照進來了。

  前頭的路還長。獵人學校,礦山,恆泰。

  一樣一樣來。

  他望著窗外,肩膀一動沒動,由她靠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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