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想殺我?先活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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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獵鷹選拔基地,地獄周第一天,清晨五點。

  山裡的霧濃得化不開,濕冷,糊在臉上。

  泥潭裡,幾十個泥猴一樣的人影泡了整整一夜。

  圓木扔在岸邊。新兵們擠成一團,靠彼此的體溫扛著寒氣。嘴唇全凍成了青紫色,連哆嗦的力氣都沒了,就剩機械地張著嘴喘氣。

  一道水柱又砸進人堆。

  「起床了,菜鳥們!」

  高台上,雷神戴著墨鏡,拎著擴音器,那股子幸災樂禍隔著電音都能聞見。

  「太陽曬屁股了!還睡?當這兒是養老院?全體都有,三十秒內旗杆底下集合。慢一秒扣十分,扣滿一百分,滾蛋!」

  「快起來!」

  泥潭裡炸開了鍋。

  新兵們手腳並用往滑溜溜的岸上爬,有人摔,有人被踩,沒人敢吭聲。

  沈峰第一個衝上岸。

  他渾身裹著黑泥,就露一雙熬得通紅的眼睛。他一把薅起還沒緩過神的李二牛,拖著就往集合點跑。

  二牛能站在這兒,一半靠沈峰。連長鄧衛東原本沒打算放人,二牛體能只算中游。可沈峰在報名表上多填了一個名字,又在連部辦公室門口站了半宿。鄧衛東最後鬆了口:「行,讓他去。這小子有股子驢勁,興許能熬過初選。」二牛是吊著車尾混進來的,他自己心裡清楚,所以比別人多跑一倍,多練一倍。

  「跑起來,二牛,別掉隊!」沈峰低吼。

  「峰哥……俺腿……沒知覺了……」李二牛哭喪著臉,踉踉蹌蹌。

  「沒知覺就用手爬。到了這兒,別想當人!」

  三十秒。

  幾十個泥人在旗杆下歪歪扭扭站成一排。

  雷神慢悠悠從高台上下來,後頭跟著四個黑面罩教官,人手一個本子一支筆,專門記扣分的生死簿。

  雷神走到隊伍跟前,摘下墨鏡,挨個打量。

  「瞅瞅你們這德行。」他搖搖頭,「像啥?叫花子?逃兵?還是剛從糞坑裡爬出來的蛆?」

  沒人敢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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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告訴我,你們是誰?」雷神陡然一吼。

  「中國人民解放軍!」隊伍里有人大聲答。

  「錯!」

  雷神兩步跨到那兵跟前,一腳踢在他迎面骨上。

  「啊!」那兵慘叫一聲,跪了。

  「在這兒,你們不是解放軍,你們不配!」雷神指著那面飄著的五星紅旗,「那旗是給英雄掛的,不是給你們這群廢物掛的。從現在起,你們沒有名字,沒有軍銜,沒有番號。你們只有一個名兒,菜鳥!」

  他一揮手。

  幾個教官上前,上手就撕新兵們肩膀上的軍銜和臂章。

  布撕裂的動靜,聽得人牙酸。

  看著軍銜被扔進泥里,不少新兵眼睛紅了,拳頭攥得咯吱響。

  「不服氣?」

  雷神踱到沈峰面前,瞅著他肩膀上光禿禿的魔術貼。

  「27號,你這眼神告訴我,你想殺了我?」

  沈峰直直地迎著雷神的目光,嗓子啞:「報告教官,想!」

  「想就對了。」雷神不光沒惱,反倒樂了,「想殺我的人多了,你算老幾?想殺我,先活下來再說!」

  他轉身走回隊伍中央。

  「現在,宣布獵鷹選拔營第一條規矩。」

  雷神豎起一根手指頭。

  「在這兒,唯一的標準——強者生,弱者滾。」

  「這回選拔,來了一百多號。但最後,我只留十個。也就是說,你們裡頭九成,註定是垃圾,是廢品,是要被扔回原部隊的恥辱。」

  隊伍里起了一陣抽氣聲。

  「覺得殘酷?」雷神哼了一聲,「戰場比這殘酷一萬倍。戰場上,弱者的下場就一個——死!還得搭上你戰友的命。我寧願在這兒把你們汰了,也不想到時候去給你們收屍!」

  他指了指旁邊那口大銅鐘。

  「退出鍾,昨晚都見過了。誰受不了,誰想撂挑子,去,敲響它。一聲,你的地獄就到頭了。熱水澡,紅燒肉,軟床。咋樣?有沒有想去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黏在那口鐘上。

  那是天大的誘惑。

  一夜折騰下來,又冷又餓,身子早透支了。不少人心裡的秤砣開始晃。

  「我不逼你們。」雷神的聲音放軟了,哄小孩的調調,「放棄不丟人。人嘛,都有個極限。承認自己不行,也算種勇氣。」

  「報告!」

  隊伍末尾,一個瘦巴巴的新兵舉了手。

  「講。」

  「我……我想退出。」那新兵低著頭,聲兒帶著哭腔,「我受不了了……我想回家……」

  「好。」雷神嗓門一下子亮了,「這就對了。這地方本來就不是人待的。去,敲鐘!」

  那新兵出了隊列,當著所有人的面,抖著手抓起木槌。

  「當!」

  鐘聲脆生生的,在山谷里盪。

  教官走過去,摘了他的頭盔,扔在鍾底下。

  「你可以走了。」

  那新兵像是撿了條命,哭著跑向一旁等著的運兵車。

  有一就有二。

  「我也退出!」

  「我不練了。」

  幾分鐘工夫,又出去七個。頭一天,走了八個。

  隊伍里一陣騷動,人心晃了。

  沈峰站原地,紋絲不動。他沒看那口鐘,他看的是雷神。

  他懂。這是篩子。

  把意志不牢的篩出去,把沒有必死決心的篩出去。

  「還有嗎?」雷神掃著剩下的人,「這機會可難得。等會兒訓練開了,想走都沒力氣敲了。」

  沒人再動。

  「好。」雷神臉上的笑收了,「既然選了留下,那就準備迎接地獄吧。」

  「全體都有,向左轉!目標後山靶場,十公里武裝越野,限時五十分鐘。最後十名扣十分,沒早飯。跑!」

  隊伍躥了出去。

  沈峰一馬當先。背包比誰都沉,裡頭是入營時基地統一發的負重沙袋,他又纏著教官多要了兩塊,湊足二十公斤,一路沒卸過。

  「二牛,跟上!」沈峰迴頭喊。

  李二牛咬著牙,臉憋成豬肝色,倆腿死沉死沉地捯:「峰哥……俺……俺拼了!」

  ……

  五十分鐘後,後山靶場。

  大半人都跑廢了,躺地上吐膽汁。

  沈峰站終點線,大口喘。汗把腳底下那片土都洇濕了。

  他第一個到的。四十二分鐘。

  雷神瞅了瞅表,又瞅了瞅他。

  「四十二分鐘?這就是你的極限?擱獵鷹,這只能算及格。」

  沈峰沒犟嘴,腰杆挺直:「是,我會更快。」

  「光快不行,還得准。」

  雷神指著一百米外的靶子。

  「氣球靶,硬幣大小。劇烈運動完,心跳一百六往上,一分鐘內給我打爆五個。少一個扣十分,子彈就五發。開始!」

  槍聲此起彼伏。

  不少新兵的手抖得厲害,槍口晃得找不著北,子彈不知道飛哪兒去了。

  「砰,砰,砰,砰,砰。」

  五聲,勻勻的。

  遠處,五個氣球挨個炸。

  沈峰放下槍,立正。

  「報告,射擊完畢。」

  雷神舉著望遠鏡看了一眼,嘴角動了動。

  全中。全在正中心。

  這小子的心臟是鐵打的?跑成這樣,手還這麼穩?

  「27號,加十分。」雷神的聲音聽不出熱乎氣,「其他人,沒打中的,一人一百個伏地挺身。現在做!」

  ……

  中午,食堂門口。

  新兵們排著長隊,眼巴巴瞅著食堂里一盆盆冒熱氣的紅燒肉、大雞腿。

  香味飄出來,勾得人魂兒都沒了。

  他們餓了兩頓了。

  「想吃飯嗎?」

  一個臉上塗著迷彩油的教官堵在門口,拿筷子夾起一塊紅燒肉,塞進嘴裡,吧唧吧唧嚼。

  「真香啊。」教官一臉享受。

  「報告,想!」新兵們咽著口水吼。

  「想吃,行。」教官指了指門口一口大缸,「先過這關。」

  缸里,滿滿當當泔水。剩菜剩飯饅頭渣混著洗碗水,上頭漂層油花,一股酸臭味直熏人。

  「這叫『憶苦思甜』飯。」教官樂了,「敵後作戰,沒補給,你們可能得啃樹皮,吃蟲子,甚至吃這玩意兒。誰能從裡頭撈個饅頭出來吃了,誰進食堂吃肉。吃不下去的,站這兒,看我們吃。」

  一片譁然。

  「這……這是人吃的嗎?」

  「太侮辱人了吧。」

  「我不吃,這是虐待!」

  幾個心高氣傲的新兵炸了。

  「虐待?」教官臉一沉,筷子狠狠摔地上,「嫌髒?嫌臭?等你們快餓死的時候,這就是山珍海味。連這都咽不下去,當啥特種兵?滾回去當你的少爺!」

  沈峰看著那缸泔水。

  他想起爸。

  想起陳鐵說的,爸當年潛伏,在死人堆里趴了三天,餓了啃老鼠肉,渴了喝屍水。

  為了活下去,為了任務,尊嚴算個屁。

  沈峰二話沒有,大步走到缸前。

  手直接插進渾濁的泔水裡,摸了一會兒,撈出一個泡得發脹的饅頭。

  酸臭味沖腦門。

  周圍人都捂住鼻子,一臉見鬼的表情看他。

  沈峰面無表情,張嘴,咬下去。

  「嘔。」

  旁邊的李二牛直接看吐了。

  沈峰硬壓著胃裡的翻江倒海,大口大口嚼。那股餿酸味,那口感,沒法形容。

  但他咽了。

  一口,兩口,三口。

  一個饅頭,硬生生吞進肚裡。

  他抹了把嘴角的泔水,看著教官。

  「報告,吃完了。能進了嗎?」

  教官愣那兒了。他本意就是噁心噁心這幫菜鳥,沒承想真有人這麼狠。

  「……進。」教官側開身,眼神里多了點別的東西。

  沈峰走進食堂,抄起餐盤,滿滿盛了一盤紅燒肉,找個座,大口造。

  吃得香。

  這是贏來的飯。

  門外,李二牛瞅著沈峰的背影,一咬牙。

  「媽的,峰哥能吃,俺也能吃!為了翠花,為了紅燒肉!」

  李二牛衝過去,閉著眼撈起一個饅頭,塞嘴裡,邊哭邊嚼。

  「我也吃。」

  「拼了。」

  陸陸續續,又過去幾個。

  ……

  下午,戰術訓練場。

  天陰得低,風卷著雪沫子,刮在臉上像刀。

  「低姿匍匐,快,再低點!屁股撅那麼高,想挨槍子啊?」

  雷神拎著把95式,站鐵絲網邊上。

  「噠噠噠噠。」

  他真開槍了。

  子彈啃進鐵絲網底下的泥里,濺起一溜土,離爬著的新兵就幾厘米。

  「啊,真槍!是真槍!」

  有人嚇得尖叫,趴那兒不敢動了。

  「廢話,這就是戰場!」雷神吼,「戰場上沒人拿空包彈陪你過家家。爬!誰敢停,下一發就打他屁股上。」

  沈峰在泥地里躥。

  子彈貼著頭皮呼嘯,那股死亡的壓迫感,激得他渾身汗毛倒豎。

  可他不怕。

  反倒覺得渾身通泰。

  這才是他要的日子。這才是能讓他變強的地方。

  「快點,再快點。」

  沈峰在心裡吼自己。

  ……

  深夜,禁閉室。

  一天的訓練結束了。

  但對沈峰,還沒完。

  晚飯時,他「頂撞」了教官。教官故意找茬,把他的飯碗扣在地上,讓他舔乾淨,還罵了句「有娘生沒娘養的種」。沈峰二話沒說,一拳搗在了教官肚子上。

  結果,就是這間兩平米、黑得伸手不見五指、沒窗戶的小黑屋。

  沒床,冰涼的水泥地。

  冷。寒氣順著水泥地,一絲絲往骨頭縫裡鑽。

  「27號,想通了沒?」門外傳來雷神的聲音,「認個錯,就能回去睡覺。」

  「報告。」沈峰在黑地里大聲答,「我沒錯!」

  「哦?打教官還沒錯?」

  「教官侮辱我的人格,士可殺不可辱。再來一回,我還打!」

  「好小子,嘴硬。」雷神笑了一聲,「那就待著吧。這兒的寒氣,專治嘴硬的。」

  腳步聲遠了。

  沈峰靠著牆角,閉上眼。

  黑。

  沒邊的黑。

  這種地方,最容易讓人出幻覺,讓人崩。

  可他沒有。

  他在腦子裡,一遍遍過爸的筆記本,過那些罪證,過趙剛和陳天河的臉。

  「老K……」

  他在黑地里嘟囔。

  「你也在黑地里待著吧?」

  「沒事兒。我慣了。」

  他伸出手,用指甲在糙牆上,刻下一道。

  第一天。

  ……

  同一時間,教官監控室。

  雷神瞅著屏幕上那個黑地里眼睛還亮著的紅外影像,點了根煙。

  「頭兒,這小子是不是太狂了?教官都敢打?」旁邊的副官有點來氣。

  「狂?」雷神吐了口煙,「你知道他為啥打那個教官嗎?」

  「為啥?」

  「因為那個教官罵了句:『有娘生沒娘養的種』。」

  雷神瞅著屏幕。

  「這小子的底線,清楚得很。那是他的逆鱗。誰碰誰死。」

  「那……咱還接著壓他嗎?」

  「壓,咋不壓!」雷神把菸頭摁滅,「這是塊好鋼,可雜質太多。就得用最猛的火,把他心裡那些仇恨、戾氣,要麼燒乾淨,要麼……燒成勁兒。」

  「明兒,加大劑量。」

  「我要看看,他的底到底在哪兒。」

  「是!」

  禁閉室里,沈峰摸著牆上那道刻痕,慢慢睡了。

  明天還得起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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