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別信任何人,包括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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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1月27日,夜,雨還在下。

  雲江的雨季像沒個頭。雨點子敲在玻璃上,噼噼啪啪,沒完沒了,鬧心。

  沈峰坐在客廳沙發上,沒開燈。

  茶几上的菸灰缸里,菸頭堆成小山,他爸生前留下的。他媽幾次要倒,他沒讓。屋裡一股陳菸草味,混著潮氣。

  他媽睡了。葬禮之後,她的精神頭一直不行,只有抱著他爸遺像的時候,能安靜一會兒。

  咚、咚、咚。

  敲門聲。悶,沉。

  這個點兒來敲門,瘮人。

  沈峰沒動,先把手伸到沙發墊底下,那兒藏著把新買的水果刀。樓下五金店買的,十五塊。老闆還多嘴,問學生娃買刀幹啥。他說,削蘋果。

  「誰?」

  「小峰,是我。林叔。」

  門外的聲音,沙啞,疲憊。

  沈峰握刀的手緊了緊。

  追悼會休息室里那番掏心窩子的話之後,兩人再沒單獨照過面。這個點兒,他來幹啥?

  沈峰把刀插回鞘,塞進後腰,走過去,一把拉開門。

  樓道感應燈忽明忽暗。

  林建平站在門口,黑夾克濕透了,頭髮一綹一綹貼在腦門上。手裡拎著兩瓶劣質白酒,商標都磨花了,還有一袋五香花生米。那張平日還算精神的臉,胡茬拉碴,眼窩深陷,全是紅血絲。

  不像個警察。像個剛從水裡撈出來的落魄酒鬼。

  「還沒睡?」林建平擠出個比哭還難看的笑,晃晃酒瓶,「叔睡不著,想找人喝兩口。」

  沈峰堵在門口,沒讓。

  「太晚了,我媽睡了。」

  「我不吵嫂子。」林建平的聲音低下去,帶著懇求,「就咱爺倆,坐會兒。有話跟你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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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峰盯著他。

  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恐懼、愧疚,還有點說不清的東西,攪在一塊。

  良久,他側身。

  「進來吧。」

  他倒要聽聽,這位林隊長半夜三更登門,是替誰傳話,又能吐出點什麼。恨歸恨,這扇門,不能不開。

  林建平側身擠進來,動作飛快,反手就把門帶上,還特意拽了拽,確認鎖死了。

  沙發上坐下,酒瓶子往茶几上一墩,拿牙咬開蓋。

  「沒杯子,正好。」他仰頭灌了一大口,辣得直咂嘴,「哈!這酒,真他媽沖。」

  沈峰坐他對面,看著他,不說話。

  「林隊長。」半晌,沈峰開口,「趙剛讓你來的?還是陳天河?」

  林建平的手一僵,苦笑:「小峰,在你眼裡,叔就這麼不堪?」

  「在市局門口,你讓我帶我媽滾出雲江。」沈峰聲音不高,扎人,「那會兒,你挺像說客。」

  「那是保你的命!」林建平把酒瓶重重一放,嗓門拔高,又趕緊壓下去,瞟了眼臥室方向,「你以為我嚇唬你?陳天河那幫人,啥事干不出來?工地那一晚,你不是領教了?」

  沈峰沒接話。

  他從兜里掏出那枚帶血的紐扣,拍在茶几上。

  「這東西,您認識嗎?」

  借著窗外的光,林建平看清了。

  銅的,警徽。

  他的手伸到一半,停住了。想碰,又縮回來。

  「這是……老沈的?」

  「濱江新區二期,工地地下室撿的。」沈峰盯著他,「上頭有血。我爸的血。林隊長,您是老刑警,不用我多說。」

  林建平像被雷劈了,整個人癱在沙發上,兩隻手捂住臉,肩膀劇烈地聳。

  「老沈啊……老沈……」

  哭聲壓在喉嚨里,悶悶的。

  沈峰沒勸,就那麼看著。

  好一會兒,林建平抬起頭,抓過酒瓶又灌一口,酒順著嘴角流,打濕了衣領。

  「小峰,你恨我,我知道。我也恨我自己。」他紅著眼睛,「那天晚上在河灘,我一看就知道,老沈不是酒駕。他那個人,比誰都守規矩!可我不敢說啊……」

  「因為雨晴?」

  「不光是她。」林建平搖頭,眼神空下來,「雨晴是我的軟肋,沒錯。可更要緊的是,我知道這案子水有多深。深到能把咱所有人淹死,連個泡都不冒。」

  「有多深?」

  林建平摸出包煙,手抖得點不著火。沈峰拿過打火機,給他點上。

  煙霧繚繞里,林建平的眼神飄遠了。

  「三個月前。恆泰剛拿下濱江新區二期。你爸接到舉報,說恆泰非法集資,工程質量有大問題。舉報人是個包工頭,叫李大柱。」

  「李大柱。」沈峰默念了一遍。

  「你爸眼裡揉不得沙子,當場就要立案。局裡壓下來了。趙剛說證據不足,經濟糾紛,上法院去。」林建平苦笑,「你爸不服,私下找我,說公家不讓查,咱哥倆自己查。」

  「您答應了。」

  「答應了。那會兒我也傻,以為就是個普通賄賂案。」林建平又灌一口,「下班時間就摸排,跟蹤陳天河,查恆泰的帳。那一個禮拜,我倆幾乎沒合眼。」

  「查到啥了?」

  「查到不少。」林建平的聲音壓得更低,「恆泰的錢,路子邪性。表面搞房地產,實際在洗錢。大筆的錢走地下錢莊出去,帳上還有好多筆『諮詢費』『顧問費』,流向一些特殊帳戶。」

  「誰的?」

  「都是空殼公司,法人查無此人。但是……」林建平頓了頓,眼裡閃過恐懼,「有一個帳戶的實際控制人,順藤摸瓜,摸到了市里某位大領導。」

  「徐建軍。」沈峰說。

  林建平霍地抬頭,眼珠子瞪溜圓:「你連帳戶都知道了?!」

  「我爸留了筆記。」

  「噓——!」林建平差點蹦起來捂他的嘴,「這名字是禁忌!誰提誰死!」

  「我不怕死。」沈峰撥開他的手,「我就想知道真相。」

  「真相……」林建平頹然靠回沙發,「真相就是,你爸查到徐建軍這條線,事情就失控了。」

  「那天晚上,他拿著整理好的材料來找我,高興壞了,說證據鏈閉環了,往省紀委一遞,徐建軍、陳天河全得完。他要當這個吹哨人。」

  「然後呢?」

  「第二天,局裡就翻了天。」林建平慘笑,「沒理由,沒徵兆。你爸被調去看管積案庫房,明升暗降,案子不許再碰。我,被趙剛單獨叫去談話。」

  「就隔一天?」

  「就隔一天。」林建平點頭,「小峰,你想想。咱私下查案的路線、找的證人,他們門兒清。光一個徐建軍,沒這麼快,也沒這麼准。這說明啥?」

  他抬手指了指天花板。

  「徐建軍上頭,還有人。有雙眼睛,一直盯著咱。」

  沈峰想起筆記里那句「老K就在我們系統內部」。

  後脖頸的汗毛,立起來了。

  「談話那天,趙剛把我叫到辦公室,關上門。」林建平的聲音開始發飄,「他拍著我肩膀,說:『老林啊,做人要識時務。有些東西,水太深,看一眼都會瞎。伸手去摸,就讓漩渦卷進去,連骨頭渣都不剩。你還有閨女,還有老婆,別為了所謂的正義,把全家搭進去。』」

  「那一刻,我慫了。」林建平抬起頭,滿臉是淚,「我把手裡的材料全交了,換了個不咸不淡的閒差,人還在刑偵系統里掛著。我想著,忍一時,雨晴能平安長大,你嬸子能安穩看病……」

  「可老沈他,沒交。」

  沈峰沉默了。

  他能想像他爸那時候的處境。

  戰友退了,上級是鬼,對手是座山。一個人捏著那份能捅破天的證據,站在懸崖邊上。

  沒退。

  「我爸14號那晚,去見誰了?」沈峰問,「筆記里寫,他去見一個線人。」

  「線人?」林建平一愣,「不知道。你爸的事捅上去之後,局裡就再沒人敢沾。他怕連累我,見了面跟不認識一樣。」

  沈峰點點頭,沒再問。

  「小峰。」林建平抹了把臉,從懷裡掏出個信封,放茶几上,「五萬塊。叔這些年攢的私房錢。你拿著。」

  「不要。」

  「拿著!」林建平按住他的手,力氣大得嚇人,「聽叔一句,這案子,到此為止。你爸走了,你不能再搭進去。他們有一百種法子讓你消失,還是『合法』地消失。」

  「比如?」

  「比如,讓你高考體檢不合格。比如,讓你檔案里多條『暴力傾向』。再比如——」林建平盯著他,「跟你爸一樣,來一場『意外』。」

  屋裡靜下來,只剩雨聲。

  「拿著錢,帶你媽走。去南方,找個沒人認識你們的地方,改個名,重新活。」林建平聲音放得很慢,「這才是你爸最想看到的。」

  「重新活?」沈峰嗤了一聲,「背著『酒駕犯兒子』的名聲,咋重新活?我媽這輩子抬得起頭嗎?」

  「名聲是虛的!命是實的!」

  「我懂。」沈峰站起來,走到窗前,「正因為懂,才不能走。」

  他背對著林建平。

  「林叔,酒我領了,錢不能要。我爸是英雄,您說的。英雄的兒子,不能當狗熊。這水再深,我也要給它抽乾了,看看底下到底沉著啥王八蛋。」

  「你,」林建平氣得手直抖,「你咋跟你爸一個德行!你會死的!」

  「死就死。」沈峰的聲音很平,「我爸死那天,我就死過一回了。」

  林建平看著那個單薄的背影。

  半大孩子的肩膀,卻硬得讓他陌生。

  他知道,勸不動了。

  「好……好。」林建平撐著沙發扶手站起來,晃了一下,「你非要一條道走到黑,叔不攔你。但小峰,記住一句話。」

  沈峰迴頭。

  林建平走到門口,扶著門框,沒回頭。

  「在這個局裡,除了你自己,別信任何人。」

  頓了頓。

  「包括我。」

  門開了,又關上。

  砰。

  沈峰站在黑乎乎的客廳里,看著茶几上那半瓶酒,那個信封。

  別信任何人,包括我。

  他明白這話的分量。林建平被嚇破了膽,也可能被盯著、被用著。今晚這番話,有真情,也保不齊是試探,是最後通牒。

  沈峰拿起信封,走到陽台。

  風冷。

  他抽出一張百元鈔,打火機點上。

  火苗先把「100」那個「1」燒卷了邊。他捏著沒撒手,看著火苗往上舔,快燒到指頭了,才鬆手。

  燃燒的票子打著旋往下飄,沒落地,就成了灰。

  灰飄沒了。

  沈峰拍拍手,把信封里剩下的錢原樣封好,塞進抽屜。改天讓雨晴捎回去。

  這錢燙手。

  他跟林叔,往後也不是一路人了。

  ……

  第二天一早。

  沈峰背著書包出門,沒去學校,拐進一條背街的小巷。

  巷子盡頭,一家不起眼的網吧,煙味泡麵味混一塊。

  「老闆,開台機子,最角落的。」他扔下一張身份證,學校撿的,別人的。照片上的人比他黑,比他胖。網管瞅了一眼,沒細看,找他幾張零錢,拿鐵夾子夾著遞過來。

  「好嘞,32號。」

  角落,開機。鍵盤縫裡全是菸灰,滑鼠墊上印著網遊廣告。隔壁座的小孩打槍戰遊戲,罵罵咧咧。

  他熟練地打開瀏覽器,輸了一串複雜網址。國外的一個加密論壇,得走特定代理才進得去。

  他爸生前教他的。查一些不方便在內網查的東西,就上這兒。

  搜索框輸入:徐建軍。

  跳出來的全是官樣文章,「視察工地」「強調廉政建設」,一片光明。

  換關鍵詞:徐建軍 瑞士。

  沒有。

  徐建軍 恆泰。

  還是正面新聞。

  沈峰皺眉。乾淨,太乾淨了。乾淨得反常。

  他從兜里摸出個U盤,不是原件。原件安安穩穩躺在雨晴那本五三教輔的書脊里。這個是備份,只拷了幾個邊角料文檔,專門拿來在外頭探路用的。真出了事,也傷不到根本。

  可就算是備份,他也不敢在這台電腦上打開。

  網吧的機子,天知道有沒有木馬、有沒有監控軟體。

  得找個懂技術的,還得信得過。

  沈峰腦子裡蹦出一個網友ID,「白鴉」。

  軍事論壇上認識的網友,技術高得嚇人,常發些網絡安全的教程。沒見過面,但看帖子的口氣,是個恨透了黑幕的主兒。

  他登錄論壇,發了條私信。

  「在嗎?有個加密文件,想請你幫看看,裡面有沒有追蹤代碼。」

  等了十分鐘。

  「發過來。」

  沈峰盯著那三個字,猶豫了。

  把東西發給一個素未謀面的人,風險大不大?大。可他自己那點技術,只夠解表層密碼。深層的反追蹤程序,一竅不通。萬一U盤裡埋了定位、埋了自毀,插上聯網電腦那一刻,位置就暴露了。

  賭一把。

  他挑了個最不要緊的文檔,趙剛小舅子那家公司的工商註冊截圖,發了過去。

  幾分鐘後。

  「白鴉:文件里有『後門』。你一打開,IP就自動發往一個境外伺服器。你被人盯上了。」

  沈峰後背唰地一層冷汗。

  果然。

  他爸的遺物,U盤在局裡封存過、登記過,指不定就是在哪台警用的電腦上,被人動過手腳。連這種邊角料里都埋了追蹤。剛才要是腦袋一熱把原件插上,這會兒警察怕是已經破門了。

  「沈峰:能清嗎?」

  「白鴉:小意思。不過嘛,既然有人給你下套,不如將計就計?」

  「沈峰:咋做?」

  「白鴉:我做個虛擬鏡像,模擬你的IP,把它定位到……火車站旁邊那個紅橋網吧,怎麼樣?公共地址,幾百台機子,讓他們慢慢查去。」

  沈峰看著屏幕,嘴角一點點翹起來。

  損。真損。他喜歡。那個網吧,就在市局斜對面。

  「沈峰:好。就選那兒。」

  「白鴉:收到。操作中……搞定。哎,你誰啊?咋會有帶警用追蹤代碼的文件?」

  沈峰沉默了一會兒。

  他是誰?

  一個沒了爸、沒了前途、快連家都沒了的人。

  「沈峰:一個想看日出的人。」

  對面沒再追問,發來一個「握手」的表情。

  「白鴉:天黑路滑,小心摔跤。有事再找我。」

  沈峰關掉對話框,拔U盤,清記錄,關機。

  走出網吧,太陽晃眼。

  他才發現,後背濕透了。

  這一仗沒刀沒槍,兇險卻不比工地那晚差。

  這就是林建平說的水深。水裡頭,全是暗礁。

  「趙剛,徐建軍。」沈峰望著街對面那棟氣派的公安局大樓,「想玩高科技?想玩監控?」

  「行,我陪你們玩。」

  「下回,可就不止改個IP這麼簡單了。」

  他壓低帽檐,匯進人流。

  得去置辦幾樣東西。錄音筆,微型攝像頭,還有一把趁手的刀。

  光憑一把十五塊的水果刀,不夠看。

  ……

  城市的另一頭。市公安局,局長辦公室。

  趙剛正批文件,桌上的內線電話響了,技術科長打來的,聲音發緊。

  「趙局,剛才有個境外追蹤信號,被人引到火車站旁邊的紅橋網吧了。好像是……有人在查沈建國那個案子。」

  「查案子?查到網吧去了?」趙剛站了起來,「那網吧就在市局眼皮子底下!給我查!誰幹的!」

  「查……查不到。對方技術太高,多重跳板,最後信號落在一個公共地址,幾百台機子,流水一樣的人,沒法鎖定。」技術科長直擦汗。

  趙剛一屁股坐回椅子裡,臉黑得跟鍋底似的。

  挑釁。明晃晃的挑釁。

  那個十七歲的小崽子,背後有高人?

  「好。好得很。」他咬著後槽牙,抓起電話撥了個號,「喂,老陳?我,趙剛。那小子有點邪門……你們那邊,可以動一動了。做乾淨點,別留尾巴。」

  掛了電話,趙剛望著窗外,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沈峰。你想看日出?」

  「我讓你死在黑夜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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