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蠶絲織衣 文明初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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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蠶叢記得小時候在岷山,母親養過蠶。

  幾片桑葉擱在竹籃里,白胖的蠶蟲趴在葉子上,沙沙沙地啃。等到蠶蟲吐絲結繭,母親就把繭丟進沸水裡煮,抽出一根根細長的絲線,搓成細繩,用來縫補獸皮。

  那時候沒有人想過把絲線織成布。

  蠶叢也只見過這一道,後面的全靠摸索。

  他派石戈帶人沿河岸尋找野桑樹。鴨子河兩岸的丘陵上零星長著幾叢,矮矮的灌木,葉子又小又硬,不理想。好在往東走半日路程的山坳里,有一大片野桑林,葉片肥厚,綠得發亮。

  石戈帶人砍了枝條扛回來。蠶叢把枝條插在台地東側的坡地上,澆水施肥。

  桑枝活了。

  蠶叢又讓人從岷山舊谷地找來蠶種。那些蠶卵附在乾枯的樹皮上,灰黃色,比芝麻還小,看上去像一層不起眼的灰。蠶叢把樹皮擱在籃子裡,蓋上乾草,放在棚屋裡最暖和的角落。

  等了七天,什麼動靜也沒有。蠶叢每天掀開乾草看三回。石戈說他魔怔了,他不分辯。第七天夜裡他翻來覆去睡不著,爬起來看了一回,還是什麼也沒有。

  第八天早晨,蠶叢掀開乾草,看見樹皮上爬著幾條黑乎乎的細蟲。比螞蟻還小,扭來扭去,頭上頂著碎卵殼。

  蠶叢小心翼翼地把新鮮桑葉剪碎,鋪在蠶蟲旁邊。那些小蟲慢慢爬上葉片,低下頭開始啃。

  沙沙沙。極細微的聲音,像春雨落在干葉上。

  極細微的聲音,但蠶叢聽見了。那聲音細得像螞蟻啃乾草,若有若無。蠶叢把耳朵湊近了些,才聽得真切。棚屋外河風吹過茅草頂,呼呼作響,可他只聽見籃子裡那片桑葉上的沙沙聲。他蹲得腿麻了,換了回姿勢,膝蓋磕在泥地上。棚屋裡暖烘烘的,桑葉的清香混著蠶蟲的體溫。


  養蠶比種地更磨人。

  蠶蟲要吃新鮮桑葉,一天餵三回,葉片不能帶水珠,否則蠶會拉肚子。溫度不能太冷,太冷了蠶不吃食。蠶叢安排了三個細心的婦人專門照看,日夜輪班。

  蠶蟲長得很快。兩周時間,從黑線一樣細的幼蟲長到白白胖胖的成蟲,有一指長,圓滾滾的,摸上去涼滑柔軟。

  然後它們開始吐絲。

  蠶叢提前編好了幾個草簇,放在蠶蟲旁邊。蠶蟲爬上草簇,頭一搖一擺,吐出極細的絲線,一圈一圈纏繞自己的身體。

  三天後,草簇上掛滿了橢圓形的繭。雪白的、淡黃的,一個個像鴿蛋大小。

  蠶叢捏起一個繭,放在掌心。很輕,捏一下有微微的彈性。他把繭湊到耳邊輕輕搖了搖,摸到裡面有個硬硬的小核,他捏了捏那個小核,硬硬的,微微發熱。他不知道蠶蛹在裡面做什麼,但他知道,過不了多久,那裡面會生出一隻蛾子來。生出來,又會產卵,卵又會變成蠶。一圈一圈,生生不息。他想了想,又點了點頭,這裡面有個硬硬的小核——那是蠶蛹。

  「煮繭。「他讓人燒了一鍋水。

  水翻滾時,他把繭丟進去。繭在沸水裡翻了個身,表面的絲頭散開了一根。蠶叢用樹枝挑起那根絲頭,輕輕一拉。

  一根細長的絲線從繭上抽出來,在沸水中越拉越長,越拉越細。透明的,帶著微微的光澤,拉到一臂長不斷,再拉還有。

  圍觀的人發出低低的驚嘆。圍觀的人越來越多。有人伸手想摸絲線,被旁邊的人打了一下手背。「別碰,碰斷了找誰賠?「

  一個繭,抽出來的絲線竟有兩三百步長。

  蠶叢把抽出來的絲線纏在一根木棍上,纏滿了一棍又一棍。絲線濕漉漉的,晾乾後變得輕盈柔韌,在日光下泛著淡淡的珠白色光澤。他把絲線舉到眼前,對著日光看。光線透過絲線,映出一道極淡的虹彩。旁邊的婦人伸手摸了一下,指尖碰到絲線時愣住了,又摸了一下,回頭沖蠶叢咧嘴笑。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TW 看書網解悶好,𝗌𝗁𝗎.𝗍𝗐超順暢 】

  接下來是最難的一步——織布。

  蠶叢從未織過布。他只有小時候見過母親用骨針縫獸皮的記憶,和腦子裡的一個模糊念頭:把絲線縱橫交錯,壓緊,就能成片。

  他削了一副簡陋的木架,像一張豎起來的梯子。經線一根根綁在木架上,垂下來排成一排。然後用手拿著緯線,一上一下穿過經線之間,每穿一遭就用木片壓實。

  第一次織出來的東西,松松垮垮,一扯就散。

  第二次好一些,但厚薄不均,有的地方密有的地方漏。

  蠶叢不急。他每天處理完田地和部族事務,就回到棚屋裡對著織架摸索。拆了織,織了拆,絲線用掉了好幾筐。有婦人勸他歇歇,他不肯。手指被絲線勒出了血口子,他纏了片樹葉繼續織。槐路過棚屋,探頭看了一眼,搖了搖頭走了。他覺得蠶叢在鑽牛角尖。蠶叢的手指被絲線勒出了一道道紅印,有的地方破了皮,滲出血珠。他用嘴吮了吮破皮的地方,又繼續拆線。木架上的絲線纏了又解,解了又纏,地上掉了一層碎絲頭。

  到第十幾次嘗試時,他終於織出了一塊巴掌大的、密實的絲片。

  薄的,輕的,柔軟得像水從指間流過。擱在陽光下看,半透明,帶著溫潤的光澤。

  他舉給身邊的人看。

  「這個,能做衣裳。「

  消息傳開,台地上的人都來看。摸一摸,軟得不像話,比獸皮輕得多,比麻葉結實得多。婦人們爭先恐後地學繅絲、學織布。蠶叢讓最熟練的幾個婦人帶新人,一個傳一個。有個手巧的婦人兩天就學會了,比蠶叢織得還密實。蠶叢看了她織的絲片,翻來覆去摸了摸,點了點頭。那婦人高興得臉都紅了,轉身去教旁人,嗓門大了一倍。

  一個月後,第一批絲帛下架。

  不大,拼拼湊湊勉強夠做一個圍領。蠶叢把它系在一個凍得嘴唇發紫的孩子脖子上。那孩子摸著脖子上柔軟的絲帛,咧嘴笑了。旁邊的孩子都圍過來摸。有個小女孩摸了一把,縮回手,又摸了一把。她從來沒摸過這麼軟的東西。旁邊幾個孩子也圍過來,一個個伸出小手摸。有個孩子把臉貼在絲帛上蹭了蹭,咧嘴笑得露出豁了的門牙。

  那個冬天,台地上有十幾個人穿上了絲帛縫的衣物。不夠暖,但在獸皮裡面襯一層絲帛,風就灌不進來了。

  更重要的是,絲帛成了最早的交易品。

  東面丘陵的部族聽說了,派人來換。一匹絲帛換十張兔皮,或一筐干粟,或兩把石刀。蠶叢沒有拒絕,他讓人把換來的東西統一分配。

  以物易物,在鴨子河畔悄然萌芽。

  蠶叢站在桑林邊,看著新插的桑枝抽出了嫩芽,綠意盎然。蠶在棚屋裡啃桑葉,沙沙聲連成一片。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補了又補的獸皮外袍,裡面襯著薄薄一層絲帛。

  風吹過河谷,帶著初冬的寒意。他攏了攏衣領,第一次覺得這個冬天不那麼難熬。

  入冬前,南側低地的一支小部族和台地邊緣的一戶人家起了衝突。為的是一條引水灌溉的溝渠——雙方都說是自己先挖的。爭執從口角演變為推搡,最終有人抄起了石斧。蠶叢聞訊趕到時,渠邊已經躺了兩個傷者,鮮血染紅了渠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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