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大澤求生 神樹萌芽
蠶叢帶領部族定居鴨子河畔的第三年。
一場史無前例的大雨，整整下了四十餘日。
上游群山積雪融化，加上無盡的暴雨，岷江、沱江支流河水瘋狂暴漲。河水漫過堤岸，整片平原化為一片茫茫大澤。雨聲晝夜不停，像千萬隻手擂著鼓面，震得人頭皮發麻，心口發悶。
存糧一日一日減少，飢餓籠罩整個聚落。糧窖底部的穀殼都被颳得乾乾淨淨，連塞牙縫都不夠。
成年人減少每日的口糧，優先留給孩童。狩獵、採集已經完全無法進行，外面全是滔滔大水。人們只能依靠之前儲存的乾果、少量穀物艱難度日。到了後期，連樹皮草根都被扒盡啃光，有人餓得四肢浮腫，有人餓得臥地不起。
潮濕、寒冷、疫病隨之而來。不斷有人在病痛與飢餓之中倒下。呻吟聲、孩童的啼哭聲此起彼伏，混著連綿不絕的雨聲，像一把鈍刀慢慢割著所有人的心。絕望如同烏雲壓在所有人的心頭。
不少族人開始動搖。
難道遷徙來到這片平原，從一開始就是錯誤？
難道山神不願接納他們？
恐慌的情緒在人群之中悄悄蔓延，人心搖搖欲墜。有人低聲抱怨，有人在夜裡偷偷流淚，更有人跪在泥水中捶胸頓足，哭問蒼天。
族中的巫師每日登上高地，向著天地跪拜祈禱，祈求洪水退去。他披著濕透的獸皮，頭髮散亂，口中反覆念誦著古老的禱詞，膝蓋跪在泥水裡磨得血肉模糊。可暴雨依舊連綿，大水絲毫沒有減退的跡象。
蠶叢站在孤丘頂端，望著無邊無際的澤國，心中萬般沉重。
他可以帶領大家對抗野獸，可以帶領大家征戰其他部族。可在狂暴的大水面前，人類渺小得如同螻蟻。雨水順著他凸起的眼眶淌下來，分不清是雨是淚。
人力，似乎難以對抗浩蕩天地。
一日清晨，饑寒交迫的族人忽然驚呼出聲。
就在孤丘最高處的岩石縫隙之中，一株小小的樹苗，竟然在狂風暴雨之中破土而出。
沒有人知道種子來自何方。也許是飛鳥銜來，也許是洪水裹挾至此。
小小的幼苗，在狂風大雨之中頑強挺立，嫩綠色的枝葉倔強地向上生長。雨點砸在它柔弱的莖稈上，打得它東倒西歪，可每一次彎下腰後，它又顫巍巍地挺直了身軀。根須緊緊咬住石縫中那一線薄土，不肯鬆手。
所有人靜靜看著這棵小樹。
在這片被洪水吞噬的絕望之地，唯有這一株生命，不顧一切向著天空伸展。一個懷中抱著嬰孩的婦人最先跪了下來，嘴唇翕動，無聲地念著什麼。隨後，一個、兩個、十個……越來越多的人跪倒在幼苗之前。
一絲微弱的希望，悄然在所有人心中生根發芽。
巫師告訴眾人：這棵樹乃是天地賜予的生機，它向著天空生長，連接大地與蒼穹，是溝通人間與上天的媒介。
從此以後，族人每日都會來到小樹之下祭拜。
他們不求立刻遠離苦難，只求這一縷生機能夠長久存續。有人在樹前擺上最後半把乾果，有人用樹枝為它擋風，有人只是默默跪在那裡，望著那一點嫩綠出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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蠶叢沒有阻止大家的祭拜。他明白，在無盡的苦難之中，人需要一份心靈的寄託。
但他從未把全部希望交給神明。
洪水圍困的漫長日子裡，他依舊帶領青壯年，乘著簡易的木筏，在大水之中搜尋可以食用的水草、魚蚌。搭建更高的高台，修繕茅草屋，熬過一個又一個漫長的日夜。木筏在濁浪中顛簸，好幾次險些翻覆，他死死抓住藤索，指節發白，硬是把一筏魚蚌帶回了孤丘。
日子一天天過去。小樹慢慢長高，枝葉越來越繁茂。
它見證著整個部族在絕境之中咬牙堅持。
不知過了多少個日夜，連綿的暴雨終於停下。
驕陽重新高懸天空。滔天洪水緩緩退向河道，被淹沒的平原再一次露出水面。陽光刺得人睜不開眼，可每一個人都貪婪地仰起臉，任由久違的暖意烘烤著發霉的肌膚。
大澤終於散去。
劫後餘生的人們走出孤丘，望著重新顯露的土地喜極而泣。有人伏地親吻泥濘的地面，有人抱頭痛哭，有人仰天長嘯，聲震四野。
洪水帶走了無數生命，卻沒能磨滅這個部族。
那棵頑強活下來的大樹，被所有人奉為聖樹。
往後千百年歲月，一代代先民守護著它。等到後世青銅鑄造技術成熟之時，人們傾盡心血，鑄造巨大的青銅神樹，復刻那一棵在洪水絕境之中帶給先民希望的聖樹。
這便是三星堆青銅神樹最初的緣起。
洪水退去之後，滿目瘡痍的平原等待重建。
蠶叢帶領族人重新開墾被泥沙覆蓋的田地，修建更高的聚落，總結洪水到來的規律。
他知道，安穩只是暫時。未來還會有無數場大水捲土重來。
他用盡餘生建立部族秩序，傳授農耕養蠶之術，把敬畏天地、自強不息的信念刻進整個族群的骨血之中。他常常獨自走到那棵聖樹下，默然久坐，粗糙的手掌撫過樹幹上粗糲的紋路，像是在與一位老友無聲對談。風雨來過，洪水來過，死亡來過，可這棵樹還在，他的族人還在。這便夠了。
歲月流逝，蠶叢漸漸老去。這位開闢了古蜀基業的偉大先王，走完了自己波瀾壯闊的一生。
整個部族陷入巨大的哀痛。哭聲從孤丘傳到河灘，又從河灘傳到新墾的田壟，經久不絕。族人在聖樹之下為他舉行了最隆重的葬儀，沒有青銅禮器，沒有玉璋玉琮，只有滿天星光與一捧黃土。
可文明的火種，已經牢牢紮根在鴨子河畔的土地之上。
屬於蠶叢的時代落幕，一個全新的時代，正在緩緩到來。
一場史無前例的大雨，整整下了四十餘日。
上游群山積雪融化，加上無盡的暴雨，岷江、沱江支流河水瘋狂暴漲。河水漫過堤岸，整片平原化為一片茫茫大澤。雨聲晝夜不停，像千萬隻手擂著鼓面，震得人頭皮發麻，心口發悶。
存糧一日一日減少，飢餓籠罩整個聚落。糧窖底部的穀殼都被颳得乾乾淨淨，連塞牙縫都不夠。
成年人減少每日的口糧，優先留給孩童。狩獵、採集已經完全無法進行，外面全是滔滔大水。人們只能依靠之前儲存的乾果、少量穀物艱難度日。到了後期，連樹皮草根都被扒盡啃光，有人餓得四肢浮腫，有人餓得臥地不起。
潮濕、寒冷、疫病隨之而來。不斷有人在病痛與飢餓之中倒下。呻吟聲、孩童的啼哭聲此起彼伏，混著連綿不絕的雨聲，像一把鈍刀慢慢割著所有人的心。絕望如同烏雲壓在所有人的心頭。
不少族人開始動搖。
難道遷徙來到這片平原，從一開始就是錯誤？
難道山神不願接納他們？
恐慌的情緒在人群之中悄悄蔓延，人心搖搖欲墜。有人低聲抱怨，有人在夜裡偷偷流淚，更有人跪在泥水中捶胸頓足，哭問蒼天。
族中的巫師每日登上高地，向著天地跪拜祈禱，祈求洪水退去。他披著濕透的獸皮，頭髮散亂，口中反覆念誦著古老的禱詞，膝蓋跪在泥水裡磨得血肉模糊。可暴雨依舊連綿，大水絲毫沒有減退的跡象。
蠶叢站在孤丘頂端，望著無邊無際的澤國，心中萬般沉重。
他可以帶領大家對抗野獸，可以帶領大家征戰其他部族。可在狂暴的大水面前，人類渺小得如同螻蟻。雨水順著他凸起的眼眶淌下來，分不清是雨是淚。
人力，似乎難以對抗浩蕩天地。
一日清晨，饑寒交迫的族人忽然驚呼出聲。
就在孤丘最高處的岩石縫隙之中，一株小小的樹苗，竟然在狂風暴雨之中破土而出。
沒有人知道種子來自何方。也許是飛鳥銜來，也許是洪水裹挾至此。
小小的幼苗，在狂風大雨之中頑強挺立，嫩綠色的枝葉倔強地向上生長。雨點砸在它柔弱的莖稈上，打得它東倒西歪，可每一次彎下腰後，它又顫巍巍地挺直了身軀。根須緊緊咬住石縫中那一線薄土，不肯鬆手。
所有人靜靜看著這棵小樹。
在這片被洪水吞噬的絕望之地，唯有這一株生命，不顧一切向著天空伸展。一個懷中抱著嬰孩的婦人最先跪了下來，嘴唇翕動，無聲地念著什麼。隨後，一個、兩個、十個……越來越多的人跪倒在幼苗之前。
一絲微弱的希望，悄然在所有人心中生根發芽。
巫師告訴眾人：這棵樹乃是天地賜予的生機，它向著天空生長，連接大地與蒼穹，是溝通人間與上天的媒介。
從此以後，族人每日都會來到小樹之下祭拜。
他們不求立刻遠離苦難，只求這一縷生機能夠長久存續。有人在樹前擺上最後半把乾果，有人用樹枝為它擋風，有人只是默默跪在那裡，望著那一點嫩綠出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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蠶叢沒有阻止大家的祭拜。他明白，在無盡的苦難之中，人需要一份心靈的寄託。
但他從未把全部希望交給神明。
洪水圍困的漫長日子裡，他依舊帶領青壯年，乘著簡易的木筏，在大水之中搜尋可以食用的水草、魚蚌。搭建更高的高台，修繕茅草屋，熬過一個又一個漫長的日夜。木筏在濁浪中顛簸，好幾次險些翻覆，他死死抓住藤索，指節發白，硬是把一筏魚蚌帶回了孤丘。
日子一天天過去。小樹慢慢長高，枝葉越來越繁茂。
它見證著整個部族在絕境之中咬牙堅持。
不知過了多少個日夜，連綿的暴雨終於停下。
驕陽重新高懸天空。滔天洪水緩緩退向河道，被淹沒的平原再一次露出水面。陽光刺得人睜不開眼，可每一個人都貪婪地仰起臉，任由久違的暖意烘烤著發霉的肌膚。
大澤終於散去。
劫後餘生的人們走出孤丘，望著重新顯露的土地喜極而泣。有人伏地親吻泥濘的地面，有人抱頭痛哭，有人仰天長嘯，聲震四野。
洪水帶走了無數生命，卻沒能磨滅這個部族。
那棵頑強活下來的大樹，被所有人奉為聖樹。
往後千百年歲月，一代代先民守護著它。等到後世青銅鑄造技術成熟之時，人們傾盡心血，鑄造巨大的青銅神樹，復刻那一棵在洪水絕境之中帶給先民希望的聖樹。
這便是三星堆青銅神樹最初的緣起。
洪水退去之後，滿目瘡痍的平原等待重建。
蠶叢帶領族人重新開墾被泥沙覆蓋的田地，修建更高的聚落，總結洪水到來的規律。
他知道，安穩只是暫時。未來還會有無數場大水捲土重來。
他用盡餘生建立部族秩序，傳授農耕養蠶之術，把敬畏天地、自強不息的信念刻進整個族群的骨血之中。他常常獨自走到那棵聖樹下，默然久坐，粗糙的手掌撫過樹幹上粗糲的紋路，像是在與一位老友無聲對談。風雨來過，洪水來過，死亡來過，可這棵樹還在，他的族人還在。這便夠了。
歲月流逝，蠶叢漸漸老去。這位開闢了古蜀基業的偉大先王，走完了自己波瀾壯闊的一生。
整個部族陷入巨大的哀痛。哭聲從孤丘傳到河灘，又從河灘傳到新墾的田壟，經久不絕。族人在聖樹之下為他舉行了最隆重的葬儀，沒有青銅禮器，沒有玉璋玉琮，只有滿天星光與一捧黃土。
可文明的火種，已經牢牢紮根在鴨子河畔的土地之上。
屬於蠶叢的時代落幕，一個全新的時代，正在緩緩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