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蠶叢親征 以戰止戰
蠶叢帶了一百二十人出發。
這個數字是精心算過的。太少打不過，太多補給跟不上。一百二十人，全是台地上最精壯的青年，每人背三天乾糧、一壺水、一把石斧或石矛。
他留槐守台地，管老弱婦孺。蒿帶一隊人在外圍游弋，防止山族趁虛偷襲。
出發那天是黎明前最黑的時辰。蠶叢站在隊列最前方，縱目在黑暗中泛著微光。
「不走大路。「他對石戈說，「繞到玉壘山北面，從猙意想不到的方向進去。「
石戈點了點頭，帶著先遣隊在前面開路。
隊伍沿鴨子河上遊走了半日，在一個岔口轉向北面，鑽進了密林。
山林里的路比蠶叢預想的還難走。枯葉下面是滑膩的苔蘚，石面上結著露水，稍不留神就摔跤。有個青年踩滑了，一屁股坐在苔蘚上，褲子濕透了一大片。旁邊的人想笑，嘴剛張開就被蠶叢的眼神堵了回去。林子裡不許出聲，這是出發前定下的規矩。藤蔓像蛇一樣纏在腳踝上，扯斷了又絆住。林子裡潮氣重，衣服貼在身上，又冷又黏。腳底下的枯葉踩碎了，散出一股霉爛味道。枯枝在腳下咔嚓響，每一步都像在跟林子較勁。有隻什麼動物從頭頂的樹冠里竄過去，樹葉嘩啦啦落了一脖子。蠶叢抬頭看了一眼，什麼也看不見，只看見密密匝匝的枝葉把天遮得嚴嚴實實。
蠶叢走在隊伍中間，石矛拄地探路。他五十多歲了，體力不如年輕人，但腳步穩。每走一段就停下來，側耳聽林子裡的動靜。
第二天午後，先遣隊回來報告：前面就是虎紋族的山谷了。
山谷的入口是一條狹窄的石縫，兩側峭壁高約十丈，只容兩人並排通過。石縫裡面是一個相對開闊的山谷，虎紋族的棚屋就建在谷底。
「硬闖不行。「石戈蹲在地上畫圖，「石縫那裡只要站三個人，我們一百二十個也擠不過去。「
蠶叢看了看兩側的峭壁。石縫上方有一道天然的石坎，像是山洪沖刷出來的泄水道，寬度勉強容一人側身通過。
「從上面走。「
石戈抬頭看了看那道石坎，吸了口涼氣。「太高了。「石坎離地少說五六丈，石面濕滑，連個抓手的地方都沒有。石戈搓了搓手心，回頭看了看挑出來的二十個人，都是攀過崖的獵戶出身。他咬了咬牙。「行。我去。「
「天亮前到頂。「蠶叢說，「我在正面帶人堵住石縫，吸引他們的注意。你帶二十個人從石坎翻過去，直接進谷。「
石戈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咽回去了。
天亮前，蠶叢帶著八十人出現在石縫入口。
他讓人在石縫外點起一堆火。火光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格外醒目。
山谷里很快有了動靜。有人喊了一聲，接著是雜亂的腳步聲和犬吠。
猙帶著四五十個人從石縫裡衝出來時，看見的是一排舉著石盾、端著石矛的人。
「蠶叢？「猙認出了他，虎紋刺青在臉上扭成一團，「你帶人來了？好。正好一起收拾。「
他沒有立刻沖。石縫太窄，一次只能過兩個人，對面堵著一排矛尖，硬沖是送死。
兩邊隔著石縫對峙。空氣黏稠得像粥。有人的手心開始出汗，石斧柄被攥得咯吱響。對面有個年輕的虎紋族人，手裡的石矛在抖，不是怕，是憋著勁。他的虎紋刺青還沒刻完，只紋了半邊臉，另半邊還是光的。大概是個還沒殺過虎的新手。他舔了舔嘴唇，把矛握得更緊了。
猙站在最前面，手裡握著一把磨得發亮的石斧。他身後的人不斷聚集，越來越多。
蠶叢沒有喊話。他只是舉著石矛，站在隊伍最前方，一動不動。他的縱目盯著猙身後的人。越來越多，擠擠挨挨的，大概四五十個。他的耳朵在聽——等一聲尖叫，從山谷裡面傳出來的尖叫。
猙忽然大笑。「你一個種地的老頭，也敢來打仗？「
蠶叢不接話。他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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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陽升起來了。晨光從石縫上方照下來，在兩撥人之間切出一道明暗分界線。
猙等了一刻，有些焦躁。「你到底打不打？「
蠶叢這才開口。
「猙。你的人搶了我三回。殺了人，燒了屋，擄了人。今天我來了，要麼你放人、賠糧、立約不再犯。要麼——「
他抬了抬矛尖。
「我進去。「
猙的臉漲得通紅。他正要吼回去，谷里忽然傳來一聲尖叫。
石戈的人從石坎翻進了山谷。
二十個人從背後殺進來，谷底頓時大亂。婦孺尖叫著往山上跑，守谷的人慌忙回頭迎敵。
猙臉色大變。「你——「
他轉身要往谷里跑。蠶叢一步跨過石縫，石矛橫掃，逼住了他。
兩個虎紋族壯漢從後面撲上來。蠶叢側身讓過第一人的石斧，矛杆捅在那人肋上，把他捅得踉蹌後退。那人退了兩步，撞在後面的石壁上，嘴裡噴出一口血沫。他沒倒，扶著石壁又站起來了，眼裡的凶光還沒散。蠶叢沒給他喘息的機會，矛尖已經抵上了第二人的咽喉。第二人的石矛刺過來，蠶叢用石盾架住，矛尖直抵對方咽喉。
「不想死的退後。「
那人僵在原地，慢慢放下了石矛。矛杆從手裡滑落，磕在石頭上，噹啷一聲。
石縫裡的人潮水般湧入谷底。
戰鬥沒有持續太久。有個虎紋族人被推倒在地，旁邊的人踩著他的背衝過去。他趴在地上，嘴裡吃了一口泥，掙扎了半天才爬起來。山族雖然剽悍，但腹背受敵，陣腳立刻亂了。更重要的是，蠶叢在出兵前放出的消息起了作用——有幾個小部族的人在開打後立刻扔了武器，跪在地上喊投降。
只有虎紋族的核心幾十個人跟著猙拼死抵抗。
猙被石戈和三個青年圍在谷底一塊大石上。他的石斧砍斷了兩個人的矛杆，第三個青年的石刀劃破了他的大腿。血順著腿流下來，他踉蹌了一下，靠在石壁上喘著粗氣。血從他指縫間滲出來，把石壁染了一片暗紅。他的石斧還攥在手裡，指節發白，像是長在了斧柄上。
石戈舉起石斧，準備最後一擊。
「住手。「
蠶叢的聲音從後面傳來。他走進谷底，渾身是泥，左臂上一道擦傷滲著血。血順著小臂淌下來，滴在腳邊的碎石上。他沒看傷口，也沒擦血，只是走過去，在猙面前蹲了下來。
他走到猙面前，看著這個滿臉虎紋、渾身是血的壯漢。
「殺了我。「猙咬著牙說。
蠶叢搖頭。
「不殺你。「
他環顧谷底。被俘的山族人蹲了一地，有的在哭，有的在發抖。婦人們抱著孩子縮在棚屋角落裡。
「把武器都收了。「蠶叢對石戈說，「傷了的，敷藥。「
然後他轉向猙。
「你輸了。「
猙不說話。
「但你的人沒死多少。「蠶叢說，「因為我沒讓殺。「
他蹲下來，和猙平視。
「你的神保不了你。你的石斧也保不了你。能保你的，只有種出來的糧、織出來的布、築起來的堤。「
猙的嘴唇在抖。不知道是疼的還是氣的。
戰後第三天，蠶叢做了一件讓所有人都沒想到的事。他讓人把繳獲的糧食和器物分出一半，還給了虎紋族。石戈不理解，蠶叢只說了一句：「打下來的東西可以還，打下的人心還不了。「然後他親自走進虎紋族的棚屋，蹲在篝火旁，開始教他們種地。
這個數字是精心算過的。太少打不過，太多補給跟不上。一百二十人，全是台地上最精壯的青年，每人背三天乾糧、一壺水、一把石斧或石矛。
他留槐守台地，管老弱婦孺。蒿帶一隊人在外圍游弋，防止山族趁虛偷襲。
出發那天是黎明前最黑的時辰。蠶叢站在隊列最前方，縱目在黑暗中泛著微光。
「不走大路。「他對石戈說，「繞到玉壘山北面，從猙意想不到的方向進去。「
石戈點了點頭，帶著先遣隊在前面開路。
隊伍沿鴨子河上遊走了半日，在一個岔口轉向北面，鑽進了密林。
山林里的路比蠶叢預想的還難走。枯葉下面是滑膩的苔蘚，石面上結著露水，稍不留神就摔跤。有個青年踩滑了，一屁股坐在苔蘚上，褲子濕透了一大片。旁邊的人想笑，嘴剛張開就被蠶叢的眼神堵了回去。林子裡不許出聲，這是出發前定下的規矩。藤蔓像蛇一樣纏在腳踝上，扯斷了又絆住。林子裡潮氣重，衣服貼在身上，又冷又黏。腳底下的枯葉踩碎了，散出一股霉爛味道。枯枝在腳下咔嚓響，每一步都像在跟林子較勁。有隻什麼動物從頭頂的樹冠里竄過去，樹葉嘩啦啦落了一脖子。蠶叢抬頭看了一眼，什麼也看不見，只看見密密匝匝的枝葉把天遮得嚴嚴實實。
蠶叢走在隊伍中間，石矛拄地探路。他五十多歲了，體力不如年輕人，但腳步穩。每走一段就停下來，側耳聽林子裡的動靜。
第二天午後，先遣隊回來報告：前面就是虎紋族的山谷了。
山谷的入口是一條狹窄的石縫，兩側峭壁高約十丈，只容兩人並排通過。石縫裡面是一個相對開闊的山谷，虎紋族的棚屋就建在谷底。
「硬闖不行。「石戈蹲在地上畫圖，「石縫那裡只要站三個人，我們一百二十個也擠不過去。「
蠶叢看了看兩側的峭壁。石縫上方有一道天然的石坎，像是山洪沖刷出來的泄水道，寬度勉強容一人側身通過。
「從上面走。「
石戈抬頭看了看那道石坎，吸了口涼氣。「太高了。「石坎離地少說五六丈，石面濕滑，連個抓手的地方都沒有。石戈搓了搓手心，回頭看了看挑出來的二十個人，都是攀過崖的獵戶出身。他咬了咬牙。「行。我去。「
「天亮前到頂。「蠶叢說，「我在正面帶人堵住石縫，吸引他們的注意。你帶二十個人從石坎翻過去，直接進谷。「
石戈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咽回去了。
天亮前，蠶叢帶著八十人出現在石縫入口。
他讓人在石縫外點起一堆火。火光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格外醒目。
山谷里很快有了動靜。有人喊了一聲，接著是雜亂的腳步聲和犬吠。
猙帶著四五十個人從石縫裡衝出來時，看見的是一排舉著石盾、端著石矛的人。
「蠶叢？「猙認出了他，虎紋刺青在臉上扭成一團，「你帶人來了？好。正好一起收拾。「
他沒有立刻沖。石縫太窄，一次只能過兩個人，對面堵著一排矛尖，硬沖是送死。
兩邊隔著石縫對峙。空氣黏稠得像粥。有人的手心開始出汗，石斧柄被攥得咯吱響。對面有個年輕的虎紋族人，手裡的石矛在抖，不是怕，是憋著勁。他的虎紋刺青還沒刻完，只紋了半邊臉，另半邊還是光的。大概是個還沒殺過虎的新手。他舔了舔嘴唇，把矛握得更緊了。
猙站在最前面，手裡握著一把磨得發亮的石斧。他身後的人不斷聚集，越來越多。
蠶叢沒有喊話。他只是舉著石矛，站在隊伍最前方，一動不動。他的縱目盯著猙身後的人。越來越多，擠擠挨挨的，大概四五十個。他的耳朵在聽——等一聲尖叫，從山谷裡面傳出來的尖叫。
猙忽然大笑。「你一個種地的老頭，也敢來打仗？「
蠶叢不接話。他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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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陽升起來了。晨光從石縫上方照下來，在兩撥人之間切出一道明暗分界線。
猙等了一刻，有些焦躁。「你到底打不打？「
蠶叢這才開口。
「猙。你的人搶了我三回。殺了人，燒了屋，擄了人。今天我來了，要麼你放人、賠糧、立約不再犯。要麼——「
他抬了抬矛尖。
「我進去。「
猙的臉漲得通紅。他正要吼回去，谷里忽然傳來一聲尖叫。
石戈的人從石坎翻進了山谷。
二十個人從背後殺進來，谷底頓時大亂。婦孺尖叫著往山上跑，守谷的人慌忙回頭迎敵。
猙臉色大變。「你——「
他轉身要往谷里跑。蠶叢一步跨過石縫，石矛橫掃，逼住了他。
兩個虎紋族壯漢從後面撲上來。蠶叢側身讓過第一人的石斧，矛杆捅在那人肋上，把他捅得踉蹌後退。那人退了兩步，撞在後面的石壁上，嘴裡噴出一口血沫。他沒倒，扶著石壁又站起來了，眼裡的凶光還沒散。蠶叢沒給他喘息的機會，矛尖已經抵上了第二人的咽喉。第二人的石矛刺過來，蠶叢用石盾架住，矛尖直抵對方咽喉。
「不想死的退後。「
那人僵在原地，慢慢放下了石矛。矛杆從手裡滑落，磕在石頭上，噹啷一聲。
石縫裡的人潮水般湧入谷底。
戰鬥沒有持續太久。有個虎紋族人被推倒在地，旁邊的人踩著他的背衝過去。他趴在地上，嘴裡吃了一口泥，掙扎了半天才爬起來。山族雖然剽悍，但腹背受敵，陣腳立刻亂了。更重要的是，蠶叢在出兵前放出的消息起了作用——有幾個小部族的人在開打後立刻扔了武器，跪在地上喊投降。
只有虎紋族的核心幾十個人跟著猙拼死抵抗。
猙被石戈和三個青年圍在谷底一塊大石上。他的石斧砍斷了兩個人的矛杆，第三個青年的石刀劃破了他的大腿。血順著腿流下來，他踉蹌了一下，靠在石壁上喘著粗氣。血從他指縫間滲出來，把石壁染了一片暗紅。他的石斧還攥在手裡，指節發白，像是長在了斧柄上。
石戈舉起石斧，準備最後一擊。
「住手。「
蠶叢的聲音從後面傳來。他走進谷底，渾身是泥，左臂上一道擦傷滲著血。血順著小臂淌下來，滴在腳邊的碎石上。他沒看傷口，也沒擦血，只是走過去，在猙面前蹲了下來。
他走到猙面前，看著這個滿臉虎紋、渾身是血的壯漢。
「殺了我。「猙咬著牙說。
蠶叢搖頭。
「不殺你。「
他環顧谷底。被俘的山族人蹲了一地，有的在哭，有的在發抖。婦人們抱著孩子縮在棚屋角落裡。
「把武器都收了。「蠶叢對石戈說，「傷了的，敷藥。「
然後他轉向猙。
「你輸了。「
猙不說話。
「但你的人沒死多少。「蠶叢說，「因為我沒讓殺。「
他蹲下來，和猙平視。
「你的神保不了你。你的石斧也保不了你。能保你的，只有種出來的糧、織出來的布、築起來的堤。「
猙的嘴唇在抖。不知道是疼的還是氣的。
戰後第三天，蠶叢做了一件讓所有人都沒想到的事。他讓人把繳獲的糧食和器物分出一半，還給了虎紋族。石戈不理解，蠶叢只說了一句：「打下來的東西可以還，打下的人心還不了。「然後他親自走進虎紋族的棚屋，蹲在篝火旁，開始教他們種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