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宇宙社會學的公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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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墓碑上爬著一隻螞蟻。

  羅輯是在跪坐了很久之後才注意到它的。那隻褐蟻從碑座往上爬,沿著刻痕走,走到「楊」字最後一筆的時候停了停,觸鬚擺了擺,又繼續往上。羅輯看著它,忽然覺得眼眶發熱——上一次,也是這樣一個黃昏,也有這樣一隻螞蟻,也這樣在碑上爬。兩百年的歲月從他的血管里退潮而去,退得乾乾淨淨,只留下滿灘的記憶,在雨里發亮。

  這一次不是黃昏,是雨。這是第一個對不上的地方。

  雨沒有停的意思。楊冬的墓在一小片雜木林的邊上,再往前是公墓的圍牆,牆外一條鄉村公路,路上沒有車。這個世界安靜得有些過分。距離智子向全人類展示「你們的物理學不存在」才過去幾個月,這裡的人卻照常下葬、掃墓、在雨里種樹。

  「小羅,」葉文潔的聲音在雨聲里淡得像霧,「你今天,不太一樣。」

  羅輯這才發現自己一直站著,站得筆直,像個受閱的新兵。上一次到這裡,他倒是放鬆的:雙手插兜,東張西望,一個剛下酒桌的大學副教授來赴一個老太太的約,渾身都寫著不耐煩。

  「沒睡好。」他說。

  「冬冬常提起你。」葉文潔說,「她說你很聰明。」

  「小聰明而已,和您女兒不在一個層次。」這句話是背下來的。上一次他也是這麼說的,連語氣都一樣。說完他就後悔了——一個剛剛「重生」的人,第一件事應該是改掉自己的每一句話,可他偏偏發現,那些輕浮話是最順口的,像穿慣了的舊衣服。

  葉文潔笑了笑,沒再說話。雨點打在傘面上,均勻,密集。

  羅輯站在雨里,心裡翻騰著兩件事。

  第一件事:站在他面前的這個老人,幾個月前向宇宙發出了那個信號;幾個月後,她將在一次聚會上被捕,交出三份名單,在軟禁中活到落日。他知道這一切,而她不知道。

  第二件事:接下來,她要說那兩句話。

  上一次,他聽到這兩句話的時候在想什麼來著——可憐的老太太,女兒死了,孤獨,需要聽眾。他敷衍了幾句,說了句「我會去研究的」,比「改天請您吃飯」還輕。然後他眼睜睜看著這個老人消失在暮色里,走向她最後的聚會。他那時不知道,那幾句話值兩個世界。

  這一次,雨聲里,葉文潔開口了。

  「小羅啊,我倒是有個建議:你為什麼不去研究宇宙社會學呢?」

  「宇宙社會學?」

  「我隨便說的一個名詞。就是假設宇宙中分布著數量巨大的文明,它們的數目與能觀測到的星星是一個數量級,很多很多。這些文明構成了一個總體的宇宙社會,宇宙社會學,就是研究這個超級社會的形態。」

  羅輯沒有接話。他在聽。上一次這些話從他左耳進右耳出,這一次,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去。

  「可……目前只知道我們這一個文明啊。」他還是說了這句。這也是背下來的。他發現恐懼正在變成一種生理反應:他不敢讓葉文潔看出任何異常。智子在看著。從出生到死亡,這顆行星上的一切都被看著。他必須還是那個羅輯,輕浮的、心散的、不值得任何人多看一眼的羅輯。

  「正因為如此沒有人去做這個事情,這就留給你一個機會嘛。」

  「葉老師,很有意思!您說下去。」

  「我這麼想是因為能把你的兩個專業結合起來。宇宙社會學比起人類社會學來,呈現出更清晰的數學結構。你看,星星都是一個個的點,宇宙中各個文明社會的複雜結構,其中的混沌和隨機的因素,都被巨大的距離濾去了,那些文明在我們看來就是一個個擁有參數的點,這在數學上就比較容易處理了。」

  「但您說的宇宙社會學沒有任何可供研究的實際資料,也不太可能進行調查和實驗。」

  「所以你最後的成果就是純理論的,就像歐氏幾何一樣。先設定幾條簡單的不證自明的公理,再在這些公理的基礎上推導出整個理論體系。」

  「葉老師,這真是太有意思了。可是,宇宙社會學的公理是什麼呢?」

  雨聲忽然顯得很大。

  葉文潔看了他一會兒。羅輯知道她在看什麼——上一次,他問這句話的時候,眼睛裡是客串的好奇;這一次,他自己也說不清眼睛裡是什麼。他儘量讓它什麼都不是。

  「第一,生存是文明的第一需要。」葉文潔說,「第二,文明不斷增長和擴張,但宇宙中的物質總量保持不變。」

  她停下來,看著羅輯,像把兩枚棋子放在了空棋盤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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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一次,羅輯嘟囔了一句「從社會學角度看這兩條公理都是足夠堅實的」,就沒了下文。葉文潔看了看表,說沒有時間了,說其實你這樣聰明,自己也能想出來,說你可以先從這兩條公理著手,那你就有可能成為宇宙社會學的歐幾里得。然後她走了。

  這一次,羅輯沒有讓對話停在那裡。

  「這兩條公理,光靠它們自己,推不出什麼東西來。」他說,「中間缺了環節。」

  葉文潔的眼睛裡第一次出現了某種很深的東西。那不是驚訝,驚訝太淺了。那更像是一個人在深井底守了一輩子,忽然聽見井口落下來一滴水。

  「要想從這兩條公理推論出宇宙社會學的基本圖景,」她說得很慢,「還有兩個重要概念:猜疑鏈,和技術爆炸。」

  「您能解釋一下嗎?」

  「猜疑鏈,是說兩個文明之間無法確認彼此的善意。你不知道我是不是善意,即使知道,也不知道我是不是知道你知道……這個鏈條可以無限延伸下去。在地球上,人類文明之間距離太近,交流太快,猜疑鏈延伸一兩層就會被打斷,所以地球上還有談判、條約、國際法。但在宇宙尺度上,光速把一切溝通都鎖死了,猜疑鏈可以延伸到無窮遠。」

  她頓了頓。

  「技術爆炸是說,文明的技術進步不是勻速的。一個此刻弱小的文明,可能在幾百年裡走完另一個文明幾萬年的路。所以任何文明都不敢放過另一個文明,哪怕對方現在弱得可笑——你不知道它的技術什麼時候爆炸。」

  雨順著傘骨滴下來,在兩人之間的泥地上砸出一小排淺坑。

  「葉老師,」羅輯聽見自己的聲音有點啞,「您已經把這條路走完了,對不對?您早就推到頭了。」

  葉文潔久久地看著他,然後做了一件讓羅輯心臟停跳半拍的事:她笑了。很淡的一個笑。

  「我已經想了大半輩子,但確實是第一次同人談起這個。我也不知道為什麼要談。」她看了看表,「小羅,就當我隨便說說。不管是哪種情況,我都盡了責任。好,我走了。」

  「葉老師。」羅輯叫住她。

  老人在雨里回過頭。

  下個月的那次聚會,羅輯想說,別去。去了你就會被捕,會被審三個月,會交出三份名單,你教出來的那些人會死,你自己會在軟禁里看著人類的落日升起來。別去。

  他張開嘴,又一個字都沒說出來。他不知道是為什麼。也許是因為他知道,葉文潔的結局不歸他管;也許是因為他隱約覺得,這條時間線上的一切都得照原樣走完一遍,走完了,他手裡的記憶才有用。也許只是因為,他看見老人的眼睛在雨里很平靜,平靜得像一個已經把帳都還完的人。

  「您保重。」他最後說。

  「你也是。」葉文潔撐著傘,慢慢走進雨幕深處,「把那門學問做下去。你是我唯一託付過的人。」

  黑傘消失在雨里。

  羅輯獨自在墓前又站了很久,然後彎下腰,把那隻螞蟻從碑座上輕輕拂下來,放到一片葉子底下避雨。

  他做這個動作的時候沒有想任何事。兩百年的重量還壓在肩膀上,但至少這半秒鐘,他只想讓一隻螞蟻別被雨澆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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