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5章 紅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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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九城的冬天,冷得能往人骨頭縫裡鑽。

  外頭北風卷著雪粒子,刮在窗戶紙和玻璃上,噼里啪啦直響。

  後院正房裡卻熱氣騰騰。

  爐膛里的蜂窩煤燒得通紅,鋁皮水壺坐在爐蓋上,「咕嘟咕嘟」冒著熱氣。

  白汽順著壺嘴一股一股往上躥,屋裡暖得連窗根底下都掛了一層薄薄的水霧。

  蘇婉寧坐在飛人牌縫紉機前。

  她把幾塊藏青色純羊毛呢子料仔細對齊,修長的手指沿著料邊一點點壓平。

  這料子是陳才托人拿外匯券從友誼商店換來的。

  擱這年頭,普通人能穿上一件的確良,就已經夠體面了。

  這種進口純羊毛呢子料,更是稀罕得跟金疙瘩似的。

  蘇婉寧捨不得糟蹋。

  她先拿碎布頭練了好幾天,又托人從裁縫鋪描來一張上海那邊流行的翻領大衣紙樣。

  直到心裡有了准數,這才敢往好料子上下剪刀。

  腳下踏板一踩,縫紉機「噠噠噠噠」響了起來。

  針腳密密匝匝,又直又穩。

  陳才在外頭跑訂單、掙外匯、辦大廠,風裡來雪裡去。

  她不願自家男人在外頭挨凍,更不願他穿得寒酸,讓那些眼紅病看笑話。

  小方桌上的白瓷盤裡,擺著幾個烤得焦黃的紅薯。

  紅薯皮裂開,露出裡頭金燦燦的瓤,甜香味混著煤火味,在屋裡繞了一圈又一圈。

  蘇婉寧踩完一條線,停下腳,利落地扯斷線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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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伸手攏了攏耳邊的碎發。

  那雙平日裡清清冷冷的杏眼,這會兒軟得像含了水。

  陳才走的時候,只說去天津衛辦件急事。

  可她心裡明白。

  那哪是什么小事。

  那是拿命去給紅星廠搶前程,給這一大家子的日子搶活路。

  外頭的事,她幫不上手。

  可家裡這盞燈、這壺熱水、這件厚大衣,她得給他備得妥妥噹噹。

  男人在外頭拼命,回家總得有口熱乎的。

  一陣北風猛地撞上窗戶。

  雪粒子沙沙砸在玻璃上。

  前院那頭,隱隱傳來幾聲尖利的罵聲。

  不用聽全,蘇婉寧也知道是誰。

  中院的賈張氏又開始指桑罵槐了。

  「哎喲喂,這什麼世道啊!」

  「老實本分的貧下中農,天天啃窩頭喝涼水。」

  「有些人倒好,成天吃香喝辣,肉味兒都飄到別人鍋里來了!」

  「老天爺咋不睜眼,劈劈那些心黑的玩意兒!」

  賈張氏穿著一身打滿補丁的破棉襖,腳上趿拉著露腳趾頭的黑布鞋。

  她蹲在水池子邊,拿凍得像紅蘿蔔似的手指頭,摳著半截爛白菜梆子。

  一邊摳,一邊拿眼睛惡狠狠地往後院瞟。

  陳才家這幾天不是肉香就是紅薯香,饞得她半夜都咽口水。

  她心裡酸得跟倒了半罈子老醋似的。

  可自打泥鰍那幫人被收拾的消息傳開後,她也就敢隔著院子陰陽怪氣幾句。

  真讓她指名道姓罵陳才?

  借她兩個膽子,她也不敢。

  前院台階上,三大爺閻阜貴正裹著舊棉大衣撿煤核。

  他手裡拿著火鉗子,把那些還沒燒透、帶著黑芯的煤球,一個個夾進身後的破鐵桶里。

  聽見賈張氏這幾句酸話,閻阜貴直起腰,推了推鼻樑上用膠布粘著腿的黑框眼鏡。

  他冷笑一聲。

  「賈張氏,你這眼紅病又犯了吧?」

  「人家陳廠長那是給國家掙外匯的功臣。」

  「輕工部大領導都批了條子,紅星廠是正經項目。」

  「你能耐,你也去廣交會上弄幾百萬美元回來啊!」

  「別成天端起碗吃窩頭,放下碗罵娘。」

  「真把陳家那幾位保衛科的退伍兵惹惱了,回頭給你送街道辦去,看你咋交代!」

  這幾句話,句句戳賈張氏肺管子。

  她嚇得一縮脖子。

  手裡的爛白菜梆子「啪嗒」一下掉進冰水裡,濺了她一臉泥點子。

  賈張氏抹了一把臉,嘴還硬著。

  「閻老西,你少在這拍馬屁!」

  「你大兒子在他手底下掙幾個騷錢,你就認賊作父了!」

  閻阜貴一聽這話,臉色立馬沉了下來。

  「你少胡咧咧!」

  「那叫計件工資,憑手藝憑力氣掙的現錢!」

  「政策允許,廠里發票據,工人拿工資,哪一條見不得人?」

  「你眼紅也沒用,誰讓你家沒人有那本事!」

  賈張氏被噎得臉一陣青一陣白。

  她想罵,又怕真把事情鬧大。

  最後只能端起搪瓷盆,罵罵咧咧地鑽回中院。

  閻阜貴撇撇嘴,拍了拍袖子上的煤灰。

  他心裡還盤算著呢。

  這個月閻解成的計件工資要是發下來,怎麼也得讓那小子往家裡多交兩塊錢飯費。

  陳才這條大腿,那可是實打實的。

  跟著紅星廠干,以後家裡吃肉都不愁。

  誰有工夫跟賈張氏那老虔婆扯淡?

  後院屋裡,蘇婉寧聽得清清楚楚。

  她微微搖了搖頭,嘴角浮起一絲無奈,又帶著幾分篤定的笑。

  以前她成分不好,誰都能踩上一腳。

  現在陳才靠真本事,把日子一點點過紅火了。

  這就叫命不等天賞,日子得攥在自己手裡。

  她把做好的呢子大衣疊好,用舊報紙仔仔細細包上,放進大衣櫃最裡頭。

  隨後轉身去了角落的水缸邊。

  她舀了一瓢摻了靈泉水的清水,倒進爐子上的鋁壺裡。

  等陳才回來,先讓他喝口熱乎的,驅驅寒氣。

  與此同時。

  四九城通往天津衛的京津公路上,風雪正緊。

  冷風夾著雪花,在空曠的原野上橫衝直撞。

  打頭的一輛軍綠色大吉普,在坑窪不平的土路上顛得厲害。

  輪胎碾過凍硬的泥坑,捲起一片片泥雪子。

  後頭緊跟著兩輛罩著厚帆布的大解放卡車。

  卡車車廂里,坐著一個班全副武裝的警衛排戰士。

  一個個縮著脖子,槍抱在懷裡,眼神卻都亮得很。

  吉普車裡沒開暖風。

  陳才穿著厚實軍大衣,坐在副駕駛上。

  他手裡捏著一根沒點著的大前門,目光冷冷盯著擋風玻璃外陰沉沉的天。

  開車的大順雙手死死把著方向盤。

  一遇上大坑,他就趕緊點一腳剎車,再咬著牙把車頭拉回來。

  後排的軍區後勤部張連勝被顛得直晃。

  他一隻手抓著車門上方的拉手,另一隻手按著膝蓋。

  「他娘的,這路真該好好修修了!」

  張連勝粗著嗓子罵了一句,探頭看向前面的陳才。

  「陳老弟,你把心放肚子裡。」

  「只要到了天津新港,這批貨該拉走就拉走。」

  「海關那個副科長要是敢拿腔拿調,老子就讓他把上頭領導叫出來。」

  「批文、調撥函、軍區手續,一樣樣擺他桌上!」

  「誰敢耽誤軍區項目,老子讓保衛口查他個底朝天!」

  張連勝是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老兵。

  脾氣火爆,眼睛裡揉不得沙子。

  更何況這批設備里,還有軍區急等著用的通訊電台測試儀器。

  這玩意兒關係到部隊通訊維護。

  往大了說,那就是軍區的命根子。

  陳才回頭沖張連勝笑了笑。

  他劃了根火柴,把手裡的大前門點上,又順手給張連勝遞了一根。

  「張哥,有您壓陣,我心裡這塊石頭算落了一半。」

  「其實他們查手續,沒毛病,那是人家的本職。」

  「可把國家花外匯買來的精密電子設備,扔在露天碼頭吹海風、吃雪水。」

  「這就不是查手續了。」

  「這是糟踐國家財產。」

  「林振國那幫人自己搞不出技術,就眼紅咱們紅星廠,想來個釜底抽薪。」

  「這事咱們不光要把貨提走,還得把帳往上捅。」

  「誰伸的手,誰就得把爪子留下。」

  陳才吐出一口青白色煙霧。

  煙味在車廂里散開,帶著大前門特有的辛辣勁兒。

  他臉上沒多少表情,可眼神卻冷得像冬天河面上的冰。

  張連勝狠狠抽了一口煙。

  他那張黑紅臉膛上,怒氣壓都壓不住。

  「說得對!」

  「這叫破壞國家重點軍民合作項目!」

  「回去我就跟首長匯報,讓保衛口正式介入。」

  「碼頭上、海關里、還有背後遞話的人,一個都別想跑。」

  大順聽得心頭髮熱,腳下油門都穩了幾分。

  吉普車開到一個大彎道時,車輪猛地在結冰泥面上打滑。

  「吱——」

  刺耳的摩擦聲一下鑽進耳朵。

  大順臉色一變,牙關咬緊,兩隻手拼命把住方向盤。


  後頭的大解放也跟著放慢速度。

  張連勝一把按住座椅,罵了聲娘。

  陳才卻連眼皮都沒亂一下。

  他抬手夾著煙,沉聲道:「別慌,壓住。」

  大順額頭冒汗,硬是把方向盤一點點正了回來。

  吉普車重新穩住,頂著風雪往前衝去。

  沒過多久,前方灰濛濛的雪幕里,隱約露出一片高大的碼頭吊機。

  一架架鋼鐵吊臂立在風雪裡,像沉默的巨獸。

  海風裹著咸腥味撲進車縫。

  那片冰冷的鋼鐵叢林,已經近在眼前。

  天津新港,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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