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0章 車軲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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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行車一路騎進四九城裡。

  路面上的積雪被行人踩成了黑黑的冰泥,車軲轆碾過去,發出細碎的咯吱聲。

  陳才騎到前門大街的供銷總社門口,把自行車往鐵欄杆邊一靠,熟練地上了鎖。

  供銷社裡人頭攢動。

  高高的木質櫃檯後面,站著幾個穿藍色工作服的售貨員。

  牆上貼著紅底白字的標語。

  **不得無故毆打顧客。**

  這幾個字擺在那兒,多少帶著點這個年代獨有的硬核幽默。

  櫃檯前排著買副食品的隊伍。

  陳才走過去,排在副食品櫃檯那一列。

  前頭的大媽正為了幾兩麻醬的分量,跟售貨員掰扯得臉紅脖子粗。

  「你這勺子抖了!」

  「誰抖了?秤在這兒擺著呢!」

  旁邊排隊的人伸著脖子看熱鬧,嘴上催,腳下卻一步沒挪。

  很快輪到了陳才。

  他從內兜里掏出一把全國通用糧票,又抽出三張十元的大團結,往櫃檯上一放。

  「同志。」

  「給我稱兩斤雞蛋糕。」

  「再來一斤大白兔奶糖。」

  「那個槽子糕,也包兩斤。」

  售貨員原本耷拉著眼皮,聽到這數,手裡的算盤珠子都撥快了兩下。

  這年頭,別人買點心都是按幾兩算。

  他倒好,一開口就是幾斤。

  妥妥的大客戶。

  售貨員的語氣立刻軟了不少。

  「有票就行,您稍等。」

  她麻利地接過錢票,仔細辨認了一遍糧票,確認沒問題後,立刻拿起牛皮紙和草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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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雞蛋糕、奶糖、槽子糕被分成三個四四方方的紙包。

  草繩一捆,拎在手裡沉甸甸的。

  陳才拎著紙包走出供銷社,跨上自行車,繼續往南鑼鼓巷騎去。

  一路冷風颳臉。

  可他心裡不急不躁。

  別人還在為二兩麻醬爭得冒火,他這邊已經開始給媳婦兒囤零嘴了。

  這日子,主打一個穩。

  到了四合院門口,陳才推著車跨過高高的青石門檻。

  前院靜悄悄的。

  三大爺閻阜貴今天不在院子裡溜達,少了那雙專門盯人手裡東西的眼睛,院裡倒是清淨不少。

  陳才穿過穿堂,剛走到中院,一股令人作嘔的泔水味和糞臭味就飄了過來。

  水池子旁邊,賈張氏正蹲在那裡洗一把破掃帚。

  她身上的棉襖沾滿了泥水和說不清的污物,袖口黑得發亮。

  她被罰去清理胡同口的三個旱廁。

  一天下來,整個人都像從糞坑邊滾了一圈。

  聽到車輪碾過青磚的聲音,賈張氏手一抖,破掃帚直接掉進了水池裡。

  她猛地縮到牆根邊,肩膀都矮了半截。

  那模樣,像老鼠見了貓。

  連頭都不敢抬。

  陳才連眼角餘光都沒分給她半點,推著自行車,直接往後院走。

  有些人,不搭理就是最大的碾壓。

  推開自家厚實的木門,屋裡立刻湧出一股暖意。

  蜂窩煤爐子燒得正旺,鐵皮爐身烤得微微發紅。

  窗戶縫用舊報紙糊過,門後還掛著一層厚棉簾,把外頭的寒氣擋得嚴嚴實實。

  蘇婉寧正坐在書桌前,用鋼筆抄寫物理筆記。

  她身上穿著陳才給她買的嶄新米色羊絨衫,頭髮簡單挽在耳後,燈光落在紙頁上,顯得安靜又乾淨。

  聽到開門聲,她立刻放下鋼筆迎了上來。

  「今天這麼早就下班了?」

  她伸手接過陳才手裡掛滿雪霜的大衣,小心拍了拍上面的雪粒,掛到門後的木衣架上。

  陳才把裝糕點的牛皮紙包放到桌上。

  「給你買了點零嘴。」

  「看書看累了,就墊墊肚子。」

  蘇婉寧看著那包大白兔奶糖,手指輕輕摸了一下牛皮紙邊角,聲音放輕了些。

  「你也太不會過日子了。」

  「這種奶糖光有錢都不好買,票證也難湊。」

  陳才拉開椅子坐下,倒了一杯暖壺裡的熱水,喝了一大口。

  熱水順著喉嚨下去,身上的寒氣散了不少。

  他隨口道:

  「你男人的票證多得能鋪滿這個院子。」

  蘇婉寧忍不住瞪了他一眼。

  可那眼神里沒半點責怪,反倒藏著笑。

  陳才意念一動。

  下一刻,木桌上多出了一隻烤得金黃油亮的全聚德烤鴨。

  鴨皮泛著酥亮的光。

  旁邊是一籠晶瑩剔透的蝦餃,薄皮下透著粉白的蝦肉。

  還有一盤切好的冰鮮三文魚刺身,橙紅色的魚片整整齊齊鋪在白瓷盤裡。

  四合院裡,家家戶戶還在為半棵白菜、幾根水芹菜斤斤計較。

  這一桌擺出來,簡直像把後世飯店直接搬進了七十年代。

  蘇婉寧已經見怪不怪。

  她先走到窗邊,把窗簾拉嚴,又檢查了一遍門縫。

  厚棉簾壓下來,屋裡只剩爐火味和飯菜香,半點都透不出去。

  兩人坐在暖黃色的白熾燈下吃飯。

  陳才撕下一片鴨肉,蘸了醬,卷進薄餅里。

  蘇婉寧夾起一片烤鴨,也卷進薄餅,小口咬下去。

  酥皮一響,她眼睛都亮了些。

  陳才隨口問起學校的事情。

  蘇婉寧咽下嘴裡的東西,才說道:

  「北大最近的風氣越來越緊張了。」

  「很多下鄉返城的知青都在拼命準備補考。」

  「大家都聽說,國家可能要啟動第一批公派留學生的選拔。」

  「物理系那個總跟我借筆記的李紅,天天在宿舍里熬夜背單詞。」

  陳才端起水杯,淡淡冷笑了一聲。

  「那個李紅,家庭成分不清不白。」

  「政審那一關,她過不去。」

  「你安心學你的專業知識。」

  他放下杯子,看向蘇婉寧。

  「將來紅星廠的技術部門,要交到你手裡。」

  蘇婉寧握著筷子的手停了一下。

  她沒有急著說什麼豪言壯語,只是輕輕點頭。


  「我會好好學。」

  這句話聲音不大,卻很穩。

  吃完晚飯,陳才換上一件不起眼的黑色舊棉襖。

  他把三棱軍刺貼身藏好,又推著自行車出了門。

  夜裡的四九城更冷。

  胡同里風像刀片一樣刮過來,牆根下的積雪凍得發硬。

  陳才一路騎向大柵欄方向,轉過幾條錯綜複雜的狹窄胡同,最後停在一座破敗的四合院門前。

  這裡是佛爺的大本營。

  陳才推門走進去。

  院子裡靠牆堆滿了七八米高的廢銅爛鐵。

  舊電機、斷裂銅線、破齒輪、鐵殼子,亂歸亂,卻都分門別類堆著。

  全是佛爺帶著人,從各個胡同走街串巷收回來的。

  佛爺正光著膀子在院子裡擦汗。

  大冷天的,他硬是干出一身熱氣。

  看到陳才進來,佛爺趕緊抓起褂子披上,快步迎了過來。

  「大哥,您來了。」

  「這三天弟兄們腿都快跑細了。」

  「東西城的大件廢舊金屬,基本讓我們掃了一半。」

  陳才點了點頭。

  「幹得不錯。」

  「我讓你收的老物件,怎麼樣?」

  佛爺立刻壓低聲音。

  「收上來幾件硬貨。」

  「都在裡屋供著呢。」

  他說著,帶陳才走進亮著煤油燈的裡屋。

  屋裡的八仙桌上,擺著幾件用破布包著的東西。

  佛爺小心翼翼地掀開布料。

  一個造型古樸的紫檀木首飾匣。

  一個底部印著「大明宣德年制」款識的青銅香爐。

  還有兩個畫著纏枝蓮紋的青花瓷小碗。

  煤油燈光一照,瓷碗上的青花紋路透著一股溫潤勁兒。

  在這個飯都吃不飽的年代,這些東西換不來幾斤棒子麵。

  可放到後世拍賣場上,隨便一件都能讓人搶破頭。

  陳才拿起那個紫檀木匣子。

  入手沉甸甸的。

  木紋細密,包漿溫潤,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用得起的東西。

  八成是清代宮廷里流出來的老物件。

  「這些東西,用什麼換回來的?」

  陳才隨口問道。

  佛爺嘿嘿一笑。

  「用大哥您給的純肉罐頭。」

  「那個青花瓷碗,就花了兩個罐頭。」

  「那戶人家的老太太病了,饞肉饞得不行。」

  「家裡人也是沒辦法,直接把當年陪嫁的碗拿出來換了。」

  說到這兒,佛爺又補了一句:

  「都是自願換的。」

  「這年頭,瓷碗不能下鍋,肉罐頭是真能救命。」

  陳才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時代不同,價值就不同。

  在後世,青花瓷是天價古董。

  可在眼下,一個能打開就吃的肉罐頭,能讓一家人眼睛發亮。

  陳才對這個兌換比例很滿意。

  兩個罐頭換青花瓷。

  這已經不是撿漏了。

  這是撿了一座金礦。

  他讓佛爺先退到院子裡守門。

  房門關緊後,陳才意念微動。

  桌上幾件老物件,瞬間被他收入隨身空間深處,穩穩落在那片絕對靜止的虛擬大地上。

  沒有氧化。

  沒有磕碰。

  也沒有任何人能查到。

  接著,陳才再次打開空間的儲物區域。

  一袋袋後世超市裡的精麵粉,被他取了出來。

  十幾匹沒有任何時代標籤的純棉藍底白花布,整齊碼在牆邊。

  成箱的大塊午餐肉罐頭,也一箱接一箱落在地上。

  罐頭鐵皮碰在一起,發出沉悶的響聲。

  在這個年代,那聲音不比金條落地差多少。

  幾秒鐘後,半個屋子都被這些硬通貨堆滿了。

  陳才打開房門。

  佛爺探頭往裡看了一眼,喉結當場滾了滾。

  他差點咬到自己的舌頭。

  雖然不是第一次見,可每次看到這一幕,他心裡還是發麻。

  這麼多比金子還金貴的東西,到底從哪兒來的?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佛爺硬生生按了回去。

  跟著大哥混,第一條規矩就是:

  眼睛可以亮,嘴必須嚴。

  「大哥。」

  佛爺聲音都壓低了幾分。

  「這麼多硬通貨,明天我能把南城的破爛全給您包圓了。」

  陳才丟給他一根大前門香菸。

  「抓緊時間放貨。」

  「尤其是舊書畫和硬木家具。」

  「只要有人拿出來換吃穿的,不管破成什麼樣,全部給我收下,存起來。」

  佛爺雙手接過煙,重重點頭。

  「明白。」

  「我讓弟兄們盯死各條胡同。」

  「誰家有老物件,第一時間報到我這兒。」

  陳才又看了他一眼。

  「記住,別強買強賣。」

  「拿東西換,就按規矩來。」

  佛爺立刻挺直腰。

  「大哥放心。」

  「壞規矩的事,我不干。」

  交代完所有事情,陳才重新騎上自行車,消失在四九城深夜的寒風裡。

  第二天清晨。

  第一縷陽光照在雪地上,折出刺眼的白光。

  陳才準時抵達豐臺廠。

  剛進廠長辦公室,桌上的電話就響了起來。

  電話是王特派員打來的。

  西德史密斯代表團的三十萬馬克追加意向金,已經通過瑞士銀行,準時匯入國家外貿局的專用外匯帳戶。

  陳才握著話筒,神色很平靜。

  王特派員那邊的聲音卻明顯壓著興奮。

  「陳廠長,這筆錢到帳,上面很重視。」

  「你們豐臺廠這次,可真是給國家掙了外匯。」

  陳才淡淡道:

  「王特派員放心。」

  「貨,我們會按時交。」

  「質量,也不會出半點問題。」

  掛斷電話後,陳才走到窗邊。

  窗外,廠房裡機器轟鳴。

  一千多台黑亮色的收音機,已經裝箱碼好,只等發運。

  木箱一排排擺在車間門口,像一支即將出征的隊伍。

  三十萬馬克已經到帳。

  第一批出口收音機,也馬上要走出國門。

  陳才看著那片忙碌的廠區,眼神沉穩。

  他知道。

  這才只是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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