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2章 小黃魚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陳才攥著手裡冰涼的三棱軍刺。

  他沒吭聲。

  只是撥開人群,一步一步往裡走。

  幾個正扯著嗓子附和的鄰居,肩膀忽然被人扒拉開,剛想回頭罵街。

  可一對上陳才那雙沉得發黑的眼睛,話立馬卡在嗓子眼裡。

  他往前走一步,前頭的人就往旁邊挪半步。

  沒人招呼,卻硬生生給他讓出一條道來。

  中院雪地里。

  賈張氏正舉著一把掃公廁的破掃帚,唾沫星子亂飛。

  「我告訴你們!資本家的心都是黑的!」

  「她家裡肯定有地窖!」

  「說不定床板下面就鋪著小黃魚!」

  「咱們這就衝進去,把屬於勞苦大眾的財產奪回來!」

  周圍幾個平時眼紅蘇婉寧吃肉的半大小子,被她煽得眼睛發亮。

  那架勢,不像是去搜屋。

  倒像是等著分贓。

  陳才走到賈張氏身後兩步遠。

  一句廢話都沒有。

  抬起穿著翻毛皮鞋的右腳,對準賈張氏後心就是一腳。

  砰!

  全網首發更新🅣🅦看書📕🅢🅗🅤.🅣🅦

  這一腳又快又狠。

  賈張氏連聲都沒來得及喊,整個人像個破麻袋一樣撲了出去,臉朝下重重砸在結了冰的青磚地上。

  「哎喲我的親娘哎!」

  她發出一聲殺豬似的慘叫。

  鼻樑磕在冰碴子上,當場見了紅。

  剛才還嚷嚷的幾個半大小子,嘴張著,話卻沒了。

  有人手裡的掃帚掉在地上。

  啪嗒一聲。

  整個中院都聽得清清楚楚。

  陳才慢慢走過去。

  軍靴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

  每一下,都像踩在眾人心口上。

  他彎下腰,一把揪住賈張氏油膩膩的後衣領,像提溜一條死狗,把她上半身拽了起來。

  另一隻手裡,那根暗灰色的三棱軍刺貼在她脖頸旁。

  冰冷的金屬一碰上皮肉,賈張氏整個人都僵了。

  「陳……陳廠長……」

  她眼珠子都快瞪出來,渾身抖得像篩糠。

  陳才壓低聲音。

  那聲音不高,卻冷得像雪水灌進骨頭縫裡。

  「剛才說要去搜誰的屋?」

  賈張氏牙關直打顫。

  「沒……沒說誰……」

  「我……我是說我自個兒屋裡亂,想找人幫著搜搜破爛……」

  這話一出口,旁邊幾個鄰居臉都綠了。

  剛才叫得最凶的是她。

  現在慫得最快的也是她。

  陳才冷笑一聲。

  軍刺往下輕輕一壓。

  賈張氏嚇得褲襠一熱,竟然當場尿了。

  黃色的尿液順著破棉褲淌到雪地上,冒出一股難聞的白氣。

  陳才嫌惡地皺了皺眉。

  他抬眼看向四周。

  那些剛才還躍躍欲試的人,凡是被他目光掃到,全都縮著脖子往後退。

  前院的閻阜貴躲在門柱子後頭,眼鏡片後面的眼睛直打晃。

  平日裡最愛算計的三大爺,這會兒連算盤珠子都不敢撥一下。

  陳才開口。

  聲音不大,卻一句一句砸在人心上。

  「現在是七七年,政策是鬆動了。」

  「可國家計委和輕工業部掛了號的人,也是你們這群爛雜碎能惦記的?」

  「亂扣帽子,亂沖人家屋。」

  「你們真當街道、派出所、廠保衛科都是擺設?」

  沒人敢接話。

  連呼吸聲都壓低了。

  陳才的視線從那幾個半大小子臉上掃過去。

  「誰覺得自己命硬,現在就站出來。」


  「誰今天敢踏進後院一步,我保證他一家老小,這輩子都只能躺著數窩窩頭。」

  話落。

  中院安靜得嚇人。

  剛才被賈張氏煽起來的那點火,像被一盆冰水兜頭澆滅。

  陳才鬆開手。

  賈張氏像爛泥一樣癱在地上,捂著脖子嚎啕大哭。

  可她不敢罵。

  一個字都不敢。

  陳才站起身,從兜里掏出一塊手帕,擦了擦軍刺上的一點血絲。

  隨後,他隨手把手帕扔到賈張氏臉上。

  「明天早上,如果我看不到你把胡同口那三個旱廁刷出原色。」

  「我就讓大柵欄的兄弟來接你走一趟。」

  「記住,不是讓你去掃。」

  「是讓你一點一點摳乾淨。」

  賈張氏哭聲一噎,整個人抖得更厲害。

  陳才沒再看她。

  他轉身推起牆邊的飛鴿自行車,往後院走去。

  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垂花門後,中院的人群才像被拔了塞子的水,一下子散開。

  幾個大媽跑得比兔子還快。

  那幾個半大小子更是連頭都不敢回。

  誰都看明白了。

  這位陳廠長,不是嘴上嚇唬人的主。

  惹不起。

  真惹不起。

  後院。

  屋裡亮著昏黃的鎢絲燈。

  陳才推門進去的時候,蘇婉寧正坐在書桌前,安安靜靜地翻德語字典。

  外面的動靜,她聽見了。

  但她一步都沒邁出去。

  因為她知道,陳才會擺平。

  陳才把大衣脫下來,掛在門後的木架上。

  剛一轉身,蘇婉寧已經端著一個搪瓷缸子走了過來。

  杯子裡是半杯熱白開。

  「手凍僵了吧,焐焐。」

  她聲音很輕。

  眼角眉梢都帶著溫軟。

  陳才接過搪瓷缸子。

  滾燙的溫度從掌心一路傳到胳膊,剛才在外頭那股冷硬的戾氣,也跟著慢慢散了。

  他伸手,把蘇婉寧拉進懷裡。

  下巴擱在她柔軟的發頂上。

  「嚇著沒?」

  蘇婉寧搖搖頭。

  「有你在,我什麼都不怕。」

  陳才笑了笑。

  他摸了摸蘇婉寧冰涼的耳垂。

  「餓了吧?」

  「今晚不吃大食堂,咱倆吃頓好的。」

  蘇婉寧抿唇一笑,轉身去拉窗簾。

  一層厚厚的粗布窗簾,把屋子遮得嚴嚴實實。

  火爐子裡的煤球燒得正旺,爐蓋邊緣泛著紅光。

  陳才意念一動。

  連接著絕對倉儲空間的大門,在腦海里悄然打開。

  下一秒。

  四方桌上憑空多了一套鋥亮的黃銅紫銅鍋。

  鍋里翻滾著清亮的牛骨高湯,熱氣咕嘟咕嘟往上冒。

  旁邊擺著一盤盤切得薄如蟬翼的內蒙手切羊肉,還有鮮紅的牛肉片。

  更扎眼的,是這個年代大冬天根本見不到的綠葉菜。

  嫩生生的菠菜。

  脆生生的白菜心。

  一小碗調好的二八醬,上頭撒著蔥花和香菜末。

  旁邊還放著一瓶沒撕後世包裝的一九七七年茅台。

  屋子裡一下子被羊肉鮮香、麻醬香和炭火味填滿。

  蘇婉寧雖然已經見過很多次陳才這手「大變物資」。

  可每次看見,還是忍不住怔一下。

  在這個家家戶戶為了幾兩大油都能吵紅臉的年月。

  這樣的日子,真比神仙還舒坦。

  兩人面對面坐下。

  陳才夾起一片剛涮好的羊肉,在麻醬碗裡滾了一圈,放進蘇婉寧碗裡。

  肉片掛著濃濃的醬汁,熱氣直往上冒。

  「多吃點。」

  「你最近在學校太辛苦。」

  蘇婉寧咬了一口。

  鮮嫩的羊肉在嘴裡化開,她眼睛都彎了起來。

  「你也吃。」

  兩人就著暖烘烘的炭火吃火鍋。

  外面的北風嗚嗚刮著,拍在糊了報紙的玻璃窗上。

  屋裡卻暖得像春天。

  陳才端起小酒盅,抿了一口茅台。

  酒香一入喉,整個人都鬆快了幾分。

  「日本人的那三台數控銑床,今天拉回廠里了。」

  「吳教授和李教授高興得跟老頑童似的,圍著機器轉了半天。」

  「有了這些傢伙事兒,雙卡錄音機的核心主板,不用兩個月就能造出來。」

  蘇婉寧放下筷子,認真聽著。

  「材料呢?」

  「我聽說現在輕工部下撥的物資都很緊。」

  陳才冷哼一聲。

  「塑料二廠那個姓孫的,算盤打得挺響。」

  「說什麼石油化工料不足,想藉機卡咱們脖子。」

  「還想逼我高價買他的次品。」

  蘇婉寧眉頭微微皺起。

  「那怎麼辦?」

  陳才給爐子裡添了一塊新煤。

  煤塊落進去,火苗噗地往上一竄。

  「我偏不信這個邪。」

  「活人還能讓尿憋死?」

  「明天我就讓佛爺在四九城發動人手,收廢塑料。」

  「自己洗,自己粉碎,自己重新壓模。」

  「他姓孫的想當大爺,我就讓他連湯都喝不上。」

  蘇婉寧看著他往爐膛里添煤,半天沒說話。

  火光映在她眼底,暖得很。

  她見過太多人被一張批條、一車原料卡得低頭求人。

  可陳才不一樣。

  他連求人這條路都懶得走,轉身就能劈出另一條道。

  吃飽喝足後。

  陳才把碗筷直接收進空間。

  大冬天不用沾冷水洗碗,這事兒本身就夠讓人舒坦。

  屋裡的火爐烘得人昏昏欲睡。

  陳才又打了熱水,給蘇婉寧燙腳。

  水汽騰起來,熏得她腳背泛紅。

  隨後,兩人鑽進散著陽光皂角味的被窩裡。

  四九城的冬夜,又長又冷。

  偶爾傳來幾聲野貓叫春,還有遠處火車進站的長鳴。

  對普通街坊來說,熬過這個沒多少油水的冬天,是一場硬仗。

  可對陳才和蘇婉寧來說。

  這間不到三十平米的里出外進小土房,就是全世界最穩的堡壘。

  第二天清早。

  天剛蒙蒙亮。

  胡同里就響起倒夜壺和痰盂的叮噹聲。

  各家各戶的煙囪開始往外冒煤煙,嗆得人嗓子發緊。

  陳才推開門。

  冷風夾著細碎雪花撲到臉上。

  前院。

  賈張氏正蹲在公共廁所門口。

  兩隻手凍得像紅皮蘿蔔,手裡拿著半塊碎磚頭,一點一點刮著便池邊緣凍硬的污垢。

  她不敢哭。

  甚至連大氣都不敢喘。

  陳才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推著自行車,直接出了大門。

  冬日的街頭,滿是穿藍色、灰色、軍綠色棉大衣的行人。

  一輛輛自行車匯成長龍,鈴鐺聲叮叮噹噹,壓過了北風聲。

  路邊國營副食品店門口,已經排起了長隊。

  人們手裡攥著皺巴巴的購糧證和肉票,伸著脖子往店裡看,盼著今天能多供應點什麼。

  陳才一路騎到大柵欄。

  「紅河廢舊物資回收站」的門板剛卸下兩塊。

  佛爺正端著一碗豆汁兒,坐在門檻上,就著焦圈吃得吸溜吸溜響。

  一看陳才來了。

  佛爺趕緊放下海碗,抹了一把嘴,迎了上來。

  「大哥!」

  「這麼大早您就來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