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6章 特派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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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展台旁邊。

  輕工部的王特派員和幾個外貿局幹事,全都聽愣了。

  外貿局的張幹事最先反應過來,激動得直搓手,連眼鏡都往下滑了一截。

  五千台收音機。

  直接全包。

  這得是多少馬克?

  這筆外匯一進帳,他們外貿局今年的指標,不說穩了,甚至能超額完成一大截。

  張幹事趕緊往前湊,用磕磕巴巴的英語接話。

  「史密斯先生,我們非常樂意合作。」

  「只要按指導價支付馬克,我們立刻可以準備合同。」

  他恨不得現在就把史密斯請進簽字室,把門一關,筆一遞,先簽了再說。

  這種外匯大單,在這個年代,真就是天上掉餡餅。

  而且還是金餡餅。

  可陳才卻抬起右手,直接打斷了張幹事。

  他依舊雙手插在黑色中山裝的褲兜里,身姿筆直,臉上看不出半點激動。

  仿佛眼前談的不是五千台外貿訂單,而是一筆再普通不過的小買賣。

  他看著史密斯,用一口純正流利的倫敦音說道:

  「史密斯先生,你想簽歐洲獨家代理權。」

  「只吃下這五千台,還遠遠不夠。」

  這句話一落,展台周圍的人瞬間安靜下來。

  張幹事嘴巴張了張,手裡的鋼筆停在半空,墨水在紙上洇出一個黑點。

  王特派員臉色都白了一半。

  他趕緊上前,壓低聲音拽了拽陳才的袖子。

  「小陳,你瘋了?」

  「外商肯包圓,已經是破天荒的好事了。」

  「你現在坐地起價,萬一把人嚇跑了怎麼辦?」

  旁邊一直看著眼紅的上海二廠副廠長劉建國,也終於忍不住跳了出來。

  他自家展台那邊冷冷清清,連個多問兩句的外商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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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看陳才這邊,西德人上趕著送錢。

  這口氣,他怎麼咽得下去?

  劉建國指著陳才的鼻子就罵。

  「陳才,你別不知好歹!」

  「這可是外商的外匯訂單,你敢在這個時候耍態度?」

  「破壞了國家賺外匯的大局,你吃不了兜著走!」

  陳才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他看劉建國的眼神,就像看見路邊一條亂叫的野狗。

  吵。

  但不值錢。

  「我跟外商談生意。」

  「閒雜人等,閉嘴。」

  陳才聲音不大,卻像一塊冷鐵砸在桌面上。

  劉建國老臉漲紅,嘴唇動了半天,硬是沒敢再往下接。

  展台邊的幾個幹部也下意識看了他一眼。

  這一眼,比罵人還難受。

  陳才沒再理他,重新看向史密斯。

  「史密斯先生,這五千台,只是紅星廠一周的產能。」

  「你要歐洲獨家代理權,我只提兩個條件。」

  他豎起一根手指。

  「第一,預付款不能按行業規矩的百分之三十走。」

  「我要百分之八十。」

  「全額馬克現金匯票結算。」

  張幹事聽得頭皮一麻。

  百分之八十?

  他差點懷疑自己英語聽錯了。

  陳才卻已經豎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後續大批量訂單,我要求你們西德財團負責幫我廠進口三條國際標準的電晶體封裝設備。」

  「我不出外匯。」

  「設備款,從下一批貨里抵扣。」

  這話說完,展廳里徹底沒聲了。

  幾個國營大廠代表互相看了看,連呼吸都放輕了。

  太狠了。

  在這個外商挑三揀四、國內廠家陪著笑臉求訂單的年代,陳才居然反過來讓外商先掏百分之八十預付款。

  還要對方幫忙弄設備。

  這哪是談生意?

  分明是把外商按在桌上加錢。

  史密斯臉上的狂熱也慢慢冷了下來。

  他伸手扶了扶眼鏡,視線重新落在那台小巧的收音機上。

  過了幾秒,他才抬頭。

  德國人骨子裡的嚴謹和商人本能的算計,全寫在那雙淺色眼睛裡。

  「陳先生,你的條件太苛刻了。」

  「百分之八十的預付款,不符合國際慣例。」

  「至於設備進口,那涉及技術壁壘,我無法答應。」

  他語氣強硬,顯然想把談判主動權拉回來。

  陳才聽完,只是淡淡一笑。

  下一秒,他毫不猶豫地轉身,把桌上的收音機收進包里。

  動作乾淨利落。

  沒有半點遲疑。

  「既然如此,那就不談了。」

  「日本索尼的代表團,明天上午會到展會。」

  「他們對這種微型晶片技術的渴求,比你們西德人更大。」

  「我相信,日本人會非常樂意答應我的條件。」

  說完,陳才拎起包就走。

  步子邁得很穩。

  那模樣不像是在欲擒故縱,而是真的準備換買家。

  史密斯臉色當場變了。

  他比誰都清楚,這台收音機背後的價值。

  小型化、低功耗、穩定性,再加上足以衝擊歐洲市場的價格。

  一旦讓日本人先拿到代理權,西德那邊的同類產品會被打得毫無還手之力。

  市場窗口期就這麼短。

  錯過了,就是錯過了。

  「等等,陳先生!」

  史密斯趕緊追上兩步,一隻手按在桌沿上。

  他咬了咬牙,臉上的肌肉都繃緊了。

  「預付款百分之八十,我答應。」

  「設備進口,我也可以用私人公司的名義幫你規避壁壘。」

  「但歐洲獨家代理權,期限必須是五年。」

  陳才停住腳步。

  他轉過身,看著史密斯。

  展廳里的風扇在頭頂吱呀轉著,沒人敢插話。

  幾秒後,陳才伸出右手。

  「成交。」

  史密斯長長鬆了一口氣,也伸手重重握了上去。

  這一握,周圍的外貿局幹事和王特派員都看傻了。

  他們平時點頭哈腰都求不來的大單,就這麼被陳才三言兩語拿下了。

  不光拿下,還把條件抬到了他們想都不敢想的高度。

  張幹事低頭看著合同草稿,手都有點抖。

  王特派員則看著陳才的背影,心裡只剩一個念頭。

  這小子,真敢啊。

  人群後面。

  劉建國臉色比展台上的綠漆還難看。

  他回頭看了一眼自家上海二廠冷清的展位,後槽牙咬得咯咯響。

  憑什麼?

  憑什麼一個名不見經傳的紅星廠,能踩著他們這些老牌大廠出風頭?

  他死死盯著陳才的背影,眼底全是陰沉。

  這技術絕不可能憑空冒出來。

  他一定要查。

  查出紅星廠的底細,查出陳才到底在搞什麼鬼。

  簽完意向合同,拿到第一筆一百萬馬克的定金匯票後,陳才和老梁走出了流花路展館。

  外面的天已經徹底黑了。

  廣州街頭的熱氣還沒散,路邊攤的燈泡亮起來,濕潤的夜風裡混著茶香、油香和人聲。

  老梁一路走得腳下發飄。

  他緊緊抱著那個裝著意向書和匯票的公文包,像抱著半條命。

  「廠長……」

  「那可是一百萬馬克啊。」

  「咱們這回是真要上天了。」

  老梁聲音都在抖。

  他以前覺得能把上海那邊的生產線盤活,就已經算陳才有本事。

  現在看來,他還是格局小了。

  陳才卻平靜得很。

  他拍了拍老梁的肩膀。

  「這才哪到哪。」

  「走,帶你嘗嘗正宗的廣州夜茶。」

  兩人來到一家燈火通明的兩層老字號茶樓。

  樓里人聲鼎沸,屋頂的大吊扇嗡嗡轉著。

  不少人穿著白汗衫,搖著蒲扇,在悶熱的夜裡大聲說笑。

  陳才找了個靠窗的四方桌坐下。

  要了一籠蝦餃,一碟腸粉,一份豉汁蒸排骨,又加了兩杯濃茶。

  茶點很快端上來。

  排骨熱氣騰騰,豉汁香味一冒,老梁肚子立刻不爭氣地叫了一聲。

  他也顧不上不好意思,拿起筷子就吃。

  陳才吃得不快。

  他夾了一隻蝦餃,腦子裡已經開始盤算回京後的擴張路線。

  外匯大單拿到了。

  豐臺那個機修廠的規模,已經遠遠不夠。

  地皮要擴大。

  人手要擴招。

  運輸、倉儲、質檢、裝配,都得重新鋪開。

  最重要的是,他必須先回一趟上海,再回四九城。

  趁那批用來掩人耳目的西德設備還沒到,他要用隨身空間裡的元件瘋狂出貨。

  國內市場要填。

  國外訂單也要吃。

  兩頭都是窟窿,兩頭也都是錢。

  這波要是運作好了,紅星廠就不是小打小鬧,而是真正坐上牌桌。

  吃完夜茶,兩人回到東方賓館。

  老梁回自己房間,抱著公文包睡覺去了。

  陳才回到單人套間,反鎖房門,又把厚重的暗紅色天鵝絨窗簾拉嚴。

  確認外面沒有動靜後,他意念一沉,進入絕對靜止空間。

  空間裡依舊安靜無聲。

  一切都像被時間凍住。

  陳才走到存放電子元件的區域。

  現代電容、晶片、高壓磁頭堆得像小山一樣。

  這些東西沒有生產日期,也沒有任何標識。

  乾淨得像是專門為這個年代準備好的。

  陳才按五千台收音機的物料比例,在腦子裡粗略估算了一遍。

  這批外單,再加上四九城王府井百貨的需求,每天消耗的元件都不是小數。

  他必須保證老梁在上海的工廠不斷料。

  也必須保證老趙在豐臺的工廠不斷糧。

  一旦哪條線停了,前面談下來的大單就會反過來壓死自己。

  確認物資足夠後,陳才退出空間。

  此時已經晚上十點。

  他換了件外套,走出賓館,來到街角的郵電所。

  郵電所里亮著昏黃的白熾燈。

  牆上刷著「為人民服務」五個紅色大字。

  櫃檯後面掛著老式黑色搖把電話,木頭台面被人摸得發亮。

  陳才走過去。

  「同志,麻煩接北京長途。」

  他遞過去幾張毛票。

  接線員是個三十多歲的大姐,動作很熟,低頭在面前的信號線插孔上拔拔插插。

  「北京專線信號不太好,您一會兒大點聲。」

  電話接通後,聽筒里先是一陣雜亂的電流聲。

  陳才握著聽筒,耐心等著。

  過了一分多鐘,裡面終於傳來蘇婉寧的聲音。

  清冷裡帶著一絲藏不住的驚喜。

  「喂,陳才嗎?」

  陳才聽到她的聲音,原本冷下來的眉眼一下柔和了許多。

  「是我。」

  「四九城冷不冷?家裡都好吧?」

  電話那頭,蘇婉寧坐在後院冷鍋冷灶的屋子裡,手裡緊緊攥著聽筒。

  聽見他的聲音,她心裡像是有什麼東西落回了原處。

  「家裡挺好的,四九城的雪化了。」

  她沒有添油加醋,只把今天街道辦王大媽帶人來搜屋的事簡單說了一遍。

  連賈大媽那副嘴臉,也沒漏掉。

  陳才在電話這頭聽著,臉色一點點冷了下去。

  「跳樑小丑而已。」

  「等我回去,把這群魑魅魍魎一塊兒收拾了。」

  「以後誰再敢去敲家裡的門,你直接把小佛爺叫過去。」

  蘇婉寧聽見這話,聲音里反倒帶上幾分小小的驕傲。

  「不用佛爺。」

  「你的工作證,比什麼都好使。」

  陳才笑了一聲。

  這笑意很淺,卻是真心的。

  「我在廣州拿到了德國人的獨家代理大單。」

  「五千台只是個零頭。」

  「明天一早我坐火車回上海,先安頓一下老梁那邊的廠子。」

  「最遲後天,我就能回四九城。」

  蘇婉寧聽著他平穩有力的聲音,心裡徹底踏實下來。

  「好。」

  「我在家裡等你。」

  掛斷電話後,陳才走出郵電所。

  南方潮濕的夜風吹在臉上,帶走了一點悶熱。

  他抬頭看了一眼天。

  烏雲遮住半邊月亮,街邊電線桿的影子斜斜落在地上。

  春交會這一仗,是打贏了。

  但陳才心裡清楚,這只是個開端。

  四九城那邊,有王大媽那群不長眼的東西。

  上海這邊,還有劉建國這種賊心不死的老貨。

  這些被時代慣壞了的舊勢力,不會因為他拿到一筆外匯大單,就乖乖低頭。

  陳才把手伸進口袋,指腹碰到那把冰冷的三棱軍刺。

  冷意順著皮膚往上爬。

  他臉上反倒沒了表情。

  帳,不急。

  一筆一筆算。

  這個七十年代的大幕,才剛剛拉開。

  誰敢擋他的路,誰就得先掂量掂量,自己有幾根骨頭夠他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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