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每具遺骸旁邊都有一樣東西 看哭所有人
第三天上午，天氣晴了。
陽光打在雪面上，白得晃眼。
陸承舟帶著沈清越的隊伍，從主洞開始系統清理。
七具遺骸。
加上之前發現的旗手和第二具，主洞目前確認九具。
但二十七個人的隊伍，不可能全在一個洞裡。
「其餘的要麼在坐標點方向，要麼散落在轉移路線上。」沈清越整理著手裡的記錄本。「像四兩那樣單獨被留下的，可能不止一個。」
達瓦在旁邊點頭。
「扎西旺說他年輕時候在幾公里外的山溝也見過舊布條。可能還有分散點。」
陸承舟看了一眼地圖。
「先把主洞這七個人清理完。每一具遺骸旁邊的物品全部編號記錄。然後我們再去坐標點。」
「明白。」
沈清越帶人進洞。
陸承舟站在外面，和小滿一起等著。
小滿今天狀態好很多。臉色恢復了正常，奶白奶白的，眼睛亮亮的。
她站在洞口，安安靜靜的。
「小滿。」
「嗯。」
「他們有話想說嗎？」
小滿閉眼聽了一下。
「有。他們每個人都有想說的。」
「但是不急。等沈姐姐把他們挖出來。一個一個說。」
「好。」
第一具遺骸清理出來的時候是中午。
沈清越從洞裡出來，手套上全是凍土碎屑。
她走到陸承舟面前。
「第三號遺骸。男性。身高推斷一米六五左右。年齡偏大，四五十歲。右手骨折癒合痕跡。」
「旁邊有什麼？」
「一枚銅錢。攥在手裡的。攥得死緊。手指骨都變形了。」
陸承舟看向小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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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滿走上前幾步。
「這是誰？」
小滿閉眼。
「銅錢爺爺。大家都叫他老三叔。他年紀最大。比班長還大十幾歲。」
「他手裡為什麼攥著銅錢？」
「那是他娘給他的。他娘說帶著銅錢就能找到回家的路。」
「他有什麼想說的？」
小滿歪著頭聽了一會兒。
「他說……讓銅錢帶回去。帶回老家。他娘埋在村口大槐樹下面。把銅錢放在他娘墳前就行。」
沈清越在本子上飛快地記。
「還有呢？」
「他說他不怕死。就是走的時候沒來得及給他娘磕頭。」
小滿頓了頓。
「他說你們要是能找到那棵大槐樹，替他磕一個。」
沈清越的筆停了一下。
她沒抬頭。但鼻子紅了。
「記下了。」
第二具遺骸下午出來。
沈清越的描述更簡短了。
「第四號。男性。很年輕。十七八歲。骨骼發育未完全。」
「旁邊有什麼？」
「一小截繩子。編成手環的樣子。還有一個布包。布包里有兩顆石子。」
小滿走上來。
「這是小石頭。」
「小石頭？」
「嗯。大家都叫他小石頭。因為他老撿石頭。」小滿笑了一下。「他說石頭是給弟弟的。他弟弟喜歡玩彈弓。他撿了好多好看的石頭想帶回去給弟弟。」
「他想說什麼？」
小滿的笑容慢慢沒了。
「他說他弟弟那年才八歲。他走的時候弟弟哭了。他騙弟弟說一個月就回來。」
「他說如果弟弟還在……讓弟弟別怪他。」
「他說他本來想攢夠錢讓弟弟去讀書的。沒攢到。」
沈清越記完了。
她抬頭看了一眼陸承舟。
陸承舟的下巴繃得很緊。
「繼續。」
第三具。
「第五號。男性。二十出頭。身材高大。左腿脛骨有彈片嵌入痕跡。」
「旁邊呢？」
「一把匕首。刀柄上纏著布條。布條上好像有字。」
小滿閉眼。
「這是長腿叔叔。他個子最高。跑得最快。班長讓他當尖兵。」
「布條上寫了什麼？」
「他媳婦的名字。」小滿說。「他新婚第三天接到命令走的。他媳婦從嫁衣上撕了一條布，讓他帶著。說帶著就能平安回來。」
「他想說什麼？」
小滿沉默了一下。
「他說他對不起媳婦。」
「他說他走那天說的最後一句話是'等我回來過年'。」
「他再也沒回去過年。」
沈清越放下筆。
她深吸了一口氣。
「陸隊。我需要出去緩一下。」
「去吧。」
沈清越走出洞口，站在雪地里。韓野遞給她一杯熱水。她沒喝。就那麼站著。
一分鐘以後她回來了。
「繼續。」
第四具。
第五具。
第六具。
每一具遺骸旁邊都有一樣東西。
有的是一顆紐扣。
有的是一截木梳。
有的什麼都沒有。但骨頭的姿勢是雙手合十的。
小滿一個一個說。
那顆紐扣是從父親衣服上摘的。那截木梳是奶奶的。那個雙手合十的人，是在給家人拜。他想讓全家人平安。
每一個人都有名字。
每一個人都有一個回不去的家。
每一個人都有一句沒說出口的話。
沈清越的記錄本寫滿了八頁。
達瓦站在洞口，一直沒進去。
他說他進不去。
「我怕進去就哭了。」他說。「我是執法的。不能在現場哭。」
韓野說：「哭就哭。誰規定不能哭。」
達瓦搖頭。
「不行。我要是哭了就停不下來。」
傍晚，七具遺骸全部記錄完畢。
沈清越從洞裡出來的時候，眼眶是紅的，但臉上沒有淚痕。
她走到陸承舟面前。
「七具。加上之前的旗手和第二具。目前主洞區域確認九具。每具旁邊的遺物全部編號封存。」
「好。」
「陸隊。」
「嗯。」
「我做了十年的法醫人類學。」沈清越聲音很輕。「鑑定過幾百具遺骸。從來沒有哪一次像今天這樣。」
「怎麼說？」
「以前遺骸對我來說是證據。是標本。是需要鑑定的對象。」
「今天不一樣。」
「今天每一具遺骸旁邊都有一個故事。每個人都有名字。有親人。有心愿。」
「他們不是編號。不是數字。他們是人。」
陸承舟點頭。
「所以我們做這件事。就是讓他們不只是數字。」
「嗯。」沈清越把記錄本遞給他。「這是第一批建檔資料。我會寫詳細報告。每一個人單獨一份。」
「好。」
「還有一件事。」沈清越說。「小滿說完所有人的心愿之後，她對著洞裡說了一句話。」
「什麼話？」
「她說。」沈清越的聲音終於破了一下。
「她說，爺爺們，小滿記住了。一個都不會忘。」
陸承舟接過記錄本。
本子很沉。
他翻到最後一頁。
沈清越在最下面加了一行字。
不是鑑定內容。是她自己寫的。
——二十七人。不是數字。是二十七條命。二十七個家。二十七聲再也沒人聽見的「我想回去」。
陸承舟合上本子。
「明天去坐標點。」
「帶小滿？」
「帶。」
他回頭看了一眼帳篷。
小滿已經睡了。
許知遙說她一說完最後一個人的心愿就困了。像是用光了力氣。
但臉上是笑著的。
「她笑著睡著的。」許知遙說。「我問她為什麼笑。她說爺爺們高興。因為終於有人聽他們說話了。」
陸承舟點頭。
七十四年。
終於有人聽了。
陽光打在雪面上，白得晃眼。
陸承舟帶著沈清越的隊伍，從主洞開始系統清理。
七具遺骸。
加上之前發現的旗手和第二具，主洞目前確認九具。
但二十七個人的隊伍，不可能全在一個洞裡。
「其餘的要麼在坐標點方向，要麼散落在轉移路線上。」沈清越整理著手裡的記錄本。「像四兩那樣單獨被留下的，可能不止一個。」
達瓦在旁邊點頭。
「扎西旺說他年輕時候在幾公里外的山溝也見過舊布條。可能還有分散點。」
陸承舟看了一眼地圖。
「先把主洞這七個人清理完。每一具遺骸旁邊的物品全部編號記錄。然後我們再去坐標點。」
「明白。」
沈清越帶人進洞。
陸承舟站在外面，和小滿一起等著。
小滿今天狀態好很多。臉色恢復了正常，奶白奶白的，眼睛亮亮的。
她站在洞口，安安靜靜的。
「小滿。」
「嗯。」
「他們有話想說嗎？」
小滿閉眼聽了一下。
「有。他們每個人都有想說的。」
「但是不急。等沈姐姐把他們挖出來。一個一個說。」
「好。」
第一具遺骸清理出來的時候是中午。
沈清越從洞裡出來，手套上全是凍土碎屑。
她走到陸承舟面前。
「第三號遺骸。男性。身高推斷一米六五左右。年齡偏大，四五十歲。右手骨折癒合痕跡。」
「旁邊有什麼？」
「一枚銅錢。攥在手裡的。攥得死緊。手指骨都變形了。」
陸承舟看向小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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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滿走上前幾步。
「這是誰？」
小滿閉眼。
「銅錢爺爺。大家都叫他老三叔。他年紀最大。比班長還大十幾歲。」
「他手裡為什麼攥著銅錢？」
「那是他娘給他的。他娘說帶著銅錢就能找到回家的路。」
「他有什麼想說的？」
小滿歪著頭聽了一會兒。
「他說……讓銅錢帶回去。帶回老家。他娘埋在村口大槐樹下面。把銅錢放在他娘墳前就行。」
沈清越在本子上飛快地記。
「還有呢？」
「他說他不怕死。就是走的時候沒來得及給他娘磕頭。」
小滿頓了頓。
「他說你們要是能找到那棵大槐樹，替他磕一個。」
沈清越的筆停了一下。
她沒抬頭。但鼻子紅了。
「記下了。」
第二具遺骸下午出來。
沈清越的描述更簡短了。
「第四號。男性。很年輕。十七八歲。骨骼發育未完全。」
「旁邊有什麼？」
「一小截繩子。編成手環的樣子。還有一個布包。布包里有兩顆石子。」
小滿走上來。
「這是小石頭。」
「小石頭？」
「嗯。大家都叫他小石頭。因為他老撿石頭。」小滿笑了一下。「他說石頭是給弟弟的。他弟弟喜歡玩彈弓。他撿了好多好看的石頭想帶回去給弟弟。」
「他想說什麼？」
小滿的笑容慢慢沒了。
「他說他弟弟那年才八歲。他走的時候弟弟哭了。他騙弟弟說一個月就回來。」
「他說如果弟弟還在……讓弟弟別怪他。」
「他說他本來想攢夠錢讓弟弟去讀書的。沒攢到。」
沈清越記完了。
她抬頭看了一眼陸承舟。
陸承舟的下巴繃得很緊。
「繼續。」
第三具。
「第五號。男性。二十出頭。身材高大。左腿脛骨有彈片嵌入痕跡。」
「旁邊呢？」
「一把匕首。刀柄上纏著布條。布條上好像有字。」
小滿閉眼。
「這是長腿叔叔。他個子最高。跑得最快。班長讓他當尖兵。」
「布條上寫了什麼？」
「他媳婦的名字。」小滿說。「他新婚第三天接到命令走的。他媳婦從嫁衣上撕了一條布，讓他帶著。說帶著就能平安回來。」
「他想說什麼？」
小滿沉默了一下。
「他說他對不起媳婦。」
「他說他走那天說的最後一句話是'等我回來過年'。」
「他再也沒回去過年。」
沈清越放下筆。
她深吸了一口氣。
「陸隊。我需要出去緩一下。」
「去吧。」
沈清越走出洞口，站在雪地里。韓野遞給她一杯熱水。她沒喝。就那麼站著。
一分鐘以後她回來了。
「繼續。」
第四具。
第五具。
第六具。
每一具遺骸旁邊都有一樣東西。
有的是一顆紐扣。
有的是一截木梳。
有的什麼都沒有。但骨頭的姿勢是雙手合十的。
小滿一個一個說。
那顆紐扣是從父親衣服上摘的。那截木梳是奶奶的。那個雙手合十的人，是在給家人拜。他想讓全家人平安。
每一個人都有名字。
每一個人都有一個回不去的家。
每一個人都有一句沒說出口的話。
沈清越的記錄本寫滿了八頁。
達瓦站在洞口，一直沒進去。
他說他進不去。
「我怕進去就哭了。」他說。「我是執法的。不能在現場哭。」
韓野說：「哭就哭。誰規定不能哭。」
達瓦搖頭。
「不行。我要是哭了就停不下來。」
傍晚，七具遺骸全部記錄完畢。
沈清越從洞裡出來的時候，眼眶是紅的，但臉上沒有淚痕。
她走到陸承舟面前。
「七具。加上之前的旗手和第二具。目前主洞區域確認九具。每具旁邊的遺物全部編號封存。」
「好。」
「陸隊。」
「嗯。」
「我做了十年的法醫人類學。」沈清越聲音很輕。「鑑定過幾百具遺骸。從來沒有哪一次像今天這樣。」
「怎麼說？」
「以前遺骸對我來說是證據。是標本。是需要鑑定的對象。」
「今天不一樣。」
「今天每一具遺骸旁邊都有一個故事。每個人都有名字。有親人。有心愿。」
「他們不是編號。不是數字。他們是人。」
陸承舟點頭。
「所以我們做這件事。就是讓他們不只是數字。」
「嗯。」沈清越把記錄本遞給他。「這是第一批建檔資料。我會寫詳細報告。每一個人單獨一份。」
「好。」
「還有一件事。」沈清越說。「小滿說完所有人的心愿之後，她對著洞裡說了一句話。」
「什麼話？」
「她說。」沈清越的聲音終於破了一下。
「她說，爺爺們，小滿記住了。一個都不會忘。」
陸承舟接過記錄本。
本子很沉。
他翻到最後一頁。
沈清越在最下面加了一行字。
不是鑑定內容。是她自己寫的。
——二十七人。不是數字。是二十七條命。二十七個家。二十七聲再也沒人聽見的「我想回去」。
陸承舟合上本子。
「明天去坐標點。」
「帶小滿？」
「帶。」
他回頭看了一眼帳篷。
小滿已經睡了。
許知遙說她一說完最後一個人的心愿就困了。像是用光了力氣。
但臉上是笑著的。
「她笑著睡著的。」許知遙說。「我問她為什麼笑。她說爺爺們高興。因為終於有人聽他們說話了。」
陸承舟點頭。
七十四年。
終於有人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