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凍土下的第一具遺骸懷裡抱著一面旗
岩洞裡的工作進行了兩天。
沈清越帶著韓野和兩個後續上來的技術員，一寸一寸地清理洞內的凍土層。洞口窄，裡面稍微寬一些，但也只能容三個人並排蹲著操作。
溫度極低，呼出的氣都是白霧。
第三天中午，沈清越的聲音從洞裡傳出來。
「陸隊。你進來。」
陸承舟彎腰鑽進洞口。頭燈的光照在前方，沈清越跪在地上，手裡的刷子停住了。
她面前的凍土被刷開了一片，露出來的東西讓陸承舟的腳步頓住了。
一隻手。
準確地說，是一隻骨骼化的手，五指張開，死死地按在胸口的位置。手下面壓著一團灰撲撲的布。
布上有顏色。
很淡的紅。
「是旗。」沈清越的聲音壓得很低，「他懷裡抱著一面旗。」
陸承舟蹲下來。頭燈的光打在那面旗上。布料已經脆化，但因為凍土密封，形狀還在。紅色褪得只剩一點影子，但還是能看出來，那是紅旗。
「他是用手按著旗的。」沈清越用刷子輕輕拂去旁邊的碎冰，「你看他的姿態，是仰面躺著，雙手交叉壓在胸口。旗疊好了放在心臟位置。」
「他是故意這樣的。」
陸承舟沒說話。
他看著那隻手。七十四年了，骨頭泛黃，指節微曲，但姿態清晰。那是一個人用盡最後力氣，把旗護在胸口的動作。
「旁邊還有。」沈清越往左側指了指，「我剛才刷到了第二具的頭骨邊緣。間隔大概半米。但第一具這個姿態最完整。」
陸承舟站起來。
「我出去跟大家說。小滿呢？」
「在外面。許知遙看著。」
陸承舟鑽出洞口。陽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
外面，孟青山坐在那塊老位置的石頭上。許知遙帶著小滿在不遠處的平地上走路，小滿裹著大棉服，像個球一樣。
看到陸承舟出來，所有人都看過來了。
陸承舟走到孟青山面前。
「孟老。找到了。第一具遺骸。」
孟青山猛地站起來。「是我爺爺嗎？」
「還不確定。需要DNA比對。但是遺骸保存狀態比較好。」
陸承舟頓了一下。
「他懷裡抱著一面紅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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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青山的身體晃了一下。韓野趕緊扶住他。
「旗……紅旗？」
「對。疊好了放在胸口。用手按著。」
孟青山嘴唇哆嗦起來。他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然後眼淚就下來了。
七十五歲的老人站在雪山腳下，哭得像個孩子。
「我爺爺……他們帶著旗呢……他們沒丟旗……」
這時候小滿跑過來了。
她跑得不快，腿短，棉服又厚，搖搖擺擺的。許知遙在後面跟著。
「孟爺爺。」小滿跑到孟青山腿邊，仰頭看他。「孟爺爺你別哭。」
孟青山低頭看她，淚流滿面。
「小滿啊，你告訴爺爺，裡面那個是不是我爺爺？」
小滿閉上眼睛。
所有人都安靜了。
幾秒鐘後她睜開眼。
「不是孟爺爺的爺爺。」
孟青山的表情凝住了。
「那是誰？」
「是歪嘴兒爺爺。」
小滿的聲音奶奶的，在風裡傳開。
「歪嘴兒爺爺以前是旗手。他跟班長說過，人可以死，旗不能倒。」
「他走到最後實在走不動了。班長讓別人背他。他不肯。他說別浪費力氣背他了。讓他守著旗就行。」
「他最後躺下來的時候，把旗疊好了放在這裡。」小滿拍了拍自己胸口。
「他按著旗。他怕風把旗吹走。」
「他說就算死了手也不能松。」
洞口外面安靜極了。只有風聲。
韓野摘下了帽子。
達瓦也摘了帽子。
扎西旺不知道什麼時候走過來了，站在後面，也摘了帽子。
沈清越從洞裡鑽出來，看到外面所有人都脫帽站著。她也摘下了工作帽。
小滿抬頭看著大家，然後轉過身，面朝洞口。
「歪嘴兒爺爺。」她的聲音很輕。
「旗沒丟。」
「你守住了。」
「我們來接你回家了。」
孟青山蹲下來，雙手撐在地上。他的額頭幾乎碰到凍土。
「戰友……你辛苦了……」
沒人說話。
風從山谷里灌上來，吹得旗面那點殘存的紅色微微顫動。
七十四年。他一個人在黑暗裡，按著一面旗。
等著有人來說一句，旗還在。
今天他等到了。
沈清越用了半個小時平復情緒，然後回到洞裡繼續工作。
下午的時候，第二具遺骸的位置也清理出來了。
陸承舟讓人拍了完整的影像記錄。小滿被許知遙帶回帳篷休息。
晚飯時候，孟青山一口沒吃。
他坐在帳篷門口，看著洞口方向發呆。
陸承舟端了碗面走過去。
「吃點。」
「陸隊。」孟青山接過碗，沒動筷子。「你說我爺爺會在哪？」
「小滿說了，你爺爺在隊伍最後面。」
「最後面是什麼意思？」
「可能是最深處。也可能在別的位置。明天繼續。」
孟青山點點頭。
「我等著。等了七十五年了。不差這一天兩天。」
他低頭看著碗裡的面。
「我就是怕。」
「怕什麼？」
「怕找到了認不出來。」
孟青山的聲音抖了。
「我連爺爺長什麼樣都是聽我爸說的。我爸說他眼睛大，個子不高，肩膀寬。我爸說他走的時候我奶奶懷著孕，還不知道是男是女。」
「我爸這輩子沒見過他親爹。」
「我爸臨死的時候還在說，等我走了，去下面找我爹。問他到底去哪了。」
陸承舟沉默了。
「孟老。我們會確認身份的。沈清越帶了完整的取樣設備。你的DNA樣本和遺骸做比對，不會認錯。」
孟青山點頭。
「好。我信你們。」
他終於拿起筷子吃了一口面。嚼著嚼著，眼淚又掉進碗裡了。
帳篷另一邊，小滿已經睡著了。
許知遙坐在她旁邊，看著她平穩的呼吸。今天她沒有發燒。狀態比前幾天好。
但許知遙注意到，小滿睡著以後，手還是攥著國徽。
攥得很緊。
像是在替誰，按著什麼東西不放手。
沈清越帶著韓野和兩個後續上來的技術員，一寸一寸地清理洞內的凍土層。洞口窄，裡面稍微寬一些，但也只能容三個人並排蹲著操作。
溫度極低，呼出的氣都是白霧。
第三天中午，沈清越的聲音從洞裡傳出來。
「陸隊。你進來。」
陸承舟彎腰鑽進洞口。頭燈的光照在前方，沈清越跪在地上，手裡的刷子停住了。
她面前的凍土被刷開了一片，露出來的東西讓陸承舟的腳步頓住了。
一隻手。
準確地說，是一隻骨骼化的手，五指張開，死死地按在胸口的位置。手下面壓著一團灰撲撲的布。
布上有顏色。
很淡的紅。
「是旗。」沈清越的聲音壓得很低，「他懷裡抱著一面旗。」
陸承舟蹲下來。頭燈的光打在那面旗上。布料已經脆化，但因為凍土密封，形狀還在。紅色褪得只剩一點影子，但還是能看出來，那是紅旗。
「他是用手按著旗的。」沈清越用刷子輕輕拂去旁邊的碎冰，「你看他的姿態，是仰面躺著，雙手交叉壓在胸口。旗疊好了放在心臟位置。」
「他是故意這樣的。」
陸承舟沒說話。
他看著那隻手。七十四年了，骨頭泛黃，指節微曲，但姿態清晰。那是一個人用盡最後力氣，把旗護在胸口的動作。
「旁邊還有。」沈清越往左側指了指，「我剛才刷到了第二具的頭骨邊緣。間隔大概半米。但第一具這個姿態最完整。」
陸承舟站起來。
「我出去跟大家說。小滿呢？」
「在外面。許知遙看著。」
陸承舟鑽出洞口。陽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
外面，孟青山坐在那塊老位置的石頭上。許知遙帶著小滿在不遠處的平地上走路，小滿裹著大棉服，像個球一樣。
看到陸承舟出來，所有人都看過來了。
陸承舟走到孟青山面前。
「孟老。找到了。第一具遺骸。」
孟青山猛地站起來。「是我爺爺嗎？」
「還不確定。需要DNA比對。但是遺骸保存狀態比較好。」
陸承舟頓了一下。
「他懷裡抱著一面紅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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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青山的身體晃了一下。韓野趕緊扶住他。
「旗……紅旗？」
「對。疊好了放在胸口。用手按著。」
孟青山嘴唇哆嗦起來。他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然後眼淚就下來了。
七十五歲的老人站在雪山腳下，哭得像個孩子。
「我爺爺……他們帶著旗呢……他們沒丟旗……」
這時候小滿跑過來了。
她跑得不快，腿短，棉服又厚，搖搖擺擺的。許知遙在後面跟著。
「孟爺爺。」小滿跑到孟青山腿邊，仰頭看他。「孟爺爺你別哭。」
孟青山低頭看她，淚流滿面。
「小滿啊，你告訴爺爺，裡面那個是不是我爺爺？」
小滿閉上眼睛。
所有人都安靜了。
幾秒鐘後她睜開眼。
「不是孟爺爺的爺爺。」
孟青山的表情凝住了。
「那是誰？」
「是歪嘴兒爺爺。」
小滿的聲音奶奶的，在風裡傳開。
「歪嘴兒爺爺以前是旗手。他跟班長說過，人可以死，旗不能倒。」
「他走到最後實在走不動了。班長讓別人背他。他不肯。他說別浪費力氣背他了。讓他守著旗就行。」
「他最後躺下來的時候，把旗疊好了放在這裡。」小滿拍了拍自己胸口。
「他按著旗。他怕風把旗吹走。」
「他說就算死了手也不能松。」
洞口外面安靜極了。只有風聲。
韓野摘下了帽子。
達瓦也摘了帽子。
扎西旺不知道什麼時候走過來了，站在後面，也摘了帽子。
沈清越從洞裡鑽出來，看到外面所有人都脫帽站著。她也摘下了工作帽。
小滿抬頭看著大家，然後轉過身，面朝洞口。
「歪嘴兒爺爺。」她的聲音很輕。
「旗沒丟。」
「你守住了。」
「我們來接你回家了。」
孟青山蹲下來，雙手撐在地上。他的額頭幾乎碰到凍土。
「戰友……你辛苦了……」
沒人說話。
風從山谷里灌上來，吹得旗面那點殘存的紅色微微顫動。
七十四年。他一個人在黑暗裡，按著一面旗。
等著有人來說一句，旗還在。
今天他等到了。
沈清越用了半個小時平復情緒，然後回到洞裡繼續工作。
下午的時候，第二具遺骸的位置也清理出來了。
陸承舟讓人拍了完整的影像記錄。小滿被許知遙帶回帳篷休息。
晚飯時候，孟青山一口沒吃。
他坐在帳篷門口，看著洞口方向發呆。
陸承舟端了碗面走過去。
「吃點。」
「陸隊。」孟青山接過碗，沒動筷子。「你說我爺爺會在哪？」
「小滿說了，你爺爺在隊伍最後面。」
「最後面是什麼意思？」
「可能是最深處。也可能在別的位置。明天繼續。」
孟青山點點頭。
「我等著。等了七十五年了。不差這一天兩天。」
他低頭看著碗裡的面。
「我就是怕。」
「怕什麼？」
「怕找到了認不出來。」
孟青山的聲音抖了。
「我連爺爺長什麼樣都是聽我爸說的。我爸說他眼睛大，個子不高，肩膀寬。我爸說他走的時候我奶奶懷著孕，還不知道是男是女。」
「我爸這輩子沒見過他親爹。」
「我爸臨死的時候還在說，等我走了，去下面找我爹。問他到底去哪了。」
陸承舟沉默了。
「孟老。我們會確認身份的。沈清越帶了完整的取樣設備。你的DNA樣本和遺骸做比對，不會認錯。」
孟青山點頭。
「好。我信你們。」
他終於拿起筷子吃了一口面。嚼著嚼著，眼淚又掉進碗裡了。
帳篷另一邊，小滿已經睡著了。
許知遙坐在她旁邊，看著她平穩的呼吸。今天她沒有發燒。狀態比前幾天好。
但許知遙注意到，小滿睡著以後，手還是攥著國徽。
攥得很緊。
像是在替誰，按著什麼東西不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