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爸爸我錯了
陳星河歸隊儀式結束後的第三天。
專案組辦公室來了一個人。
年輕男人，二十五六歲，穿著工地上的灰色工裝，褲腿上還沾著水泥點子。
他站在門口，緊張地搓著手。
「請問……陸承舟陸隊長在嗎？」
前台的小姑娘看了他一眼。
「你是？」
「我叫李念勇。」
他頓了頓。
「李大勇是我爸。」
消息傳到陸承舟那裡的時候，他正在開會。
「讓他等一下。」
「不，讓他進來。」他改口了。
李念勇走進來的時候，整個人都是僵的。
他不知道該往哪裡看，也不知道手往哪裡放。
「陸隊長……」
「坐。」陸承舟指了指椅子。
李念勇坐下來，搓了搓手掌上的老繭。
「我……我看了直播。」
他低著頭。
「秦記者那個直播，我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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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我爸……她說我爸當年是拿著鑰匙去開安全門的。」
「她說我爸是為了救人才死在裡面的。」
陸承舟點頭。「是。」
李念勇的嘴唇抖了一下。
「可是……我從小到大……」
他的聲音開始發顫。
「我從小到大，我媽說我爸是貪生怕死跑了。」
「別人也說，你爸就是個臨時工，火一著就跑了。」
「我同學笑我，說你爸是逃兵。」
「我……我恨了他二十年。」
「二十年，我連他的照片都不看。」
「我媽改嫁的時候，我跟著姓了繼父的姓。」
「後來我自己改回來了，但是我改回來不是因為認他。」
「是因為我媽走了，繼父不要我了。」
「我……」
他抬起頭，眼睛通紅。
「我恨了他二十年。」
「他……他真的是為了救人嗎？」
陸承舟沉默了一會兒。
「等一下。」
他起身出去。
幾分鐘後，他帶著小滿回來了。
小滿今天穿著一件粉色的小外套，手裡照樣抱著那枚舊國徽。
她看見李念勇，歪著頭看了一會兒。
「你是李叔叔的孩子。」
李念勇愣了。「你……你怎麼知道？」
「因為你長得像李叔叔。」小滿說，「你的眼睛和他一樣。」
李念勇的眼眶一下就紅了。
「我……」
小滿走過去，站在他面前。
「哥哥，你想聽李叔叔說話嗎？」
李念勇點頭，又搖頭，又點頭。
「我……我不知道……」
「我怕。」
「我怕他罵我。」
小滿搖搖頭。
「李叔叔不會罵你。」
「他一直在看你。」
「他說你長大了，長高了。」
「他說你在工地幹活很辛苦。」
李念勇的淚一下子掉下來。
「他……他看見了？」
「嗯。」小滿說，「他每天都看。」
「他說你夏天太熱了不喝水，他心疼。」
「他說你冬天手上都是裂口子，他心疼。」
李念勇用袖子使勁擦眼淚。
「他有什麼資格心疼我……他都不在了……」
「他在的。」小滿認真地說，「他一直在。」
「他說，那天火特別大。」
「他拿到鑰匙就往安全門跑。」
「他把鎖打開了，把門推開了。」
「好多人從那個門跑出去了。」
「可是天花板塌了，把他壓住了。」
「他沒有跑。」
「他是最後一個還在裡面的人。」
李念勇猛地站起來。
「不是……不是別人說的那樣？」
「不是逃兵？」
「不是貪生怕死？」
小滿搖頭。
「李叔叔是最勇敢的。」
「他沒有穿消防服。」
「他只是個保安。」
「可他拿著鑰匙衝進去了。」
「因為他知道門在哪裡，他知道鑰匙能打開。」
「他把門打開了。」
「十四個人從那扇門跑出來的。」
「十四條命。」
李念勇的腿一軟，「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爸……」
他雙手撐著地面，額頭抵在冰冷的地磚上。
「爸，我錯了……」
「我恨了你二十年……」
「我說你是逃兵……」
「我連你的墳都沒去看過……」
「爸，對不起……」
「對不起……」
他哭得整個人都在發抖。
陸承舟站在一旁，沒有說話。
秦晚星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門口，紅著眼眶。
小滿蹲下來，小手拍了拍李念勇的肩膀。
「哥哥，別哭了。」
「李叔叔不怪你。」
「他說你不知道，不是你的錯。」
「是壞人的錯。」
「壞人把門鎖了，把叔叔關在裡面。」
「然後壞人又說叔叔跑了。」
「所以不是哥哥的錯。」
「也不是叔叔的錯。」
李念勇抬起頭，滿臉淚痕。
「他……他真的不怪我？」
「不怪。」小滿搖搖頭，「他說他最怕的就是你恨他。」
「他說只要你知道真相，他就什麼都不怕了。」
「他說他是爸爸，爸爸怎麼會怪孩子。」
李念勇又趴下去，哭得更凶了。
「爸……爸你聽見了嗎……」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你是英雄……你是英雄……」
「我以後再也不說你壞話了……」
「我去給你上墳……我年年都去……」
小滿站起來，看著陸承舟。
「陸叔叔，李叔叔說他想讓兒子別跪了。」
「地上涼。」
陸承舟走過去，把李念勇扶起來。
「起來吧。」
「你爸不想看你跪。」
李念勇抓住陸承舟的胳膊，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
「陸隊長，我爸……能不能……」
「能不能給他正名？」
「他不是逃兵。」
「他是為了救人死的。」
「他該有個說法。」
陸承舟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們已經在辦了。」
「李大勇符合見義勇為認定標準。」
「材料已經交上去了，證人證詞也齊了。」
「包括當年從那扇門跑出去的十四個倖存者，已經有九個人提供了書面證詞。」
「最遲一個月，認定書就會下來。」
李念勇愣住了。
「真的？」
「真的。」陸承舟說。
「你爸爸會被正式認定為見義勇為犧牲人員。」
「他的名字會被寫進紀念冊。」
「以後任何人再說他是逃兵，你可以拿著認定書告訴他們：我爸是英雄。」
李念勇又哭了。
但這次是笑著哭的。
「謝謝……謝謝你們……」
「謝謝小滿……」
他蹲下來，看著小滿。
「小滿，謝謝你。」
「你讓我知道了真相。」
「我爸他……他不是壞人。」
小滿笑了。
「嗯，李叔叔是好人。」
「他也穿過光的。」
李念勇不懂。「穿過光？」
小滿點點頭。
「嗯，救人的人都會發光的。」
「消防叔叔發光，警察叔叔發光。」
「李叔叔也發光。」
「雖然他沒有穿制服。」
「但他那天跑進去的時候，身上好亮好亮。」
李念勇擦了擦眼淚，使勁點頭。
「我爸發光……」
「嗯。」
「我爸是英雄。」
「嗯。」
李念勇站起來，深吸一口氣。
他看著陸承舟。
「陸隊長，認定書下來那天，我能來拿嗎？」
「當然可以。」
「我要親手拿著，去我爸墳前燒給他看。」
「讓他知道。」
「他兒子再也不恨他了。」
陸承舟點頭。
「到時候我通知你。」
李念勇走了。
他走出辦公室的時候，背挺得比進來的時候直。
小滿站在窗邊，看著他走遠。
「陸叔叔。」
「嗯？」
「李叔叔笑了。」
陸承舟走到窗邊，看了一眼。
樓下，李念勇走在路上，突然停下來。
他抬頭看著天，嘴唇動了動。
雖然聽不見，但陸承舟知道他在說什麼。
「爸，我知道了。」
小滿抱著國徽，輕輕說。
「陸叔叔，下一個是誰？」
陸承舟看著她。
這個三歲半的小姑娘，已經幫三個英雄回了家。
「不著急。」他蹲下來，「小滿，你累不累？」
小滿想了想。
「有一點點。」
「但是還有人在等。」
「小滿不能讓他們等太久。」
陸承舟揉了揉她的頭髮。
「好，那我們慢慢來。」
「一個一個帶他們回家。」
小滿點點頭，笑了。
「嗯，一個一個回家。」
專案組辦公室來了一個人。
年輕男人，二十五六歲，穿著工地上的灰色工裝，褲腿上還沾著水泥點子。
他站在門口，緊張地搓著手。
「請問……陸承舟陸隊長在嗎？」
前台的小姑娘看了他一眼。
「你是？」
「我叫李念勇。」
他頓了頓。
「李大勇是我爸。」
消息傳到陸承舟那裡的時候，他正在開會。
「讓他等一下。」
「不，讓他進來。」他改口了。
李念勇走進來的時候，整個人都是僵的。
他不知道該往哪裡看，也不知道手往哪裡放。
「陸隊長……」
「坐。」陸承舟指了指椅子。
李念勇坐下來，搓了搓手掌上的老繭。
「我……我看了直播。」
他低著頭。
「秦記者那個直播，我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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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我爸……她說我爸當年是拿著鑰匙去開安全門的。」
「她說我爸是為了救人才死在裡面的。」
陸承舟點頭。「是。」
李念勇的嘴唇抖了一下。
「可是……我從小到大……」
他的聲音開始發顫。
「我從小到大，我媽說我爸是貪生怕死跑了。」
「別人也說，你爸就是個臨時工，火一著就跑了。」
「我同學笑我，說你爸是逃兵。」
「我……我恨了他二十年。」
「二十年，我連他的照片都不看。」
「我媽改嫁的時候，我跟著姓了繼父的姓。」
「後來我自己改回來了，但是我改回來不是因為認他。」
「是因為我媽走了，繼父不要我了。」
「我……」
他抬起頭，眼睛通紅。
「我恨了他二十年。」
「他……他真的是為了救人嗎？」
陸承舟沉默了一會兒。
「等一下。」
他起身出去。
幾分鐘後，他帶著小滿回來了。
小滿今天穿著一件粉色的小外套，手裡照樣抱著那枚舊國徽。
她看見李念勇，歪著頭看了一會兒。
「你是李叔叔的孩子。」
李念勇愣了。「你……你怎麼知道？」
「因為你長得像李叔叔。」小滿說，「你的眼睛和他一樣。」
李念勇的眼眶一下就紅了。
「我……」
小滿走過去，站在他面前。
「哥哥，你想聽李叔叔說話嗎？」
李念勇點頭，又搖頭，又點頭。
「我……我不知道……」
「我怕。」
「我怕他罵我。」
小滿搖搖頭。
「李叔叔不會罵你。」
「他一直在看你。」
「他說你長大了，長高了。」
「他說你在工地幹活很辛苦。」
李念勇的淚一下子掉下來。
「他……他看見了？」
「嗯。」小滿說，「他每天都看。」
「他說你夏天太熱了不喝水，他心疼。」
「他說你冬天手上都是裂口子，他心疼。」
李念勇用袖子使勁擦眼淚。
「他有什麼資格心疼我……他都不在了……」
「他在的。」小滿認真地說，「他一直在。」
「他說，那天火特別大。」
「他拿到鑰匙就往安全門跑。」
「他把鎖打開了，把門推開了。」
「好多人從那個門跑出去了。」
「可是天花板塌了，把他壓住了。」
「他沒有跑。」
「他是最後一個還在裡面的人。」
李念勇猛地站起來。
「不是……不是別人說的那樣？」
「不是逃兵？」
「不是貪生怕死？」
小滿搖頭。
「李叔叔是最勇敢的。」
「他沒有穿消防服。」
「他只是個保安。」
「可他拿著鑰匙衝進去了。」
「因為他知道門在哪裡，他知道鑰匙能打開。」
「他把門打開了。」
「十四個人從那扇門跑出來的。」
「十四條命。」
李念勇的腿一軟，「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爸……」
他雙手撐著地面，額頭抵在冰冷的地磚上。
「爸，我錯了……」
「我恨了你二十年……」
「我說你是逃兵……」
「我連你的墳都沒去看過……」
「爸，對不起……」
「對不起……」
他哭得整個人都在發抖。
陸承舟站在一旁，沒有說話。
秦晚星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門口，紅著眼眶。
小滿蹲下來，小手拍了拍李念勇的肩膀。
「哥哥，別哭了。」
「李叔叔不怪你。」
「他說你不知道，不是你的錯。」
「是壞人的錯。」
「壞人把門鎖了，把叔叔關在裡面。」
「然後壞人又說叔叔跑了。」
「所以不是哥哥的錯。」
「也不是叔叔的錯。」
李念勇抬起頭，滿臉淚痕。
「他……他真的不怪我？」
「不怪。」小滿搖搖頭，「他說他最怕的就是你恨他。」
「他說只要你知道真相，他就什麼都不怕了。」
「他說他是爸爸，爸爸怎麼會怪孩子。」
李念勇又趴下去，哭得更凶了。
「爸……爸你聽見了嗎……」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你是英雄……你是英雄……」
「我以後再也不說你壞話了……」
「我去給你上墳……我年年都去……」
小滿站起來，看著陸承舟。
「陸叔叔，李叔叔說他想讓兒子別跪了。」
「地上涼。」
陸承舟走過去，把李念勇扶起來。
「起來吧。」
「你爸不想看你跪。」
李念勇抓住陸承舟的胳膊，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
「陸隊長，我爸……能不能……」
「能不能給他正名？」
「他不是逃兵。」
「他是為了救人死的。」
「他該有個說法。」
陸承舟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們已經在辦了。」
「李大勇符合見義勇為認定標準。」
「材料已經交上去了，證人證詞也齊了。」
「包括當年從那扇門跑出去的十四個倖存者，已經有九個人提供了書面證詞。」
「最遲一個月，認定書就會下來。」
李念勇愣住了。
「真的？」
「真的。」陸承舟說。
「你爸爸會被正式認定為見義勇為犧牲人員。」
「他的名字會被寫進紀念冊。」
「以後任何人再說他是逃兵，你可以拿著認定書告訴他們：我爸是英雄。」
李念勇又哭了。
但這次是笑著哭的。
「謝謝……謝謝你們……」
「謝謝小滿……」
他蹲下來，看著小滿。
「小滿，謝謝你。」
「你讓我知道了真相。」
「我爸他……他不是壞人。」
小滿笑了。
「嗯，李叔叔是好人。」
「他也穿過光的。」
李念勇不懂。「穿過光？」
小滿點點頭。
「嗯，救人的人都會發光的。」
「消防叔叔發光，警察叔叔發光。」
「李叔叔也發光。」
「雖然他沒有穿制服。」
「但他那天跑進去的時候，身上好亮好亮。」
李念勇擦了擦眼淚，使勁點頭。
「我爸發光……」
「嗯。」
「我爸是英雄。」
「嗯。」
李念勇站起來，深吸一口氣。
他看著陸承舟。
「陸隊長，認定書下來那天，我能來拿嗎？」
「當然可以。」
「我要親手拿著，去我爸墳前燒給他看。」
「讓他知道。」
「他兒子再也不恨他了。」
陸承舟點頭。
「到時候我通知你。」
李念勇走了。
他走出辦公室的時候，背挺得比進來的時候直。
小滿站在窗邊，看著他走遠。
「陸叔叔。」
「嗯？」
「李叔叔笑了。」
陸承舟走到窗邊，看了一眼。
樓下，李念勇走在路上，突然停下來。
他抬頭看著天，嘴唇動了動。
雖然聽不見，但陸承舟知道他在說什麼。
「爸，我知道了。」
小滿抱著國徽，輕輕說。
「陸叔叔，下一個是誰？」
陸承舟看著她。
這個三歲半的小姑娘，已經幫三個英雄回了家。
「不著急。」他蹲下來，「小滿，你累不累？」
小滿想了想。
「有一點點。」
「但是還有人在等。」
「小滿不能讓他們等太久。」
陸承舟揉了揉她的頭髮。
「好，那我們慢慢來。」
「一個一個帶他們回家。」
小滿點點頭，笑了。
「嗯，一個一個回家。」